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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波涛暗涌独舞难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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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水城乃北方重镇,其富庶自是不必多言,尤其是近几年孟练接任城主之位后更是繁华无数,就连当今圣上也对孟练赞赏有加。现在正值盛夏,即使是北方,也是炎热不堪的,但这丝毫不影响商户买卖,百业俱兴。
孟府“清风苑”内,竹林青翠,“清风阁”便伫立其中。这“清风阁”是现任城主孟练的住所,简单的四角双层阁楼,楼前一片水塘,塘上一座凉亭在水中央,只不过这凉亭到塘岸之间却没有桥,想往来其间必要有踏水临波的轻功方可。主人如此安排也不无道理,“隔墙有耳”的道理自古有之,凉亭四面临水,唯一的落脚点便是这凉亭屋顶,重要的是,能逃过主人眼睛直跃亭顶的人是少之又少的,在此商议密事自当十二分放心。
亭中石凳两墩,各坐一人,倒也不是商议什么重要事情,只是觉得这里无比清净。
“易炎,你比我预想的晚回来三天。”坐在左面身着玄色劲装的孟练开口。
“怎么?想我?”在他对面的蓝易炎调侃道:“我中毒啊,没死就不错了,你还怪我晚回来这么几天。”
“知道是谁下毒吗?”孟练问。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坐在这里了,”蓝易炎浅啄一口凉茶,继续道:“不过,似乎下毒之人并不想至我于死地,毒性虽怪异却并不致命,只是不宜动武只能静养运功疗伤。”
“恩,听说最近一直有人跟你抢生意?还应付得过去吗?”
“放心,蓝家还不会败在我手上。”蓝易炎潇洒一笑,留下一句“漠阴珠已经有了下落,亦显追到线索了”便踏水而去,一点不像中毒不轻的样子。
孟练坐在石凳上,他并不关心什么珠子的下落,也不关心城中近几年来的风言风语。他只是在想,有些事情是想躲也躲不过去的,那么,就面对吧,就像当年惜在他面前杀掉了锦儿一样,他也一样要面对的。
昨天是惜二十岁生辰吧,以前每到这个时候,惜都是要缠着他要些稀奇古怪的礼物的,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就只剩下相对无言和公事公办了呢?就是从三年前吧,叹了口气,孟练揉揉眉间,犹豫了一下,便往“独舞苑”走去。
现在正好是晌午,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惜应该已经练完剑去午睡了,这样也好,还是静静地看着他比较好,睡着的他才比较像他心中的弟弟。
孟练放轻脚步走进孟惜的房中,果然不出他所料,惜是在午睡。他的花园越发的大了,花也越来越多,都是张扬而高贵的植物。孟练就站在孟惜的床头,静静的不出一点声响。惜睡的不是很安稳,皮肤还是那么白皙,只是瘦了,还是吃那么少吗?真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啊,孟练在心底叹气,转眼看见了搁置在桌上的萧——这是在惜十六岁时送他的吧,保存得这般完好,可见是用了心的。可是,既然能对这萧都如此珍爱,为何还会做出那样的事呢?
孟惜呜咽了一声,似乎要转醒,孟练抬脚便往外走,不小心撞到了椅子。
“谁!”孟惜一跃而起,抽出压在枕下的匕首就朝孟练刺来,在看清来人后猛然收手,险些伤到自己:“大——哥?!”
“如果我要刺杀你,你恐怕早死了几百次了。”孟练不动声色,眼底闪过一死担忧:“不要太嗜血。”
“是,惜知错了,以后会勤加练功的。”孟惜笑道,心情很好地说:“大哥好久不到我这里了,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呃……”孟练顿了一下忙找了个理由搪塞:“明天早上‘谱尘阁’有宴席,你要到场看着。”
“好。”孟惜笑答。
孟练点了点头,匆忙走掉,完全忽略掉孟惜眼中的惊喜和那明媚如阳光的笑脸。
“谱尘阁”是孟府设宴酬宾之所,小楼独立,玲珑小巧,一瞧便知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现下在阁中主位上座的人自然是孟练,他右手边坐的是城内近年来有所成就的商贾或学儒;左手边坐的便是今天特请的宾客——来恩城城主殷自在和他的小女儿殷红绸。据说这来恩城主对他的这个小女儿是疼爱有加,此次来到薄水城也把她带在身边,可见这传言是真的。
“孟城主,殷某敬你一杯,感谢你此次的盛情款待。”殷自在声音洪亮,先干为敬。
“哪里,殷伯父客气了,这酒当是侄儿敬您才是,家父与您多年知交,这其中情谊该是由侄儿代父延续的。”孟练饮尽杯中酒,一席话说的声情并茂,既套了近乎又不觉做作。
“好,既然孟城主有心代父交好,那殷某便也不客气地唤你声贤侄了,”殷自在连说了几声“好”这才继续说道:“贤侄,我这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啊。”
孟练嘴角微扬,心知肚明,这该来的总是会来,也不在乎,笑道:“伯父见外了,有话您便直说了吧,练,当知无不言。”
“好,那我就直说了。”殷自在眼神突然变得凌厉,面上却依旧是慈父模样:“自我父辈起,薄水城与来恩城之间往来商贸,互通交流,至今已有百年交情。我与你父亲也是知交甚久情谊深重,我知他为人刚直,品行端正,自是不会有什么苟且之事,只是近年来谣言四起,说贤侄非孟况兄亲生,这……”殷自在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下,忽然大声道:“这各城城主之位历来都是由家中嫡长子继任,贤侄为何不制止谣言?莫非外面所传都是真的?”殷自在此话一出在座所有人都把目光钉在孟练身上,刚才还喧哗的大厅瞬间静了下来。
“伯父,侄儿想问一句,这真也好假也罢,在伯父看来有什么区别吗?”孟练不以为意。
“这,我自是不大相信这谣言的,只是,规矩终是规矩,要是假的最好,若是真的吗……”
“若是真的,伯父当如何?”孟练望着殷自在笑问。
“哼,若是真的,那殷某自当为了孟况兄的清誉替他清理门户,另立城主!”殷自在言语间似乎已经笃定这是真的。
“殷城主,您说笑了吧,”一直坐在一旁的孟惜笑着插口:“这清理门户之事怎么轮也轮不到您吧,我薄水城自我大哥接任城主之位后富庶繁华更甚从前,能这般尽心尽力为城中百姓牟利之人,倒被您几句话说成了薄水城的外人了,我薄水城的百姓即便再愚昧,这‘里外’还是分得清楚的,‘殷伯父’这般慷慨激昂倒是让惜意外了。”孟惜的柔柔的有些庸懒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全场的人都能听见,他特别加重了‘殷伯父’的音调,就是要强调谁是外人。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殷伯父还是自己理解吧。”孟惜凤眼一抬,微微开口:“父亲一直以大哥为骄傲,临终特有遗书要求大哥接任城主之位,这是城中长老和百姓都眼睁睁看着的,难道殷伯父信不过这城中长老和我父亲?还是,您觉得我这个弟弟没有资格‘清理门户’,倒得有劳您这大老远地跑这一趟?我薄水城孟家之事,孟家人自会处理,伯父还是关心一下其他事情比较好,你我两城的百年交情来之不易啊。”
“你……”殷自在被孟惜咽得说不出话来,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惜,你太过无礼了。”孟练不愿气氛就此尴尬,忙说道:“伯父莫要见怪,惜年轻气盛多有得罪,还望伯父不要挂怀。城中谣言之事想必是有心人刻意造势,谣言止于智者早晚会不攻自破,练代弟弟给伯父赔罪了。”孟练扬头豪饮,心思盘算,来恩城与薄水城之间关系复杂往来繁多,这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是不宜生起大的干戈,此事到此为止最好。这惜扮黑脸倒是为他解决不少麻烦,可是得罪了这么个人物,只怕他以后会有麻烦了,心底暗叹,孟练表面却是不动声色。
“是啊,惜刚才护兄心切,是有些言辞过激了,惜在此自罚三杯,还望伯父海涵。”孟惜见好就收,笑颜依旧,面不改色连干三杯烈酒,顷刻间便面色微红,孟练看在眼中,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哈哈……”殷自在爽朗地笑了笑道:“你们两兄弟如此相亲相爱实乃幸事啊,年轻人嘛,都是有些轻狂的,老夫要是如此便要挂怀岂不显得小气?罢了罢了,我们还是商量一下两城之间友好来往的事吧。”
“……”
“……”
接下来的时间一片融洽,见气氛回升孟惜便笑着借故离席,殷自在的目光盯着孟惜略有所思,所有在场的人都在心底暗叹,孟惜今天得罪了殷自在这只老狐狸,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落扬苑”内笑声隐隐,柳暗花明,大有安逸和谐之感。这“落扬苑”是孟惜的娘孟夫人的住所,此刻孟惜正坐在苑中与孟夫人对弈谈天,好一幅母慈子孝的天伦图。孟夫人时而喝着身边的茶水,时而看着正在努力想出路的孟惜,微微一笑道:“惜儿,可是没有路走了?那就认输吧,难道做儿子的向娘认输还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娘的棋艺堪称一绝,儿子这些年来在娘的调教下早已不是当年的无知少年了。”孟惜面不改色地落下一子,笑对惊讶的娘亲:“何况,轻易认输也并非好男儿该选之路。”
“英雄末路又何必做垂死挣扎?惜儿,这姜还是老的辣,娘可不想把你呛着。”
“可是娘,我会长大的,长大的人是不怕辣的。”孟惜又落一子。
“好,这子落的不错,”孟夫人柔声细语,让人顿觉神清气爽:“惜儿,前几日娘向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孟惜装傻。
“你少在这给我打太极拳,”孟夫人手中几个起落把孟惜杀得片甲不留,满意地看看棋盘后抬头看着孟惜又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娶妻?”
“娘……”孟惜决定采取哀兵政策,极尽撒娇之能事,连忙站起身子走到孟夫人身旁揉肩捶背:“娘,那日您不是已经答应再容我两年了吗?”
“我那是在牟离面前给你情面!”孟夫人突然动怒,转身直视孟惜:“惜儿,你是我亲生的,你的那点心思还瞒不了我!我告诉你,别以为练至今未娶以后都不会娶,当初有个锦儿,以后就会有别人!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自处!我从来不把话说绝,但是你也别得寸进尺,为你自己考虑吧!”孟夫人说完头也不回地拂袖回房,留下孟惜在原地叹息,娘啊娘,你终究是忍不下去了吗?可是,我怎么能允许你忍不下去呢。
孟惜席地坐在花间,这些花奇异的很,花红似火,中间脉络清晰仿佛是血脉流动。娘精心侍侯这些花也是颇费心力的,毁了太可惜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孟惜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残忍,娘,你我终究还是要暗斗的啊。可是您不要怪惜儿,惜儿只是不想任何人受到伤害。
夜半三更,本该是夜深人静酣眠沉睡之际,孟府却是一片混乱。“落扬苑”中火光冲天,所有仆人护院都拼了命地提水赶去救火,生怕夫人有个闪失。可是当他们赶到之时却发现,这苑中主屋竟毫发无伤地屹立在火光之外,只是满苑的奇花异草算是全废了。孟夫人似是受了惊吓也似是不敢相信,任由丫鬟搀扶站在远离火光之处,热烈饱满的火光映在她那艳丽不减当年的脸上,显得分外妖娆和张狂。
孟惜抿着嘴冷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能感觉到孟夫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地向他抛来,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这一切注定不能躲过,那么,就让它来得早些吧。没有犹豫,他踏火奔至孟夫人身旁,轻轻唤了声:“娘。”
“啪!”的一声,孟惜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娘的手劲原来这么大:“你以为你烧了我的花就可以烧了一切?!惜,你太让娘失望了!”
“娘,花不是我烧的。”孟惜柔柔说道。
“不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护他!他就那么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护他!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他是谁?孟家毁了我一生……”孟夫人撕心裂肺。
“可是孟家还了您一个儿子,娘。”孟惜的眼变得有些冷酷,可也只是瞬间,他有些哀伤地说道:“娘,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把所有的事情交给时间来抚平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把过去变成现在?那样,您什么时候可以看见未来?”孟惜看似随意地抬眼望了望院墙外的高大杨树,张了张嘴不再说什么,等到火被扑灭后带着所有人离开。
然后,他悄悄飞身跃上落扬阁,在确定有一个身影从杨树处飞至窗前翻窗而入后,叹息一声又悄然离去。
而阁内。
“影哥影哥,你来了,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孟夫人有些激动地抱住越窗而至的男人喃喃自语。
“我去帮你寻那两颗珠子了,”男人眼中隐忍着痛楚,紧紧拥抱怀中他苦恋了半生的女人,半晌才又道:“你怎么越发的瘦了,还是那么不会照看自己。”
“还不是想你想的,”孟夫人此刻像是初涉爱河的少女,迷恋地望着近在眼前的男人:“影哥,惜儿烧了我的花,怎么办呢?我的花没有了,我拿什么配药制毒?惜儿太让我失望了,难道做城主不好吗?我是他娘,我怎么会害他呢,何况,这城主之位本该是他的啊。”
“许是他顾念着与孟练之间的兄弟情谊吧?也可能是惜儿不贪恋这浮华虚名。”男人轻叹一声,终是只能说这么多而已。她想要什么他都给的,只要是她要求的,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哪怕是自己的命,其他的还有什么重要的呢?拥紧身前的人,又道:“没有关系,惜儿斋心仁厚这是好事,至于孟练,有些事情就交给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
“影哥你真好,我只剩下你了,只有你了。”孟夫人陶醉地闭上眼抬脚吻住面前的情人,男人痛苦低吟,终是按奈不住抱起她踏步走向床边……
轻纱罗帐掩不住一室春光,自然也掩不住伤心人断肠事,却是无人诉说。
孟惜睡得极不安稳,一个翻身索性坐起来。练出门十天了,临走的时候只是简单交代几句公事,丝毫没有兄弟情深的不舍,倒是苦了他这有心之人在此想念了。已经入秋月余,白天依然酷热难当,可这终究是北方,一到夜里还是阴凉入骨的。练走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侍从,都是大老粗,办事倒可以,只是这照顾人的能耐肯定是让人不敢恭维的。叹了一声,孟惜拿起桌上的玉萧放到嘴边,吹的还是儿时童谣,只是少了份欢愉多了丝哀伤。
这童谣是孟练教给他的,那时他们还是懵懂少年,在孟惜眼中,练那坚毅挺拔的身影是那般威严可靠,依着他就像是依着天下。练是很少生病的,可是自从锦儿死后,可能由于伤心过度的原因,练得重病卧床,再加上城中事情繁多,身子似乎就不如从前了。萧声就此断了下来,孟惜收敛面容,低头深思,不管自己怎般护他,到头来还是伤他,练……明天就该回来了吧,希望,他一切安好。
正想着,孟惜被“咕唧咕唧”的声音打断思路,随即沉声道:“进来。”
来人身穿夜行劲装,见到孟惜立即拱手道:“主子。”
“好了,有事说吧。”孟惜懒懒开口。
“主子,蓝易炎已从一位叫莫竹的女子手中找到了‘蚀阳珠’,二当家已经在落霞岗与他们会过面了,二当家问,那珠子还要不要了?蓝易炎此时已把那女子带回家中了。”
“哦?这样啊,”孟惜想了想道:“你回去告诉离,就说珠子既然被蓝易炎找到了那就算了,不要了,叫他忙自己的事去吧。”刚要挥手随即又问了一句:“那女子姓莫?她是做什么的?”
“是的,女子姓莫单名一个竹字,她是浮云城的大夫,据说医术超群。”黑衣男子尽职尽责一一答道。
莫竹?孟惜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挥手叫男子走掉,莫竹该是莫影的女儿吧,蓝易炎也真是本事,这都能让他找到。不知道娘知道了这事之后会生出什么事来啊。孟惜有些疲惫地揉揉眉间,也好,都一起来吧,一起解决总比拖来拖去的强太多了。
翌日,孟惜特意起个大早准备迎接从外归来的孟练,可当他看见练是昏迷着被人抬回来的时候,他瞬间被激怒:“是谁伤他?说!”他看着跟随孟练一起出门的两个侍从,那两人被他的怒气吓到,只是连忙说:“小的不知,小的真不知!”
“那还愣着,去找大夫,把安于世给我找来!快!”孟惜喊道。
“可是,安大夫不在。”一个侍从小声答道。
“那就找别人,一定要是好大夫,快!”孟惜交代完后抗着孟练快速走进“清风苑”,看他面色发青嘴角有黑血溢出,手心还有殷红细纹随血脉蔓延,当是中毒极深,二话不说为孟练运功逼毒,只是这毒怪异的很,不但逼不出,反而会随着功力加快蔓延速度,心下一惊只好封住他的血脉,等待医生。
可是,全城出名的大夫都已经看过了,每个人都只是摇头说自己无能,孟惜恨不得一个一个掐死他们。无奈绝望之下,他猛然想起——莫竹!如她是莫影的女儿自当医术超群。
不做他想,孟惜飞奔赶往蓝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