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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立尽残阳回思往事 ...

  •   夜。
      偌大的庭院只点几盏不算明亮的烛火,随着轻风微微摇曳,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要幻灭。静,无边无际的静,甚至连花开的声音都听得见。这是一座花园,一座有些大得离谱的花园,这里的花四季怒放,张扬而高贵;这里的花,即便有毒带刺亦让人觉得温柔。没有预兆的,萧声骤起,呜呜咽咽,吹尽断肠之曲,终是无人能解,也无人想解……
      叹息,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叹息,如果有人听见,也许会为这叹息揪心不止,可,也只是无人来听。吹萧的人,手指修长,皮肤白皙,若不是骨节有些粗大,或许会有人误认为这手是美丽女子所拥有。可他是男子,一个美丽的男子,虽然美丽但是并没有脂粉气,倒是多了些温柔倦怠的感觉。
      用手轻拂掉被风吹落在身上的花瓣,孟惜懒懒站起身,一袭乍眼的蓝色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月光把他的身影缓缓拉长。又是一声叹息,他没有来,孟惜眼睑微眯,转身回房,右手轻扬,本就不多的烛火瞬间泯灭,除了月亮照着的地方,只剩下黑暗。
      合上眼,孟惜卷起身子,三年了,他都不曾来过……

      天气很好,阳光可以从窗缝间照进来。眨了眨眼,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孟惜倚靠在床柱上,摸了摸被角,似乎有他的气息,温热,叫人安心。可终究是自己多想了吧,也许只是梦见了他,所以以为他像小时一样,在自己睡后偷偷来过……
      披件衣裳,打开房门,用手遮了下眼望着初阳,然后望着满园繁花,满意地笑笑,作为园丁他是颇为骄傲的——他的花别人养不活,更别说美丽。脚尖微微使力,轻踏过还有露水的石径,然后旋身一转靠在八角亭的卧椅上,笑着等待赞赏。可是笑容也只是一闪而逝,他没有忘记,那个一脸骄傲,英眉星目的男人早已不再出现,赞许,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握着酒杯,低头浅啄,这“花酿”依旧纯美如昔,很像儿时的光阴。
      感觉有人进园,微微一笑,孟惜用他惯有的风情笑颜以对:“早啊,离。”
      “没有你早。”来人无视眼前繁花似锦,踏花而至,径自靠在孟惜对面,随手喝掉他没有喝完的酒。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花只能用来欣赏?”孟惜笑着夺过被牟离抢走的杯子,又道:“等一下如果被我发现掉了一个花瓣,你,就会很惨的。”
      “我的轻功不见得比你差吧。”牟离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不以为意,然后抓过孟惜的头发轻轻抚弄:“若有一天,你的这一头乌黑是为我而束……”
      “离,你又在开我玩笑了。”孟惜并不让他说完,随手挽回自己的发丝绾在头上,懒懒一笑:“怎么?又离家了?”
      “不,是来看你。”牟离眼中精光俱敛只露微芒,笑嘻嘻道:“我来看看我家小惜惜有没有背着我去找别人啊。”
      “呵呵……”孟惜眼神迷离,醉人心脾,笑脸如花,怎么看怎么都是美不胜收,掩嘴一笑轻声问:“蓝易炎中的毒可是你下的?”
      “是。”牟离起身伸伸腰,然后回头道:“只不过被一女子所医。”
      “哦?”抬眼望着牟离,孟惜眯着眼睛,由于正对阳光,脸上被镀上一层红晕,牟离看着动情,不自禁想要出手触碰,却被他打掉。
      “还是拒我于千里之外啊,”牟离揉揉手指沉沉笑道:“我到底哪里不如他?”
      看见孟惜不开口,牟离耸耸肩继续嬉皮笑脸:“其实,我给蓝易炎的毒并不致命,只不过需要时间自己调理,想拖延他回来的时间罢了。不过,我想,再过三天,三天他就会回来了。”
      “三天啊,”孟惜沉思,随即抬眼笑对牟离:“离,谢谢你。”
      “那,你要怎么感谢我呢?”牟离突然趴到孟惜身上,用鼻子蹭来蹭去,边蹭边说:“真香,我也要香香!”随后一手把孟惜腾空拎起,另一只手来回瘙痒,孟惜被他逗弄得乱笑不止,却也不出手阻止,偌大庭院,两人笑声不断……
      半晌,牟离突然停手,孟惜躺在他怀里目光低敛,依旧庸懒,轻声道:“她走了,你,这是何必呢?”
      “说什么呢?我可是为了你拒绝了大美人啊。”牟离强自欢颜。
      孟惜并不拆穿,只是直起身子为两人各倒杯酒,也不言语,仿佛适才的欢声笑语不曾出现过。半晌,才又道:“离,我想要一样东西。”
      “你说。”
      “我要蚀阳珠或者漠阴珠。”
      “哦?”牟离嘴角轻扬,笑道:“蓝易炎似乎已经在找了,你其实不必操心的。”
      “恩,如果他没有找到的话,拜托,你帮我。”孟惜也不抬眼看牟离接着说:“如果他找到了,要不要就无所谓了。”
      “好。你倒是做什么都为了那个人啊。”牟离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顿了顿身形,背对着孟惜低声问道:“惜,在你心里,我算什么?”
      “……知己。”孟惜柔柔答道:“知己,也是一生的。”
      牟离再不言语,依旧踏花而去。微风阵阵,孟惜稍稍拉紧披风,半晌,才抬眼望着院落扁额上那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两个字——独舞。
      独舞……他在为我题这两字的时候,真的想过要允我独舞吗?只是,清风不再,这一生,怕是真要独舞消磨了吧。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抽出腰间软剑独舞……

      美人如玉剑如虹,繁花看尽,看不透万丈红尘;往事如梭情如丝,惊鸿一瞥,记忆便从此成双……
      “惜,他是练,从此是你的哥哥,我的长子。”父亲威严高大,声音像是洪钟般浑厚响亮,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八岁男孩,神情稳重,眼睛直视前方,好象在看着孟惜也好象只是在望着远方。一袭青衣微摆,发丝随风轻扬,嘴角上翘张扬而又内敛,那样子像是等待出击的苍鹰。只这一眼,孟惜知道,自己这一生都是要为他护航的。
      那年,孟惜五岁,孟练八岁。

      “大哥,我今天新学了一套剑法,舞给你看可好?”孟惜推开窗,冲着正在练字的孟练喊。
      “好,不过下次记得走门。”孟练应声走出房间,负手而立。眼光激赏地看着已是少年的孟惜舞剑,身材修长,青丝如瀑,精致的脸因舞剑而略带红晕,神情专著一反平时天真的模样,这样的惜,比美人多了些英气,比男人少了些粗鲁。再也按奈不住,孟练随手折了条柳枝上前与孟惜试剑,两人一刚一柔,一缓一急,剑法流畅利落,相视一笑,孟练说:“我为你的庭院题两个字。”
      “好。”孟惜收剑旋身跃上院墙,看着孟练跳、跃、舞、刺,然后,庭院的扁额上便多了“独舞” 二字。
      那年,孟惜十二岁,孟练十五岁。

      城主孟况辞世,举城哀悼。孟惜和孟练跪在祠堂前,由城中长老宣读孟况遗嘱:子,孟练,稳重干练,严谨大度,有帷幄之才将臣之气。今吾老矣,自知时日不多,特立此嘱,令吾之长子孟练接任城主之位。练当以城中百姓为己任,以薄水城之富庶为荣耀,赏罚有度,勿辱祖先。
      长老把遗书当众交给孟练,简单交代安慰几句就率众离开了,片刻间,祠堂寂静无声,只剩下孟练和孟惜两兄弟。孟练紧握手中遗嘱,站起身来,淡淡对仍然跪在地上的孟惜说:“惜,回家吧。”
      “大哥,”孟惜跟在孟练身后,看着前方兄长的背影,也只是淡淡回应一句:“大哥,我这一生都是要为你护航的。”
      孟练猛然顿住脚步,并没有回头,只是稍稍点了下头,轻轻道:“为兄也自当护你周全。”再不说话,径自离开。
      孟惜站在原地,轻轻微笑,他知道,他和练的路还很长。城主之位,他会护练牢牢坐在上面。
      那一年,孟惜十三岁,孟练十六岁。

      北方的三月,天气依旧寒冷,大雪飞扬,漫天飘洒。孟惜站在大雪中,手中握着仍然带血的利剑,血一滴一滴淌在地上,瞬间把雪融化。孟惜唇角上扬,残忍而美丽,轻声对倒在地上的女子道:“你可以伤害任何人,但是惟独不可以伤害练,因为,我不允许。”
      “为什么?”女子哭喊:“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死人是没有资格问为什么的,所以,我,送你上路吧。”孟惜的剑刺进女子的胸膛,最后一丝笑意在他唇边消失。哥哥,如果可以让你免于伤害,那么,所有的罪孽就都让我来承担吧。孟惜缓缓回过头看向刚刚赶到的孟练,轻声道:“哥,你会恨我吧。”
      “为什么?惜,告诉我为什么?”练隐忍地问道。
      “因为她会抢走哥哥啊,所以,她死了。”孟惜依旧轻声道,柔软的语气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啊……锦儿!”孟练仰天长啸,扑身而至连击孟惜三掌,在看到孟惜嘴角的血丝后猛然停手,转身抱着地上僵硬的女子飞身离开。
      大雪依旧,孟惜喷出一口鲜血,惨然微笑。就这样吧,弟弟的任性妄为总比最心爱的女子的背叛要来得容易接受吧。
      那一年,孟惜十七岁,孟练二十岁……

      “独舞苑”中笛萧合鸣,琴声锦瑟,轻纱罗帐恣意垂放,内有歌舞之绝色献艺争辉,孟惜醉卧在软椅上,面露笑容,语调柔溺:“娘,您这是干什么?弄这么些个绝色美人来岂不是要让儿子把持不住嘛。”
      “臭小子,你娘我就是要你把持不住。”孟惜身旁的妇人有些责备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天正好二十,怎么就不想想找个女人过日子呢,你要让娘这头发都急白了吗?”
      “呵呵,娘啊,这一个人无拘无束的多好,多弄个人在身边多别扭啊。”孟惜挥手示意厅中歌舞女子下去,便倒在了孟夫人身上:“娘,您再让儿子自在几年吧。”
      “什么自在几年!别人到了我这年纪都做了奶奶了,我还看不到点希望呢,你让我怎么不急!”孟夫人拉过在旁一直不出声的牟离说道:“你看看人家牟离,正室虽然闲着,可是小妾已经娶了三个了。”
      “噗!”牟离喷出一口酒,忙说道:“夫人折煞我了,惜也只是小孩心性,再容他两年收收心也好。”
      “是啊,娘,你看离自从娶妾之后便面露倦意整天萎靡,可见这成亲之后的日子是不好过的,您就再容我两年吧。”孟惜不失时机的向孟夫人撒娇,孟夫人便也没办法了,只好认命似的回到自己的院落。
      “独舞苑”重复安静,牟离看了看孟惜叹了一口气,道:“你娘今天决不是偶然提起的,你,还是小心应付的好啊。”
      “恩,娘,她是心急了。”孟惜为自己斟了杯酒又道:“娘总是什么都不说,就先准备好一切,真是让人头疼呢。”
      “你和他之间,你娘怕是觉察出来什么了吧。”牟离说道。
      “能有什么呢,娘也只是为了我而已,”孟惜一饮而尽,抬眼望着牟离:“离,你说,我是不是很让人失望呢?娘失望,你失望,练也失望,我做人还真是失败呢。”
      “胡说什么呢,这可不像你。”牟离笑笑:“蓝易炎回来了,你的天平想要保持平衡怕是难了点了。”
      “不,蓝易炎不是无知多事之人,好多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我娘……”
      “恩,你娘看似平静,但你不可懈怠啊,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恩,”孟惜有些昏昏欲睡,他看着牟离道:“离,谢谢你。我这一生最感谢的就是你,只有你一直一直在我身边,从不多问却什么都了解。离,遇见你,我真幸运。”
      “……”牟离眼中闪过一丝隐痛,轻声道:“我走了,近日可能回不来了,你自己要小心。”说完便径自离开了。
      清风阵阵,目送牟离消失的方向,孟惜从软椅上站起,完全没有刚才的疲态,他有些自厌地笑了笑,走到阁楼回廊上仰望天空,二十岁的生辰就这么过去了,想见的人依然没有来,三年……不算短了,除了偶尔匆匆一瞥,似乎没有什么多余的交谈,如果有也只是公事。
      倚靠在廊柱上,孟惜轻轻哼唱,那是很久之前的童谣,悠悠扬扬的,绕着廊柱久久不散,就像是儿时练搂着他时一样的,花间蝴蝶飞舞,夕阳的余辉也已经全部没落,夜,总是这般悄无声息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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