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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岁奴(3) 在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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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间传说中,岁一般指两个物象。
一是掌管当年吉凶祸福的神灵太岁星君,另一个则是指自然界存在的一种复合粘菌——太岁,也就是肉灵芝。
有医书记载:“肉芝状如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生物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可食用、入药。
这是较为书面的说法,在古时的修者看来,未能成精怪的太岁价值并不高,其入药和用以修行的效力并不强于其它药类。
可当太岁成精,一切又有不同。传说成精的太岁肉可以字面意义上达到生死人肉白骨的境地,其效力甚至超过了东瀛传说中的人鱼肉。毕竟人鱼肉只能让受伤的地方复原,而太岁却可以直接令死人复活。
修行界对太岁肉的追崇一度火热,但黎浮自身其实对太岁的效用一直持疑问态度。
他的师门百花一派曾与玄门正派一同降妖除魔,也曾因寻求的道与常人不同而同正道走向歧路。但无论何时,百花一脉的大多数人追寻的道理不过忠于本心,悬壶济世几字。
这份求道的坚定使得百花派甚至创生出了可以使魂魄复生的,被玄门正派视为天谴邪术的法术——往生决。
但哪怕是禁术往生决,效用也仅是面对灵魂层面。
正如人有三魂七魄,魂能离体而存,魄可凭附而现。往生决可以帮助因受惊而逃的残魂精魄回归躯体,也可送含冤枉死的怨魂再度轮回。
但死亡是无法掩饰的确定之事。哪怕用术法将逝者的魂魄强行禁锢在身体里面,已经确定死亡的躯体也会很快腐烂变质。
黎浮对于长生则有更大的感知。
千年之前,百花一派以秘宝丹心灵药为引,用近乎全门覆灭的代价设下九重天雷聚火大阵。将肆虐尘间的血魔化生老妖封印。
黎浮是大阵的最后一环,负责封锁阵口以及引动天火。确保血魔化生无处可逃。
天雷引动的山火滚滚而来,黎浮硬撑着最后一口气亲眼见到大火将同门与血魔一同化为灰烬,这才安心倒下任烈火灼烧他的躯体。
临死之前,他的指尖触碰到被火焰融为药液的灵药残余。这才侥幸存留了一部分魂魄。
灵药使他成为了一个不再需要躯体栖身的不死的怪物。
对黎浮来说,这份不死的名号来自于禁术往生决以及师门传承中由仙人留下的“丹心灵药”。
换句话来说,即便是可以将灵魂复苏的往生决加上灵药也不过是将黎浮的灵魂保留下来,那么只不过是一块山间太岁,凭什么可以使人长生不死呢?
山间的风开始有了变化。黎浮看向天空,乌云之上,久违的月色从阴影中绽出一点光晕,在月光照耀下,白面菌的伞盖收拢合起,只留下了一个光秃秃的菌身。
黎浮停下咒语。白面菌喷吐孢子的时间集中在半夜,只有十几分钟,现在菌体休眠,他也没必要再展开术法了。
这会已经逐渐接近村子中心,脚下的老街原来应该是村里赶集的集市,路边还丢弃有择取下来的烂菜叶和沾有根须的泥巴。
街道两旁的木制老楼看起来早已荒废。几户楼下的大门处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朽烂,被人用木板歪歪斜斜地封起来,最里边一座木楼临近地面的墙壁像是被什么动物打穿,露出一个可以容纳一条狗通行大小的黑漆漆的洞。
古楼相狭间的通路堪堪一米来宽,边上是屋檐下青石砌成的高台,有些缺损的地方被泥土填上,长出了一些野草。
这种狭而长的街道设计在几十年前并不罕见,很多偏远山区交通不便,物资运输困难,再加上深山险峻,野兽横行,适宜山民居住地区并不充裕,让山民们自然而然的聚居在一起。
再加上不少地区仍旧遵循古老的宗祠制度,一个村只有一个聚居区,里面只有一种姓的情况比比皆是。
不过那毕竟是几十年前的光景。
黎浮暗想到:要是在现在,这种连锁的木制建筑应该已经不被允许修筑了,毕竟单是消防这一块就不可能过得了关。
感谢商柏常年给他分享的现世通识,作为一个古董,他居然也开始懂得一些现代社会的规则了。
有房子废弃的时间比较晚,门框外还贴有已经发白变成粉红色的春联。春联用面糊粘着的,早已风干,夜风吹来,把春联吹出簌簌的声响。
春联的背后能看出写了几个字,黎浮走过去揭开联尾,被面糊裹住的地方隐隐能看到一个李字。
黎浮顿了顿,又走到前面那一家木楼的大门前。反正这里已经遭到废弃,他随手揭开人家的春联倒也不担心会遭人骂。
况且虽说他一度不觉得,但商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他是山神。
辱骂山神,从运势的层面上来说也算是一种禁忌。
这一户贴春联只用面糊黏住了春联的边缘,中心没与墙面合在一起,揭起来反倒比上一家更轻松。
“李怀安。”
拉开被撕破的春联,黎浮默念出里面的名字。李怀安的后面还有一个写得小一些的姓李的称谓,那应该是村里写春联的人。
李怀安则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家主。
有些守旧的村庄至今仍有用手写春联的习惯,漂亮齐整的工业制品在这些地方反倒不招人稀罕。
而且这春联也不是谁都能写的,一般来说都是村子里德高望重、有一定身份地位的长者才有写春联的资格。
天色更暗,连环的双层木楼似乎将所有的光线遮蔽,这条街在黑暗之下就像是噬人血肉的怪兽,会将所有误入其中的人吞掉。
黎浮抬起头,老楼群第二层临街的地方都是开口的窗户,也许是角度问题,黎浮看不到窗户里面的景像。
即将离开街道步入村庄中央的时候,那座开了洞的楼里传来几声呜咽,那声音凄怨而绵密,让人后背一乍。
若是普通人来这,恐怕已经被这一声突兀的叫声吓到腿软,慌忙逃回去了。
黎浮只是一惊,但他倒没有被吓住,这里虽然荒废,道路两旁偶尔也会有行人的痕迹。
刚刚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可怕,但并没有恶意,确切来说,反倒有一些预警赶离的意思。
应当是个冤魂,怨气很淡,能够发出预警的声音恐怕已经尽力了。
一些屋檐下方留有脚印,还有一些喝空的矿泉水瓶和熄灭的烟头。
黎浮看向发出声音的那栋木屋。走到大门外,门洞边有半个已经发霉的馒头,旁边还有一个被咬得满是牙印的铁盆。里面装着不知放了多久的馊臭剩饭。
洞口外面大门的把手处有一道狗链,铁制的锁链松松垮垮的,一直延伸到漆黑的门洞里。
黎浮停了一下,呜咽却再没出现,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听。
他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弯下腰,手里拿出商柏刚刚给他买的手机。
虽说怨气不重,不过对于可能化作厉鬼的东西,黎浮还是想要尽早解决。
“应该是被喂给了太岁的可怜人吧。”
探头看前,黎浮这样想到。
手机的光照进洞口偏深一些的地方,在稻草环绕的深处,依稀能看到一个女人蜷缩的身体和尽力伸出的手臂。
......一具如同死狗一样被丢弃的尸体。
女人的另一只手臂呈怀抱状,里面有一个破破烂烂的襁褓。几截骨头从襁褓下方掉落下来,离女人伸出的手臂仅有几公分。
......
黎浮直起身子,微微抿了抿唇。
他罕见的有些生气。
他预想过有人用人肉来喂养太岁,但没想到有人在以人命为乐。
里面的女人虽然瘦削,皮肉还在,所有她没有被喂给太岁。
——她是被人囚禁在这里死去的,和已经被吃干净的孩子一起。
很容易就能联想到这一点。母亲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喂养给怪物,自己本身还被饲喂怪物的人当成玩物。
作为医者的本能在蠢蠢欲动,他能够感受到眼前这具尸体在死前留有的悲愤和恐惧。
黎浮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低声:“让我帮帮你吧。”
他半跪在地上,指尖触到洞口外的土地。
古老的咒语在空气中吟诵,从少年触及大地的指尖开始,一朵朵艳丽的鲜花开放,花朵顺着门洞一路前进,将里面的女人连同婴孩附上一层明朗的光。
——岐黄术法,往生决。
光芒散尽,花朵也倏然消散。
再度睁开眼眸,黎浮眼前浮现出一道透明的身影。
消瘦的女人抱着襁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伤痕,除开棍棒击打的痕迹,女人的腿部和手臂上都有不同程度的被狗咬过的痕迹。
最令人心痛的是她的脸,她的左半边脸连同脖颈的一部分被生生撕开,露出里面血色的筋肉。
女人的表情茫然,不过很快,意志渐渐回笼,见自己的身体透明,她仿佛明白了什么。被撕开的脖子无法发声,她呃呃叫着,祈求地将手里的襁褓递向黎浮的方向。
“抱歉。”
黎浮能明白她的意思,他看着她的眼睛,眼里闪过一抹哀悼。
“与你不同,她的灵魂不在这里,她被吃掉了。”
听见吃掉两个字,女人的身子瑟缩了起来。她的眼中闪过惊恐,从喉咙里榨出困兽一般的哀鸣。
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襁褓。似是想奋力将其掩藏起来。
看到女人的动作,黎浮承诺道:“不过请别担心,我会把她救出来的。”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静,又带有一丝安抚。就像是少年时曾暗恋过的邻家少年,又或是高中广受信赖的好脾气班长。言语里总有让人信赖的力量。
女人信任地点点头。
往生决的效果逐渐加深,她的身影更淡,脸上也逐渐变得安详。
等到身影完全消失,她的灵魂就可以再入轮回。
看着面前似乎拥有奇怪力量的少年,她“嗬嗬”叫了一声。似乎是在表达感谢。
但是她好像还忘了什么,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提醒面前的少年。
是什么来着?
她搂了搂胸前的襁褓,眉头紧皱,脑海中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快要呼之欲出。
她是半个月前死的,没到鬼的程度,对于死亡后的记忆还有些模糊。
——“这是新找到的,和那个女人换。”
似乎是那些人贩子的声音,她当初也是被卖到这里来的。
——“是个聋子,绝对跑不了。”
——“太小了,换的话得加钱......”
“啊,是那个害死她和她孩子的村民,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李怀安。”
感受到女人魂魄已经快要净化完全,黎浮承过感谢之后就转身打算离开。
原本他只想把岁奴揪出来,再将已经被催化入魔的太岁销毁就行,他不想搞出太大的动作。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穿过街道,他的视线转向远处火光通明的大院。
院子周边到处铺设有红色的花布,院子里人声喧嚣,看起来很热闹的样子。
从这里望过去,里面几乎是座无虚席。
耳边能隐隐听到唢呐的声音,黎浮在愤怒之余疑惑地歪歪脑袋。
“这是在干什么?”
即将消散的女人终于想起来她要说什么了。
她急急忙忙地张开口,只来得及“啊”了两声,就完全被净化送入轮回。
不过这两声的意义已经足够了。
明白了女人的意思,黎浮顿在原地,脸上鲜有的露出奇异的表情。
“......山神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