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修道者成为山神》星间飞鸟

2、岁奴（2） 望庄村坐

　　望庄村坐落于南西省最边缘的一座山坡上，它的身后就是人迹罕至的天衡大山，说是大山，天衡其实是一片连绵的山群。

　　山中野兽繁多，道途凶险，山洪与塌陷是山里及其常见的灾祸。为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天衡山当地的政府在二十年前把最后一批天衡山民迁了出来。

　　迁出来的山民大多融入了周边的城镇，但也有不少山民不愿离开生养自己的大山，他们自发聚集起来，在天衡山外最近的山坡上开垦土地，种粮开荒，最终形成了一个仅有数十户人家的聚集地，也就是望庄村。

　　望庄村刚建成的时候曾有县城的电视台前去采访，采访栏目在十数年间已经停掉了，播出的具体剧集也已经无从知晓，但看过那一个节目的人几乎都记住了望庄村的一个特点。

　　——长寿。

　　在那个人均寿数五六十的年代，望庄村里却几乎都是百岁以上的老人。其中，最年长的族老李顺昌的年龄更是来到了令人咋舌的121岁。

　　历经整个世纪的嗟磨，李顺昌亲眼看见拘箍祖辈的大山被一寸寸征服，又很快被抛弃。他看见山外建起比雄伟的大山还要高的高楼，他看见水泥柏油马路比祖辈们口口相传的山间大蛇还要宽长。

　　群山被高楼遮蔽，通路把山林融通。曾使人害怕的豺狼虎豹被赶至更远的深山，曾阻挡山民前进的奔涌大河被架上更为浩瀚的钢筋大桥。

　　这些改变不过短短几十年。

　　李顺昌时常会感到无力。连群山与大河都已经不复当年的荣光，更可况只不过是稍微比其它人更年长一点的他呢？

　　比任何人都还要体认到时间的无情，李顺昌鲜有几次站在这些人类制成的水泥巨兽面前时，心中总溢满恐惧。

　　他不想和大山一样被人遗忘和抛弃，所以他不想死。

　　世界若是想要变动就变动吧。哪怕山林被人类驯服，哪怕外面的世界早已改朝换代。

　　他想要活着，他想要比那些神话一样的沧海桑田更加长寿——

　　新世纪来临前的倒数第十年，李顺昌躺在自家泥房里面的古旧大床上，硬撑着不肯闭上眼睛。很多人在他的床边说话，嘈嘈杂杂的，除开留有血缘的子子孙孙之外，房间里还有很多同村的村民在帮忙。

　　那都是知道李顺昌命数已至，被他的子辈叫来帮忙的乡邻。

　　是了，他活了这么久，在村里还是有不少威信的。

　　听到床边孙子的哭喊，李顺昌直直地盯着泥房的最顶端。

　　他活得太久了，连亲生儿女都已经作骨。瞳孔映照出来的老人须发半白，在外面也早就是祖宗一辈，那是他最年长的孙子。可是在他这里，孙子还依旧是那个不得不看他脸色的小辈。

　　他转转眼珠，余光扫到孙子那干嚎却丝毫不见眼泪的苍老的脸。李顺昌知道，亲孙子在等自己死。

　　只要自己死了，孙子就是村子里的长辈，他不用再垂着年老的身躯为自己端屎端尿，也不用再忍受他的痛骂还得皱起满是褶子的笑脸喂他一口汤水。

　　这是古老宗祠传承下来的孝道，是他用最长的生命压在整个村子里的一道大山。

　　李顺昌又看向房顶。横梁之上是古旧的青瓦，正对着他的青瓦还是建房时李顺昌亲自烧制的，现在已经有了开裂的痕迹。屋瓦与墙角的连接处，一丛年久发灰的蜘蛛网零零散散堆在那。蛛丝缠住了一只不知何时误入蛛网的蜻蜓，蜻蜓振翅挣扎，却只是在蛛网内越陷越深。

　　李顺昌有种直觉，等到蜻蜓再不动弹，他最珍惜的寿命就要消失断绝。

　　可是他还是不甘心。隔壁王顺儿子的三媳妇从城里带回来了彩色电视机，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

　　外面传来争吵的声音，李顺昌转动眼线看向屋外。

　　青石覆盖的院子里，他的重孙正在和一个青年说话。

　　青年称自己的名字是“荼青”。

　　荼青站在被李顺昌后辈阻挡的门前，手上托了一块肉。

　　那块肉的颜色灰白，像山洪后在林道里晒了两天，然后被蚊蝇叮咬过的死鱼。肉的表皮上甚至还长有一层泛绿的绒毛，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叫做荼青的青年说：“这块肉是太岁，有延长寿命的功效，只要吃下它的人每天喝一碗血，那个人就可以长生不死，与天同寿。”

　　察觉到屋内李顺昌的视线，那名陌生的青年嘴角含笑，显摆似的托了托手里的肉块。

　　单从外貌来看，荼青就像是旧时说书人口里精细的王公贵族，不过他脸上的笑实在是过于玩世不恭，反倒让人觉得带上了一股邪气，像是摄人心魄的妖怪。

　　村民们当然觉得胡闹。现在这个年代，哪怕是望庄村这样的偏远的山区，不少村民也去扫盲班认过字。几个年轻人只觉得青年是故意在濒死之人的家里来耍宝找晦气，捋捋袖子就要上去给青年一个教训。

　　看到自己被村民围起来，荼青满脸你们都不识货的表情叹了口气。

　　没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像是只眨了一下眼睛，一只在院边觅食的母鸡就已经在荼青的手上被折断了脖颈。

　　有几个来帮忙的小媳妇尖叫一声，又很快压着嗓子沉寂下去。这一手的确有些离奇，围住的村民面面相觑，一时也没人敢真的走上前。

　　荼青不顾周边人的目光，他嘴角含笑，轻巧地掰开母鸡的嘴，朝它喉咙里摁进去一小块从那块肉上扯下的表皮，又随意抓了一只叽叽叫的小鸡放血。

　　片刻后，那只死透了母鸡歪起脑袋，竟真的扑扇扑扇翅膀活了过来。

　　“看，我说的是真的吧？”

　　荼青放开母鸡，又再次举起那块太岁，不过这次，大部分的村民都表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眼神。

　　连古代的帝王将相都愿意倾尽国力来寻找海外的不老仙药，谁又不想长生不死呢？

　　李顺昌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他像是抓住最后一线希望般奋力挣扎起来，爆发出来的力量甚至把床边正为他扇风的孙子推倒在地上。

　　他跌下大床，四肢并用爬到屋外。

　　“太岁，给我太岁！”
　　李顺昌死死盯着荼青手上的那块太岁，表情就像是一头怪物。离得近的村民看到他的表情，有些害怕地后退了好几步。

　　事发突然，甚至不敢有人去阻拦他。

　　荼青面露讥讽，他掌间一松，那块烂肉一样的太岁就摔了下来。太岁砸到青石铺成的地面，一部分留有脓液的表皮被溅射到几米开外，还沾上了地上的泥垢。李顺昌却不管不顾，他像是饿极的野兽一样，满脸满足地将肉块撕碎咽尽，完毕甚至趴在地上，连流淌的腐液也狂乱地舔干。

　　村里人终于反应过来，几个李姓后辈乱糟糟地把李顺昌搀扶起来，想把他重新搀到床上。可李顺昌奋力挣扎，爆发出来的力量连三个正当壮年的大小伙子都摁不住。

　　挣扎间，李顺昌发灰的指甲划破了侄孙的脸，鲜血流到他的指尖。

　　他蓦地停了下来，直挺挺地闭上了眼睛。

　　后辈们松了一口气，他们合起伙来把李顺昌又抬回屋里。不过这次，周边的人被他刚刚疯魔的样子吓住了，只敢在门外悄悄瞥他。

　　荼青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李顺昌一个人躺在床上。

　　天色渐晚，侄孙脸上的血已经止住，毕竟李顺昌只是用指甲刮了他一下，伤口本身并不严重。

　　他从房间外的走廊经过，无意间瞥了里面的李顺昌一眼，只一眼，这个壮实汉字就惊惧地乍起寒毛。

　　李顺昌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看，就好像他是什么珍馐美味似的。

　　他不敢多留，快步走了开去。他没有注意到，李顺昌的眼睛里开始长出白色的细毛，指甲也开始慢慢变长。

　　三天后，李顺昌已经可以独自行走，他和蔼地同邻居打了声招呼，避开人多的地方孤身走进后山。走到村民不常来的山坳，李顺昌扒开遮掩的枯叶，一个新挖开的地洞里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男人表情惊恐，脖颈上满是野兽牙齿啃咬的痕迹。

　　李顺昌趴在地上，一口咬掉男人的半张脸。

　　......

　　黎浮一脚踏进村内，刚进入村庄的前街，雾气就已经浓得看不清前面的路。

　　这个村子还没有修水泥路，村民出行都是用碎石子覆盖上泥巴路面。一丛丛蘑菇从碎石子路的两边长出来，白色的伞盖被风一吹，孢子就跟着风在村庄各处肆虐，混上山里的湿气，这就是雾气的由来。

　　黎浮给自己施了个庇护咒。术法把他周身的雾气清退，也吹开了前方的路面。倒不是害怕这些雾气对他会产生什么伤害，施咒纯粹是因为他的心里面有些膈应。

　　他知道这些蘑菇是什么。

　　白面菌。一种只能在尸体上生长出来的菌类。

　　白面菌本身没有太大的危害性，只是人或动物在吸到空气中的菌孢子后会产生致幻作用，对于神经纤细的人，这种菌能令其精神衰弱。

　　黎浮的师门自古就有用白面菌制药的技法，在他们的手里，这种菌可以治疗魇病。

　　不过这个村子里有吃人的岁奴，白面菌的寄主显然不可能是死去的动物尸体。

　　黎浮看向上空遮天蔽日的孢子层，把庇护咒的范围又撑大了点。周边数十米的雾气被庇护咒冲散，石子路后面的水田也开始显露出真容。

　　在郁郁葱葱的稻苗上方，不过几十公分的田梗边上，一丛一丛的白面菌肆意喷射出孢子，有几个地方菌丛甚至毫无掩饰的长成了人类的形状。

　　显然，那块土地下方有尸体。

　　不过黎浮在这条路上并没有感受到太大的怨气，偶尔有，也不过像是死去的丈夫醋于妻子再嫁良人这般浅淡。

　　要么这些尸体最初的死亡地不在这，要么就是有东西将枉死之人的怨气带走了。

　　他更倾向于第二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