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度炼金人生》小猪不会飞

10、再会

　　埃斯特拉与格雷兹在上一世的初次见面，发生在远伐战争出征之前。

　　受到征召的炼金术士们被陆续分配进入不同将军率领的军队，埃斯特拉要去的恰好是格雷兹所在的那一支。

　　负责接待的副将为炼金术士们安排了独立的营帐并配备了共同行动的护卫，而被和埃斯特拉安排为一组的，恰好是与她一样受到同僚排挤的格雷兹。

　　“尊敬的格雷兹少爷，感谢您和您的父亲在六年前重金买下洛扎诺庄园，更感谢玛吉亚维利家族对我和兄长的照拂。”

　　“无需感谢，埃斯特拉小姐，玛吉亚维利家族的男人绝不放弃朋友，那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便是埃斯特拉与格雷兹之间的第一次交谈。

　　六年前，裴罗德夫妇因事故离世后，与裴罗德多年交好的莱桑德·玛吉亚维利伯爵不愿友人故居落入别有用心之人手中，不仅以高出市价一倍的价格买下了被爆炸严重损毁的洛扎诺庄园，还于次年在此建起慈善学校，彻底断绝了某些炼金术士挖掘炼金工坊盗取裴罗德学术遗作的念想。

　　彼时格雷兹已满十六岁，身为伯爵府长子的他深受父亲影响，不仅主动参与了洛扎诺庄园的翻新与重建，还经常代替父亲与埃斯特拉的外公老巴罗内互通书信，短短一年便为洛扎诺兄妹寄去了不少钱款。

　　埃斯特拉并不知晓外公一直与玛吉亚维利家保持着联系，她那时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整理父亲留下的文字和照顾身心残缺的西亚琉斯，无暇顾及其他。直到四年后老巴罗内过世，埃斯特拉在整理外公遗物时才知道自己和兄长接受了玛吉亚维利家许多恩惠，想要报答却发现为时已晚，莱桑德伯爵竟早已在两年前亡故，官方声称死因不详。

　　一如两年前“死于意外”的洛扎诺夫妇。

　　莱桑德伯爵过世后，玛吉亚维利家的境遇一落千丈，皇帝以各种近乎荒唐的理由收回了先皇帝赏赐的土地，只留给格雷兹一个徒有虚名的爵位。与伯爵成婚刚满五年的继室米娅·达尼艾无法承受丈夫离世与家道衰落的双重打击，于半年后服毒自杀，把未满五岁的儿子伊瓦尔·玛吉亚维利抛给了刚满二十岁的继子格雷兹。

　　为了支撑起行将就木的家族，也为了养育尚且年幼的弟弟，格雷兹将爵位让给伊瓦尔，自己则以普通士兵的身份加入远伐战争的军队，立志要在这次战争中立下军功，重新将属于玛吉亚维利的产业挣回来。

　　同样的悲惨境遇令两个历经坎坷的灵魂对彼此的痛苦感同身受，格雷兹与埃斯特拉很快便成为了朋友，他们在漫长的战争岁月里互相支撑、舔舐伤口，艰难等待着结束之日的到来。

　　可惜格雷兹没能陪埃斯特拉走到最后。

　　米帕阿斯平原之战前，格雷兹·玛吉亚维利所在突击小队全员牺牲的消息于深夜传回军营，冰冷的噩耗如同滔天巨浪，彻底击碎了埃斯特拉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浮板。

　　残留着善意的少女在这一晚将自己摔得粉碎，彻底沦为魔鬼。

　　她的人性和名为格雷兹的男人一起，死在了米帕阿斯平原上。

　　自此恶魔之名传遍大陆，消失的炼金术士永远罪孽缠身。

　　直至两年之后，已死之人拖着残魂，再一次呼唤她的名字。

　　“埃斯特拉，你还好吗？”

　　察觉到埃斯特拉脸色奇差，西亚琉斯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担心的问：“有哪里不舒服么？”

　　埃斯特拉这才回过神来，她艰难的将自己从晦暗记忆中抽离，挤出笑容回答：“我没事。”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没事。”

　　西亚琉斯依旧不放心，他起身向莱恩哈特恭敬行礼，抱歉的说：“万分抱歉打扰您的兴致，莱恩哈特殿下，但埃斯特拉尚有病症在身，以防万一，我需要先送她回家。”

　　“病症？”莱恩哈特面露关切：“严重吗？”

　　“我很好，是他太紧张了。”埃斯特拉好笑的说：“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对我保护过度，殿下不必在意。”

　　“说什么……”

　　“殿下。”

　　清冷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落入埃斯特拉耳中却如生了钢刺，扎得她从鼓膜到心口，俱都一阵抽疼。

　　果然，应该走的。

　　“抱歉，您要的书有一本已经全被借走了。”

　　高挑少年来到桌旁，将一小摞书整整齐齐的摆放在莱恩哈特面前，分明是道歉，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歉疚的意思。

　　“那就没办法了。”

　　莱恩哈特并不在意，摆摆手无所谓的说：“辛苦了，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格雷兹微微颔首，随后毫不客气的在西亚琉斯身边坐下。

　　“这位就是我经常和你提起的西亚琉斯，格雷兹。”

　　莱恩哈特热情的充当起介绍人：“旁边这位是他的妹妹，埃斯特拉小姐。”

　　“很高兴见到您，格雷兹少爷。”西亚琉斯礼貌的向格雷兹问好：“久仰大名。”

　　“您好。”格雷兹轻轻点头，再无下文。

　　西亚琉斯嘴角的微笑瞬间摇摇欲坠。

　　与热情的西亚琉斯相比，埃斯特拉表现得十分冷淡，她没有主动介绍自己，而是依旧低着头，沉默的翻阅着面前的书本。

　　他与她之间明明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她筑起的心理城墙却有一世那么长。

　　气氛陷入令人尴尬的安静，最后还是莱恩哈特打破局面，轻咳一声试图活跃气氛：“咳，西亚琉斯下个月就要进入术士院了吧？分部已经决定好了吗？”

　　“暂时还没有。”

　　西亚琉斯挠挠脸，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还太年轻，而且以我目前的资质，并没有选择分部的自由，一切都要看长官们如何安排。”

　　“是么？”莱恩哈特面露惊讶：“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进院长的研究院呢，术士院里父子同院的情况并不少。”

　　“话虽如此，但以我父亲目前的状况……”西亚琉斯欲言又止 ：“谨慎一些总没有错。”

　　原本想要活跃气氛，没想到话题越谈越沉重，莱恩哈特干笑两声，选择向埃斯特拉寻求帮助：“咳，埃斯特拉小姐在看什么书？”

　　“《时光遗落之地》。”埃斯特拉举起书给他看封皮，平静回答：“考古大师格兰敦克的成名作。”

　　“格兰敦克？”莱恩哈特思索片刻，挑眉问：“他不是与提亚哥同时期的皇家炼金术士么？”

　　“挂名而已。”埃斯特拉解释：“提亚哥需要像格兰敦克这样的大师为术士院镀金，格兰敦克需要研究经费，事实上他本人直到去世都从未参与过术士院的事务。”

　　“唉？！”莱恩哈特无比震惊：“难道……他其实不是炼金术士……”

　　“他当然是。”埃斯特拉合上书本，认真回答：“不过和以提升炼金术为目的的炼金术士不同，对他而言炼金术只是辅助研究的工具，他本人也一直自称考古学家而非炼金术士。”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莱恩哈特来了兴趣，继续追问：“这本书有趣吗？”

　　“谈不上有趣。”

　　埃斯特拉的答案十分诚实：“格兰敦克并不是一个幽默风趣的人，他的文字和本人如出一辙，这本书虽然名字很浪漫，读起来的感受却和古代典籍差不多，对年纪小的人而言大概很难耐心读下去。”

　　“年纪小……”

　　莱恩哈特眼神复杂的看着年仅十二岁说话语气却已经老气横秋的埃斯特拉，默默吐槽：“这话由你来说还真奇妙啊……”

　　“我很喜欢格兰敦克的书。”

　　自坐下后便一直一言不发的格雷兹突然开口：“他的文字令人内心平静。”

　　闷葫芦主动开口，在座的另外三人俱都以为自己幻听，忍不住同时看向面无表情的格雷兹，格雷兹则无视他们震惊的目光，继续说：“尤其是《芬希雅左眼的秘密》。”

　　“这个名字也很浪漫啊。”莱恩哈特轻笑。

　　埃斯特拉：“是他妻子取的名字。”

　　格雷兹：“是他女儿取的名字。”

　　前方和右方传来不同的回答，莱恩哈特的目光在格雷兹和埃斯特拉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才开玩笑问：“到底是女儿还是妻子啊？”

　　埃斯特拉：“妻子。”

　　格雷兹：“女儿。”

　　莱恩哈特：“……”

　　这个氛围是不是有点不妙？

　　“格兰敦克的妻子海瑟薇是当时小有名气的女诗人，格兰敦克每一本新书的扉页上都会有她的提诗，书的名字同时也是诗的名字，这可是格兰敦克的读者们都知道的事实。”

　　埃斯特拉皱眉：“难道你看书时会跳过扉页吗？”

　　“扉页上的确有提诗，但诗的作者并非只有他的妻子。”

　　格雷兹伸手拿过埃斯特拉手中的《时光遗落之地》并翻到扉页面，一本正经的和她理论：“格兰敦克著作前期与后期的扉页提诗风格有很大不同，比起前期的浪漫梦幻，后期的诗作更偏向写实。这本《时光遗落之地》是格兰敦克三十岁时的作品，扉页诗作者是他的妻子无疑，但《芬希雅左眼的秘密》完成于他六十八岁那年，此时他的妻子已经过世八年，所以学者们普遍认为后期的扉页诗出自于他的三个女儿。”

　　“这个……”

　　埃斯特拉一时语塞，她虽喜欢格兰敦克的书，但上一世也仅拜读过格兰敦克前期的作品，并未深入了解过格兰敦克的生平，因此确实不知道后期扉页诗作者另有其人。

　　虽然很不舒服，但有错就得认，哪怕对方是敌人。

　　“是我不够严谨。”埃斯特拉别开脸，轻声说：“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格雷兹将书放回她面前，语气虽然依旧平静，却带着隐隐的温柔：“我很高兴能遇到意趣相投的朋友。”

　　朋友？

　　曾经总被挂在嘴边的词语此时听起来格外刺耳，埃斯特拉攥紧搁在膝上的双手，再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