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犬师》白日盛歌

4、旧臣

　　……
　　腊月底，倦林院抽考。
　　“背诵陶渊明《桃花源记》”沈时棋坐在藤椅上，面无表情的捧着书本，面对着满面透露着紧张的阿随，被身旁披着棉袄站着的沈时书掐了手背。
　　“嘶……”
　　“哥！”沈时书气急败坏，看着阿随真的听话的开始背诵时，拉过沈时棋怒道，“你这是生怕他过关是吗？！他才进倦林院几个月啊，你就考他这个？！”
　　“相信你哥的决定，十五。”沈时棋看向阿随，试图让沈时书安静下来，“十五你自己看吧。”
　　只听到阿随流利的一句一句往下背诵。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听着阿随背书，沈时书渐渐停止了闹腾，被沈时棋推到藤椅上，沈时棋满眼疼爱的端来一壶热茶，倒了一小杯给沈时书，叫他好好保暖保暖。
　　沈时书端着茶水，想着想着，也就不管沈时棋了。
　　算了，爱咋地咋地吧。
　　一天过后，福伯将统计好的评估交给沈时书，沈时棋一人一份后，在倦林院里公布了此次抽考的评估成绩。
　　沈时棋拿着墨绿色折扇敲敲木桌上平坦着的成绩纸，指着最上面――阿七的名字，颇带怒火，“怎么？阿七就这么比不上阿随？是脸比不过吧十五？阿七给你当侍卫怎么不行了？”
　　“嗯。”偏偏沈时书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垂头慢慢吹了下覆在茶水上的茶叶，还就真这么应了，“是，我是挺喜欢阿随的长相的。”
　　“阿七怎么你了？”他这一击似乎是打在了棉花上一般，没有任何波澜，沈时棋泄了气，无奈问他。
　　“没怎么我啊。”沈时书耸耸肩，杯口覆上唇边，细细的品尝，“阿七很优秀。”
　　“到时候再看吧，哥。”沈时书站了起来，放下只剩下茶叶的茶杯，手指慢慢搭上沈时棋的肩膀，发觉自身身高不够后，又垫了垫脚，凑到沈时棋耳边轻声细语道，“十五还不急着要侍卫，这一段时间足够阿随成长了。”
　　沈时书扯过成绩纸，把成绩纸怼到沈时棋面前，手指着阿随的名字，“阿随过关了。”
　　“所以？”沈时棋接过成绩纸，问他。
　　“从明天开始，阿随应当除了学习时间，都要跟在十五身边了。”沈时书从沈时棋手中把成绩纸抢回来，哼了一声，他折好成绩纸，随即放在桌上摆着的烛火里烧了，“哥，你那一张成绩纸就存在书房吧，和往年的一起放起来。”
　　“行……”
　　二月底，倦林院年假已过，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雪不停的下啊下，处处皆是白色，盖住了屋顶盖住了树丛，阳光一照，立刻反射一片一片美丽的光影。
　　旺财兴奋的在雪堆了打滚，赤色在雪堆中甚是显眼。
　　“旺财！”
　　“呜――”旺财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从雪堆里站了起来，抖落身上的雪，尾巴高翘着飞奔进沈时书的怀里。
　　沈时书正蹲着，张开双臂迎接旺财。
　　他抱起旺财，慢慢站了起来，扭头对身后的沈时棋说道，“哥，十五出手了？”
　　“嗯，去罢。”沈时棋点头，沈时书抱着旺财临走前，忽的叫住他，低声道，“把阿七带上，阿随的话随你。”
　　沈时书不可置否，他招呼来两人，让阿七帮忙抱着旺财，三人登上停在府外的马车，离开沈府。
　　醉烟楼。
　　“哎呦，沈小少爷终于来了？”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头眯着眼看着沈时书及其身后的二人，“我们都等你呢。”
　　“抱歉，薛老先生，小辈来迟了。”沈时书眼里带着伪装而来的歉意，随手搂过离他最近的阿随的腰，没在意阿随有些诧异的眼神，说道，“还得麻烦您为小辈带路了。”
　　阿随手里捧着一箱东西，在沈时书的气息靠近时，突然的大脑就不会运转了，只剩下沈时书身上的药香在鼻边回荡，他顿时手脚僵硬，不知所措起来。
　　薛素目光扫过沈时书那只搭在他身旁的漂亮男孩腰上的手，上下打量阿随一番，随后说道，“不麻烦，沈少爷随我来。”
　　薛素扭头的那一瞬间，沈时书撒开了手，尽力压低了声调，侧头在阿随耳边对他说，“抱歉。”
　　随即沈时书又对阿七招了招手，恢复了正常的音调，“跟上。”
　　沈时书跟上薛素的步伐，转身朝阿七挑了挑下巴，阿七立刻明白沈时书是什么意思，上前几步站在沈时书身旁，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低声说，“少爷，阿七准备好了。”
　　沈时书见他那模样顿时笑了，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两句，随后将手搭在阿七腰间，手指隔空搂着阿七的腰部。
　　阿随见两人走到前面去了，赶紧快步上前，跟在沈时书身后。
　　他内心不禁懊恼起来，刚刚就应该表现的好一点的，不然沈时书现在搂的还是自己。
　　过了一会，他又摇摇头，打消了自己这种想法。
　　不对，他怎么能这么想呢。
　　三人跟着薛素，进了一间包厢。
　　里头几乎全是五六十岁的旧臣，他们围在一起，见沈时书来了，眼睛不由得往沈时书身旁两位美少年看去。
　　这些人，都是先帝时留下的一批老臣，现在靠着当今圣上领俸禄，为首的，便是这薛素，这一团体，一共有十一个旧臣。
　　本来，沈时书是不打算动他们的，毕竟他们对萧煊夺位毫无威胁，但经过萧煊提醒，沈时书到现在才知道，京城第一贵族的沈氏如今只剩下两人，竟是这一群老不死的所为。
　　如此，沈时书便打算除了这一群老不死的，害人而已，在他手上的命又不是一条两条了，再多几条也无所谓。
　　阿七手中的旺财转交给阿随抱着，随即顺着沈时书的意思，待沈时书随着薛素落座后，小心翼翼的坐在沈时书的腿上，任由沈时书环住自己的腰。
　　“沈小少爷来这么迟，总得有些敬意吧？”其中一位旧臣微眯着眼，目光紧紧盯在阿随脸上，“怎么说我们这一群老人啊，等了你那么久。”
　　“是小辈来迟了。”沈时书面上笑容不减，顺从的应下，他对着阿随招招手，低声道，“旺财过来，阿随。”
　　阿随听到沈时书叫他，把旺财放下后，从手中捧着的箱子里取出几块金砖，在各个旧臣面前展示一番后，放回箱中，摆到了众人面前的桌上。
　　眼尖的可以数清楚，箱子里一共有十二根金砖。
　　沈时书笑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阿随沉默的站在沈时书身边，低头看着沈时书搭在阿七腰边的手，不禁一阵落寞。
　　“哈哈哈哈哈，沈少爷客气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沈时书象征性的端起酒杯喝了几口，随后杯口一转，换了干净的一边递给阿七，小声说道，“快，阿七替我喝了。”
　　阿七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重新把酒杯还给沈时书，双手环在沈时书颈边，凑近覆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少爷，您少喝点。”
　　沈时书眼尾已然染上红晕，他摆摆手，以同样的音量对阿七道：“嗯，知道啦。”
　　阿七听他这语气就知道沈时书已经有些醉了，醉烟楼就是以清酒而烈闻名京城的。
　　他只得暗中掐了把沈时书的手臂，让他提提神。
　　沈时书顿时清醒了些，放下酒杯，正色道，“各位大人，小辈近日在寒舍准备一场宴席，想邀请各位大人一同饮酒赏剑，不知各位大人是否有兴致？”
　　阿七松了口气，慢慢把头靠在沈时书的肩上。
　　薛素第一个附和，“当然，沈少爷宴请我们，那可真是荣幸之至。”
　　其余的老人接连附和。
　　“届时，大人们莅临寒舍，小辈定会好好款待各位大人的。”沈时书眼里满是狡洁，但很快就被醉意给盖了下去，“过几日小辈便会命人将请柬送去给各位大人。”
　　阿随担忧的看着沈时书，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手指已经攥成了拳。
　　“来来来，沈少爷，老躯敬你一杯。”
　　“沈少爷，老朽也敬你一杯。”
　　“到了那日，老朽一定会带一坛美酒前往助兴。”薛素大笑着。
　　沈时书轻微皱眉，一旁的旧臣已经帮忙倒满了酒，就等自己来端了，他顿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去端了。
　　还未碰到酒杯，沈时书身边的阿随便先一步抢过酒杯，举着酒杯向各位旧臣示意了下，仰头一饮而尽。
　　他看不了沈时书――他的神明被人束缚着，但他不知，谁都无法束缚展翅欲飞的沈时书。
　　沈时书只是愣了愣，蹙眉看向阿随，却没说什么。
　　阿七心道不好，立刻站了起来，扶着沈时书，替阿随向一圈的旧臣道歉，他张口就来：“各位大人，实在是抱歉，我家少爷近来身体不适，昨日才发过热，实在是喝不了酒了，这才叫阿随替酒，对不住各位大人。”
　　在座的旧臣都先愣了一会儿，随后才有人出来缓和气氛，“无碍无碍，沈少爷身体要紧，身体要紧。”
　　“哈哈哈，就是就是，都是小事啊。”
　　旺财攀附上沈时书的手，爬到沈时书身上去，极轻极轻的抓了沈时书的手背一下。
　　沈时书反应过来，无奈，取了袖口内掐着的银针扎在自己手背上，硬是这么的回过神来，“承蒙各位大人包容，小辈先告退了。”
　　“沈少爷走好。”
　　沈时书起身，一手揽着旺财，被阿七扶着腰，慢慢带出包厢，阿随连忙跟着。
　　“停一下。”沈时书突然抬手，轻声喝住，他抱着旺财，三人站在包厢不远处，“阿随，你来扶我，阿七。”
　　沈时书朝阿七使了个眼色，阿随扶住沈时书后，阿七立马返回包厢门口，贴着门听里面的状况。
　　“十二块金砖？！这怎么分？！”
　　“小少爷。”阿七赶回来后对沈时书比了个大拇指，示意成功了。
　　“好，走吧。”
　　三人一狐上了马车，阿七带着旺财到前面去驾车去了，车厢里只剩下沈时书和阿随。
　　阿随后知后觉，这才知道自己刚刚不应该这么做，他垂下脑袋，却酒劲上了头，大脑一片晕乎，“十五少爷……阿随错了。”
　　他磕磕巴巴的说着，手指不住的拽着自己的衣角，“阿随不应该……擅自做主……抢，抢了少爷的……酒。”
　　沈时书沉默一会儿，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淡淡说道：“下不为例，回去再罚你。”
　　见阿随点头应下，他才将头靠在车厢上，抬起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慢慢呼出一口气，低声骂道：“一群老不死的，弄这么烈的酒……”
　　阿随小心翼翼的看着沈时书，问道：“十五少爷，您还好吗?”
　　沈时书没好气，他拔掉自己扎在手背上的银针，“不好，现在就敢弄这种酒给本少爷，等一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
　　阿随顿时不说话了，而沈时书还在骂骂咧咧的。
　　很快，马车就驶到了沈府。
　　沈时棋站在府前，皱眉看着阿七肩膀上挂着一只狐狸，一手扶着沈时书，另一手搭着阿随朝府门走来。
　　沈时棋连忙上前把手中的厚衣搭在沈时书肩上，将沈时书打横抱起，伸手将旺财也揽了过来，侧头着急的问扶着阿随的阿七，“他喝什么东西了?！怎么回事！”
　　“回大少爷，他们给小少爷喝了醉烟楼里最烈的镇楼之宝。”阿七赶忙扶着阿随，把前因后果如实的描述了一遍，“阿随和我都沾了些。”
　　沈时棋闻言顿时发怒，他看着阿七，压着愤怒，“阿七，你做的很好，先带阿随进去，福伯会给你们煮醒酒汤的。”
　　“是……”阿七带着阿随先进了府。
　　沈时书已经睡过去了，沈时棋调整好沈时书的姿势，让他稍微好躺一些，把他带回他的寝屋。
　　在沈时棋给沈时书煮醒酒汤的时候，沈时书迷迷糊糊的醒过来，摸索进膳房，他抓住沈时棋的手腕，意识不清醒道：“哥哥，十五难受。”
　　沈时棋转身，忍不住斥责他：“你也知道难受？！那还敢喝那一群老不死给你的酒？！”
　　沈时书瘪着嘴，垂下眼睫，来回摇动沈时棋的手臂，闷声委屈的解释着：“不是十五想喝的，十五不想喝的，还不是他们非要……”
　　“非要什么？”沈时棋从高而下看着沈时书道。
　　沈时书顿了顿，惟妙惟肖的模仿着那一群旧臣的语音语调：“‘来来来，沈少爷老躯敬你一杯……’‘老朽也敬你一杯……’之类的，哥哥。”
　　沈时书仰起头，眉头却紧蹙着，声音听上去是一副天真无措的样子，“哥哥，十五好难受。”
　　沈时棋终于软下声，“十五乖，哥哥在给十五煮醒酒汤了啊。”
　　沈时书蹲在地上，喃喃道：“我讨厌那一群老不死的。”
　　“好好好，他们讨厌，他们讨厌。”沈时棋顺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