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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影卫 他已经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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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闭上眼睛也依旧敏锐地察觉到危险,这是一个影卫在风刀霜剑中打磨出来的本能。
“我……不小心看到的。”闻溪言皱了皱眉,起身将那信笺收好,纤长的手指抚上自己被抓痛的腕,拍了拍疏云的手。
闻溪言的话好似有蛊惑之嫌,他竟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手,只呆呆地愣住,看着她将他手掌抚平,再把那小巧的信筒放在掌心。
“收好。”她低声道,想了想又补充,“你放心,我不知道九……”
话音未落,疏云不知道被哪个字蛰到了一般,竟突兀地伸手来捂她的嘴。闻溪言一愣,旋即哭笑不得地挑起眉,“该不会,你还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吧?”
疏云眸色暗了暗,点头。
“完了。”闻溪言咬着唇在原地打转,“那看来这定是什么机密要闻,我现在看到了,他会不会等下跳起来把我杀了?”
她自以为小声嘟囔,但影卫自小训练耳力良好,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
疏云敛眸沉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许多处伤口都被妥帖地上好了药,尚未凝固的药膏泛着清凉,有一股清苦的味道。想到逢春谷中那个不容外人擅入的规矩,他觉得自己也是欠了闻姑娘一条命的。
一命换一命,就算是扯平了吧。
或许是出师还不够久的缘故,这些叫做“优柔寡断”情绪本不该出现在一名影卫身上,可疏云左想右想,还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将闻溪言就地杀了。在他低头纠结的这会儿功夫,那边闻溪言已经不声不响地写好了一纸的字,正展开宣纸将墨水吹干拿过来。
疏云不解。
闻溪言抓了抓头发,表情诚恳言辞切切:“我保证不会将今日所见告知任何人,特立字据在此,给你拿着。若是他日我有所违背,要杀要罚随你,绝无二话。”
疏云鬼使神差地接过那张纸,神色有些微的愣怔。他想起师父说的话——契约也好字据也罢,都是君子协定,若是守信之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记在心里,便是不写在纸上也一样。若是无信之人,任他说得天花乱坠,将誓言找块石碑刻上也无济于事。
闻姑娘既然能主动立下这契约,想必会是个守信之人吧。再则,逢春谷避世许久,她即便有心将信上的内容说出去,想来也传不到外面。
“行吗?不够诚恳的话我再添几句?”闻溪言乖巧地站在一旁等着他的回应,还不知道短短几个呼吸间的功夫,自己已经被定了生死。
疏云抬眼对上她殷切的目光,没有回应任何。他只是将那字条折了几折,想找个地方放好。鉴于身上的衣服都被闻溪言扒得差不多了,他抿唇想了想,只好压在了枕头底下。放好之后旋即躺下,背过身去像是睡了。
也不知道算不算把人哄好了。
“你是不是饿了啊……这边没什么能吃的东西,我回去熬一点粥带来,你在这等我啊。”
闻溪言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此人没有再同她讨价还价的意思,便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回去找师父了。
木门闭合的声响落下,室内顿时恢复一片寂静。不多时,侧躺在床榻上的人便睁开了双眼。方才小憩片刻已经恢复了些许精神,影卫的本能让他无法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继续安然入睡,他半撑起身体从床榻起身,开始打量这不大不小的林间小筑。
屋内布置十分简单,仅有床榻被褥以及一张不起眼的桌案,上面杂乱地扔了几只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毛笔,想来也知其主人有多不学无术。镇纸下压着几张写好的字,字迹……姑且算得上清秀。
偷看他人笔墨自然不好,但好在影卫从小受训从没教过这一条,他只知道在有危险的地方只有尽可能多收集信息才好保命。
不动声色地翻开一页纸,疏云忍俊不禁——这居然是闻姑娘亲笔写的话本子,讲了一出雌雄大盗在江湖上劫富救贫,以一身武艺济世后归隐桃源的故事。他只翻看两页便放下了,心说谷中果然藏龙卧虎,若他没猜错,这故事里二位侠士的原型便是十几年前风闻武林的双盗——刃霜剑于巧巧和绞金鞭乐无涯。
逢春谷的规矩是入谷即避世,但这些昔日的江湖人毕竟还有一身功夫,对付他一个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还是绰绰有余。闻姑娘嘴里念叨好多次的师父听起来是位在谷中颇有地位的神医,疏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在被发现之前离开为妙。
他草草穿好衣物,将密信放在胸口处,又从枕头下摸出闻溪言方才写的字条,凝视半晌,运起内力,那张纸霎时间在掌心化作一搓齑粉。
密信泄露的事已成定局,既然已经决定不杀她,那这字据也就没有留在身上的必要。
收拾好一切后,疏云抱着剑推门欲走。刚一踏出房门,只见山间雾气凝结,层林掩映的半空呈现出一片阴沉的乌色,且有越来越黑的趋势。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却还是不迟疑地往外走去,只不过才走了几步,豆大的雨珠便不由分说地落下来,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疏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急风骤雨打了个正着,本就虚弱的身体变本加厉地疼起来,嘴唇一片惨白。恍惚间,他感觉有什么人冒着雨“啪嗒啪嗒”地向自己跑了过来,一抬眼,只见一顶油纸伞在头顶展开。
闻溪言整个人湿了半边,怀里抱着个饭盒,被雨水糊了一脸,冲他急切道:“你怎么出来了啊?找我吗?我不是说了回去煮点东西拿来吗,快回去,当下着凉。”
她的双眸中盛满了担忧,一只手撑着伞,用臂弯夹着饭盒,用好不容易腾出的那只手去拉疏云的衣袖,“走啊……”,闻溪言顿了顿,又打量了下疏云的反应,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声问道,“你该不会是想偷偷溜走吧?”
疏云抿唇,忽然庆幸自己是个哑巴。
两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小屋内。外面天已完全暗下来,只好点起蜡烛。孤灯一盏光影绰绰,暖色的烛火将疏云笼罩着,脸上常年挂着的冷肃表情也被柔和了不少。闻溪言一言不发地拾起一条干净的帕子,二话不说就往疏云脸上招呼,将那湿漉漉的雨水擦干。
手指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他只觉得那块皮肤有些发烫。他于是低下头,不敢看闻溪言的眼睛。
不远处的桌案上放着一碗温热的清粥,依稀可见其浓白的米浆及点缀其中翠绿的青菜。热气氤氲着升起,疏云这才发觉自己已经饿得近乎前胸贴后背了。
他已经记不起上次被人施以如此明晃晃的关切是什么时候了。天玑阁影卫一支,从记事起便在营中受训,每一批出师的不过寥寥数人。阁中尊卑分明,等级有序,他不再有师父和并肩的队友,更多时候是孤身一人前去执行任务,任务只有成功与失败两个结果,而他也只有死与活两种结局。宛若一匹孤狼。
天玑阁是个没有什么温情的地方,或者说温情对下位者来说是颇为奢侈的东西。影卫一支,站在主人最近处,为主人处理最危险的事情,也受阁中最严苛的律例管制,常年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很少有人能活过三十岁。
他记得出师后第一次任务结束后回阁中复命,那时他受了很重的伤,肋骨下方一道极深的刀伤,仅用衣料撕扯的布条草草裹住。正直冬日大雪,天玑阁年轻的少阁主在暖室中吟诗听曲,足足让他在风雪中跪等了一个时辰。
“怎么这样看着我?”闻溪言察觉到疏云的目光先是涣散,复又聚焦到她脸上,一时有点脸红,轻声嘟囔了一句。
“你有什么话要说?”闻溪言不知道自己那点情绪已经全写在脸上,还在故作不知。
疏云小心翼翼试着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写字——“让你担心了,对不住。”抬起眼时,湛黑的眸好似刷上一层水色,清澈见底。
闻溪言噎住,顿了顿说,“我知道的。谷中有禁止外人进入的规矩,你怕我带人来抓你。但你放心,我师父那人最是心软,只要你不是什么坏人,他肯定愿意救你的,你大可以安心待着,养好伤再出去,嗯?”
疏云的指尖在闻溪言的掌心停留许久,写了个“多谢”。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应该表达些什么。
“林间毒雾的解药我带来了,你先吃了。”闻溪言从袖口摸出一支瓷瓶来,这玩意是她刚刚从师父的房子里翻出来的,应该没错。
疏云没迟疑,直接咽了。
闻溪言医术一般,厨艺也是一般,但疏云捧起那碗清粥的时候还是觉得这是他近几年来吃过最好的一餐饭。室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白色的汤匙与瓷碗轻轻碰撞发出的声响。疏云埋头吃得很斯文,闻溪言在书案旁又写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拿着一纸信封回来。
疏云拿着汤匙的手停在嘴边:?又立什么字据了
闻溪言:“你吃你吃,我……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可能要麻烦你帮忙。”
疏云咽下嘴里的食物,示意她说。
“嗯……你知道兴雅镖局吗?”闻溪言顺手扯了张纸过来,在上面写下“兴雅”二字。“是平州有名的镖局,总镖头的女儿段纤楚是我多年的好友,她已经有两月没给我来信了,我想……若是你养好了伤出谷去,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送到兴雅镖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