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受伤 “阁中律第 ...
-
大齐元兴十七年春。
柔风拂柳,将一池碧渊吹皱。
有婉转的筝音从湖心传来,与鸟鸣声一同衬起这难得的春日好景。忽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从岸边曲折的白色回廊一路蔓延到水榭中。
“少阁主,山下有暗桩来报,谢谦出了林家便一路向西,与回阁的方向背道而驰,怕是……有叛主之嫌。”甫一进入亭中,一身着黑衣的男子立即单膝跪下,低垂着眉眼向坐在椅子上的人汇报,语气中不难听出战战兢兢的小心之意。
天玑阁中,等级森森,戒律严明,自建立十几年来鲜少有谋叛之人。今日之事,乃是近几年来头一遭,不得不引起重视,更何况,叛逃之人还带走了暗线从林家拿到的重要机密。
绝非天玑阁所能容忍。
“铮——”
方才的潺潺乐音适时地停了,亭中一时静下来,周围的影卫和仆从都屏息凝神,像是在等着少阁主发作。
“哦。我当是什么事呢。怎么不弹了?继续。”想象中的急风骤雨没落下来,被称作“少阁主”的人整个人歪在软椅上,仿佛没骨头一般坐得很不像样。他撩起眼皮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又端起瓷杯呷了一口茶,这才启唇冷声道:“传阁主令,谢谦盗阁中机密,叛逃在外。即日追杀,至死方休。
-
是夜,乌云遮月。
潮湿的水汽在山谷中聚集,将整个林间染上一层雾沼沼的白。四下无人,只间或有不知名的鸟叫虫鸣声响起,声调高低不平,像是专门要为这寂然的夜色平添几分诡异。
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阵破风声,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飞速地在林间穿行。浓白的雾气霎时间被驱散又迅速聚拢,为首的身影足尖一转,用小腿和膝弯勾住树的枝干,冲身后不远处喊道,“诶!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小子,再追下去你怕是小命都不保了。”
说话的人语气轻松,丝毫听不出被追杀逃命的狼狈,反倒有一丝窃喜和得意。
此地名为逢春谷,在偌大江湖中算是比较特殊的存在。传言道,入谷即避世,只要递了帖子,得谷主应允,便有了和外界尘世纠纷一笔勾销的机会。而若是未经谷主允许擅自闯入……那怕是很难再活着走出去了。
要命的第一关,便是这布满瘴气的毒林。
“咱们打个商量,在这就此别过。从今往后,谢某再不踏入天玑阁半步,便是路上遇见阁主大人的尊驾,都躲得远远的,保管不再出现在他老人家面前。你呢,就也别太较真了,就当我死在这林子里,回去交差算了。”谢谦一边卖力地讨价还价,一边伸长了耳朵仔细捕捉对面的动向,“行吗?小兄弟?不然我们在这僵持下去,你就算把我杀了,也没法活着出去啊!”
隔着两棵树的距离,另一道身影迟迟未曾回话。他像是敛回了所有气息,在一片暗色中沉寂着,不知不觉间步步逼近。
“你——”
当谢谦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原本距他几步远的身影几乎到了眼前,剑风袭来,带起树叶沙沙作响。借着微弱的月光,依稀可以分辨出一张颇具少年气的面容。
是天玑阁里年纪最小的影卫,疏云。
一把年纪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追杀,说出去也有够憋屈的。谢谦运起内力,不由分说地向前出掌,想以深厚的掌力将对方逼退。却不想,疏云只微微错身避开要害,那道狠戾的掌风落在他的肩胸处,几乎震碎他整个右肩。
剑已脱手。
“你不要命了!”谢谦惊呼。
少年的身形晃了晃,咬着牙将血咽了。作为影卫,身上的武器自然不可能只有一把,他迅速调整内息,袖中刃寒光乍现,谢谦只觉得手腕狠狠一疼,几乎失去知觉。
“阁中律第十一条,凡谋反谋叛谋大逆者,一经发现,就地斩杀。”少年低眉垂目,冰冷的语调像是锋利的刃,在说话的同时将袖中的冷铁贴上面前之人的颈项。
“任务结束后,我自会想办法回城复命,不劳您费心。”
鲜活跳动的血脉被雪白的利刃划开,温热的血洒了一地。一刀毙命。
疏云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将眼前的血色拭去,旋即俯下身,将谢谦的尸体上下翻了个遍,终于找到一份卷起的信笺,只有拇指大小。他自知是没有资格看里面的内容的,只将其收入袖中妥帖放好。做完这一切后,他扶着树干缓缓坐下来,这才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震碎一般的疼。其实这叛徒说的也没错,他如今受了伤中了毒,的确很难回去阁中交差,方才说的话也不过都是逞强罢了。
时属早春,谷中还有些未消退的料峭春寒,夜风一起,吹得人直打哆嗦。疏云屏息凝神,咬着牙将肩膀处错位的关节掰正,又疼出一身冷汗。他不敢运作内力,怕这雾气中的毒发作起来一下子要了他的命,只好拖着疲惫残破的身体寻一处避风的角落,静待天亮。
-
逢春谷中有一小镇,名曰春山。若是有人误打误撞进来,会觉得此地与外界的寻常小镇没什么两样。镇上有集市商铺,也有民宅,四周有农庄、田地,远处的山坡上也稀稀拉拉散着几户人家,想来是靠山吃山,打猎为生的。对大多数入谷避世之人来说,春山镇乃是桃源。他们在外面的广阔天地走过一遭,尘世间纷乱杂事该见的都见过了,到头来觉得偏安一隅才是正道。反正春山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好歹也能满足衣食住行。
但对于从记事起就长在谷中的闻溪言来说,春山镇就太小了,小到她从十岁就将远近的村落和山林都玩了个遍。这两年过了及笄之龄,便愈发觉得这窄窄巴巴的地方圈不住她。
晨光熹微时,闻溪言从小屋的榻上爬了起来,将纸窗推开一道小缝。晨间的风还有些凉,不由分说地从窗缝中钻进来,将室内一盏孤灯吹得乱跳。
闻溪言坐在窗前,从木匣里翻出几封信来,拿到灯下。
“上次来信是腊月初八,上上次是十月廿二。如今二月已经过半,纤楚怎么还没给我寄信呢?”她托着腮,温润薄红的唇轻轻抿着,眉眼间的愁绪几乎遮掩不住,将心绪也拨乱了几分。
“阿言,平州的梅花开得正好,等你来了,我们以梅花煮酒,喝上三个日夜。”
“阿言,岁末天寒,记得添衣。镖局近来生意不错,我又要去西北了,听说那边有很多新奇的物件儿,等我回来一并带给你。”
……
她将过往的信又拆开看了一遍,再将信纸折起放好。逢春谷中有条规矩,既然入谷,便应当断绝与外面的往来。但偌大逢春谷数百号人,要完全“与世隔绝”似乎有些困难。于是久而久之,这条规矩便有所演化——谷外的消息可入谷,但谷内的消息不可传于外界。
兴雅镖局的段纤楚算是闻溪言与外界唯一的交集。她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谷中无药可医,师父冒险带她出谷寻医,在路上正遇见一队走镖的人,这行人男男女女加一起共有十几,其中就包括当时偷跑出来的镖局大小姐段纤楚。
闻溪言很顺理成章地与段纤楚玩到了一起,两个八九岁的孩子凑在一块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闻溪言从纤楚那里听来许多新鲜的故事,以至于这份印象深深扎根在她幼年到如今的认知里——谷外乃是一片宽广,好吃好玩的甚多。
师父常说,她叫人带“野”了。出谷的心思一旦生发,便如春日野草一般疯长,烧也烧不尽。
段纤楚上一封信说,在她五次三番软磨硬泡下,爹爹终于答应若是此去西域走镖顺利,便同意她成为兴雅镖局正式在册的镖师。
成为镖师便能走南闯北,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这可比话本子里写的有意思多了。闻溪言羡慕不已,日日苦盼,等着纤楚回来后给她写一封长长的信,好好讲讲此去西域的见闻。但眼下已有近两月了,别说信了,门口连根草都没有。她有些不安起来。
纤楚她……该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了吧?
“阿言,今日的早功做了没有?”天光乍亮,师父的声音从纸窗的缝隙处陡然响起,闻溪言神游天外的魂儿一下子被叫了回来。
“没有!”回答七分硬气三分厚脸皮。
“哎。”步无无奈地叹了口气,推开木门走到溪言跟前,开口用那套老生常谈的话术劝道,“习武练剑乃是修身养性之法,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缠着师父学剑吗?怎么如今倒偷懒起来?师父前日教你的剑法乃是高人所授,只要你常年练习,必定……”
“必定延年益寿,身强体健。”闻溪言打断她师父的长篇大论,嘴角向下撇了撇,“既是高人剑法,师父不怕我学成之后溜出谷去?我是为您老人家着想,从源头打消您的担心呐!”
“你……”步无被自家徒弟的歪理震惊了一瞬,哭笑不得,只好在她脑袋上呼噜了一把,催促道,“既不练剑,就去给我打壶酒来。”
“今日少喝两碗酒,定能活到九十九。”闻溪言啧啧,“小酌怡情,醉酒伤身。师父有空还是练剑吧——我上山采药去啦!”见师父抬手要打,闻溪言矮身躲过,笑嘻嘻地拎起屋旁的竹篓,一阵风似的跑了。
林间充盈着白色的雾,由里向外逐渐变浓。闻溪言打小就爱往山上跑,几乎已经摸清了白雾有毒与无毒的边界。不过他们这种生活在谷中的人即便中了毒雾也无甚大碍,服下解药之后也就是头疼几天,要不了命。
她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将能认得出形状的草药摘进竹篓里。
“奇怪……这是?”一阵风吹过,扑面而来的味道让闻溪言忍不住皱眉。她跟着师父学过些医术,也接待过不少来家中寻医问药的人,对气味有着敏锐的认知。
好重的血腥气!
闻溪言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措,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她手里握着割草药用的小刀,脚步放轻放缓,绕了很大一圈路,堪堪走到那血腥味的附近。
地上有暗色的血迹,混在树叶与泥土里,有些看不清。闻溪言躲在石头后,下意识地觉得这不是动物的血。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去,探出脑袋偷看。陡然映入眼帘的视野中,是一个着玄衣的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