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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启程 “既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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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庭间翠蝶掠至春末,风中料峭意渐歇时,静静卧在床榻上的少女终于颤了颤紧阖的眼睫,半晌过后,才悠悠然睁开双眼。
谢虞晚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浑身上下都泛着许久未曾动弹的麻意,眼前也是眩晕了良久才逐渐恢复视觉,谢虞晚眨眨眼,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塌边竟然伏着一位紧闭双眼、眠得正酣的青衫男子。
谢虞晚有些意外,没忍住小声喊道:“复珺哥哥?”
少女清脆的嗓音像是檐上初衔的燕,连复珺被惊醒后看着已经拥衾坐起的谢虞晚,表情有片刻的怔愣,随后眉目舒展,眼中漾开温和的笑色:“晚晚,你终于醒了,我去喊师娘过来。”
还不等谢虞晚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起身径直出了门,不消片刻房门就再度被人推开,周暮知火急火燎地赶到谢虞晚的床边,看到对方正平安无事地抱着被子发呆,周暮知这才松出一口气,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晚晚!你终于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虞晚摇摇头:“没事,我好像是睡了太久,浑身有些提不起气劲。”
“你没事就好,”周暮知在谢虞晚的床边坐了下来,娓娓道,“自从三个月前我跟你父亲从无道天把你救出来,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个月,全谷上下都非常担心你。”
谢虞晚瞳孔一缩,捕捉到了关键词:“三个月?我的朋友们现在怎么样?我是不是已经错过了很多事?”
周暮知苦笑一声:“当日我和你父亲虽然毁了无道天内的离傀邪阵,但还有另一阙离傀阵仍不知在何处运转,之后无道天就打着‘天下无道’的名头,扬言要毁了所有修士的灵脉,不少仙门都覆灭在了他们的手里,现今修士界早已是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至于你的几位朋友,这你便放心吧,”周暮知摸了摸谢虞晚的头顶,温声,“纪小兄弟和萧公子是跟我们一起回到丹青谷的,他们两个都没什么大碍,萧公子说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第二天就离谷了,纪小兄弟倒是等了一个月,但天下情急,容不得他在这里耽搁过久,也已经于一个半月前离开了。”
听到自己的朋友没事,谢虞晚点点头,垂下目光不再说话。
她没有想到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谢虞晚没有问宋厌瑾在这其中出了什么力,想也知道,他既是无道天的主上,自然是这一切动乱的罪魁祸首。
“这些日子我跟你爹一直在外奔波,谷中弟子又皆有重任在身,”说到这里,周暮知顿了一顿,神情里有轻微的歉色,她看了一眼谢虞晚,随后才继续说道,“晚晚,我们只能拜托复珺照顾你。”
周暮知虽然中意连复珺做自己的女婿,但连复珺到底是男子,而谢虞晚仍未出阁,交由他自是多有不便,但也实在是无奈之举,现今时局动乱,留在谷中照顾谢虞晚就意味着不能出去行侠仗义匡扶正道,丹青谷上下也只有连复珺愿意接下这份乏味至极的工作。
不过谢虞晚也压根没心思想这些男女大防,眼下她心底有桩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试探:
“娘,无道天那日我们是如何逃出来的?我又为何会昏迷这么久?”
周暮知闻言,替谢虞晚捏起眼前碎发的手指一滞,半晌过后,才温声道:“你缠斗时耗费太多心神,在我跟你父亲赶到后就支撑不住先昏去了,之后我跟你父亲耗尽灵力,这才勉强将你们全都带出无道天。”
谢虞晚蹙了蹙眉头。
她虽然昏迷了很久,但是记忆可并没有出错,谢虞晚清楚地记得,斩破宋厌瑾那一式的可是从她心口蕴出的碧茫色,旁人或许会云里雾里,但是谢虞晚自己很清楚,是她那沉眠不知道多久的系统出的手。
谢虞晚原以为自己醒来后会面对诸多很难回答的盘问,但听周暮知的意思,她似乎非常清楚究竟是谁在帮他们,并且还在极力遮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她的母亲也早已知道系统的存在?
为什么就连这种事,周暮知也要说谎?
“说起来,”就在谢虞晚出神之际,周暮知忽然再度开了口,她打量着谢虞晚的目光,斟酌着小心用词,“连复珺这孩子日夜不辍地照顾你,其实娘一直觉得……”
谢虞晚绷起了唇角:“娘……”
周暮知见她如此,顿时明了自己纵是说再多恐怕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只好放弃劝说,她叹了一口气,最后摸了摸谢虞晚的脑袋:
“只是娘的想法,你若实在不情愿,那自然也是遵循你的心意。好了晚晚,你久睡初醒身体抱羌,我先不打扰你了。”
周暮知说完之后就起身推门离开了房间,谢虞晚按了按自己的额角,目送母亲轻轻阖上房门之后,立刻就凝聚心神,开始试着在心中唤醒系统。
不出所料的,她并没有收到回音。
看来系统这是继续沉睡了,谢虞晚绞眉思索一阵,觉得一切都很是蹊跷,她绝不能就这般坐以待毙,必须要找出那些深藏的真相。
谢虞晚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回忆起身陷无道天里的景状,她的心头不禁再次涌起浓烈的悲怆。
第一次见到荆鸢的情状还历历在目,那是在落魄的赵府宅院,她躲在满是棺材的屋子里观察对面赵识珩的一举一动,低下头时,正好对上荆鸢那双温柔的杏眼。
怎么会这样呢,谢虞晚的眼尾忽然有些涩,明明说好的了,等到一切都结束,她要邀自己的这些朋友来丹青谷作客,他们要一起喝丹青谷最好的酒,一起仰着脑袋数星星,从天南谈到地北,从夜深聊至天明,肆意笑谈过去和畅想未来。
当时年少春风马蹄疾,到最后才惊觉相逢何必曾相识。
从并肩作战到各自寥落,过往的少年意气已泯灭成镜花水月,而这一切悲剧的起点,竟然全都是源自那个她曾放心将后背交付的人。
就连师父竟也是死于他手……
想到这里,谢虞晚五指渐渐握紧,眼中的恨色愈发清晰,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冷声暗自下誓道:
“阿鸢,师父,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少女的声音很浅,但字句里饱含恨意的决心宛如磐石般坚定,隔着一扇纸窗,落入了青衫少年的耳中。
他刚刚才抬起、试图叩门的手指有一刹的僵滞,谢虞晚便是这样的人,她爱得干脆恨得也干脆,过往的那些情份在她的道面前似乎什么都不是,想到这里,少年不禁低下眼冷笑一声,垂下的眼底浮出恨恨的阴冷色。
然而下一霎微阖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神情,就这般猝不及防地与少女那双清凌凌的眼对视上,不过少年很快就反应过来,从容整理出温柔的神情,温声:
“晚晚,你要出门?”
谢虞晚没想到连复珺还在门外等着她,看起来还正打算敲门进来,谢虞晚怔了怔,想起周暮知临走的话,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复珺哥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完这话后,连复珺的眼瞳里似乎飞快掠过了一抹微愠的异色,还不等谢虞晚看清楚,对方就已经恢复惯常的温柔神情,他抿出笑痕,温和回道:
“晚晚,谷中其余弟子皆离谷斩除邪厄去了,我这个做大师兄的闲在谷中,照顾你自然是我的本分,不必言谢。”
他这般一说,字里行间怎么听都似乎有些许不满的意味,谢虞晚闻言奇怪地打量一眼连复珺,想来也是,照顾一个昏迷不醒的病人恐怕确实不是件省心事,想到这里,谢虞晚抿了抿唇角,有些歉意地开口:
“真是抱歉,不过我现在既已醒来,之后就不会麻烦你了,”谢虞晚目光微烁,思忖片刻后还是交代道,“复珺哥哥,我打算过几日就启程离谷。”
连复珺果然不赞同地皱起眉头:“你久病初醒,还需好好温养调理一阵,怎能如此急切就离开?
“不过是躺了些日子,我的伤已经在这几个月里全都好了,更何况,”谢虞晚低下眼睛,轻声,“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连复珺没再说话。
他静静看了谢虞晚半晌,末了低低笑开:
“好,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的,不过在你临行前,”少年说到这里忽然抿了抿嘴角,惯来温柔的笑眼里掠过一抹惘然,“我能不能为你挽一回头发?”
按理说这个请求确是有些冒犯且突然,谢虞晚的第一反应也是蹙了蹙眉头,正在她斟酌措辞打算拒绝时,忽然注意到眼前少年的神色,顿时怔愣得说不出一个字。
谢虞晚与连复珺相识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的神色。
像是有一面镜子在他眼里被打碎,他却仍要执拗地想要把它拼回原状,哪怕自己的手指被锋利的镜子碎片割得血淋淋,他也不管不顾。
谢虞晚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在某一秒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好可悲,明知一切已是镜花水月,明明是他亲手打碎的明镜,却还妄想捞回水底那汪虚假的月亮。
谢虞晚晃了晃脑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眼前的人是连复珺,并不是什么其他人。
而连复珺见谢虞晚久久不答,便自觉默认她这是同意了,于是弯了弯眼尾,牵着她的手腕,拉她在镜前坐下。
明镜似水,映出一双依依人影,连复珺从台前的妆奁找出一柄玉梳,他的动作很细致很轻柔,梳上谢虞晚的乌发时宛如捧起一团绵绵软云。
谢虞晚怔愣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与他,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甚至有些暧昧了,但很奇怪的,她竟未察觉到半分冒犯与不适,就好像,她的身体记忆对身后的这个人很熟悉。
“上次为你挽发时你年纪还小,师娘没时间每天对付小姑娘的头发,都是我一点点摸索着如何为你编发,”就在这时,身后的少年弯起眼尾,轻声打破了沉默,“这些仿佛已经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
谢虞晚是身穿,连复珺口中的这些儿时过往也许只是原书输给他的记忆,不过虽然无法感同身受连复珺的话,但谢虞晚在此情此景下却是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另外一桩往事,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一个本不该再记念的人。
谢虞晚年少时丧父,母亲工作繁忙,一直以来与她最亲近的就是隔壁邻居家那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小男孩。
五六岁的小女孩最害怕孤独,只要是母亲不在家的日子,她就会去他家写作业,跟他一起看电视,然后在他家睡觉,第二天起床洗漱后,再由他亲手为她绑头发。
他那时也比她高不了多少,每回都需要踩着凳子才能替她绑头发,一开始是歪歪扭扭的马尾,后面他逐渐学会了编羊角辫麻花辫,把小女孩照顾得漂漂亮亮的。
她那时很为自己拥有这位一位全能的好朋友感到自得,每每缠着宋厌瑾帮自己绑好头发后,她都会拉着他出门玩,时常会碰见其他邻居夸她发上的辫子很可爱,这时她就会骄傲地告诉对方:
“这不是我妈妈帮我绑的头发,是宋厌瑾的杰作喔!”
连十岁都没有的小女孩情窦未开,只知道自己的这位青梅竹马是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绝对不能失去的朋友。
其实对于谢虞晚而言,跟宋厌瑾走到了如今不共戴天刀剑相向的仇人局面,是比穿书还要离奇荒诞的一件事。
“晚晚,”连复珺不知道谢虞晚也在追忆前尘往事,他抿抿唇角,出声试探道,“你当真要一个人离谷?其实我也可以陪你一起……”
谢虞晚垂下目光,不等连复珺说完就言辞坚定地拒绝了他:“复珺哥哥,对不起,这是一桩必须由我亲自斩断的使命,我不能再让任何人牵扯进这段恩怨里了。”
旧忆如烟,再如何美好到底也已经斑驳不堪,守大道、斩孽缘、绝私情,这才是如今的谢虞晚。
连复珺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但却一个字也没有说,最后他为她绑上桃红的发带,少女青丝如瀑,发带上的胭脂色便宛如一只在乌黑发间展翅欲飞的翩翩朱蝶。
他抬指轻触她发上这朵“朱蝶”,声音很低:“既如此,那就祝你一帆风顺,终斩邪祟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