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暖倒置》庭安君

9、反目 矛盾再次爆

　　“庄默？你怎么了？”

　　庄默艰难地回头。他看到陆言从走廊的光亮处走进黑暗里，蹲下轻轻地询问：“我刚刚在办公室外面等你跟陆主任结束谈话，看到你这样就跟过来了。你怎么了？”

　　“陆言……我包里……找一下颠茄片……绿色小瓶……”庄默虚弱道，他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几个模糊的词，说话竟也使不上力。陆言只好蹲下，侧身将耳靠在庄默嘴边，才勉强能够听清。

　　暗黑的走廊尽头，庄默一个人躺靠在角落里。应该快到上课时间了，庄默心想着。上课前的喧闹声通过走廊持续传来，他却觉得那些热闹遥远而漫长，仿佛通过虫洞从时空的另一端而来。

　　他闭上眼，将蜷着的腿又往前缩了些，试图一次缓解疼痛。

　　疾速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远处有人正奔向自己而来。庄默没有去看，却心里笃定是陆言取药归来了。

　　“我没找到你的水杯，就拿我的杯子装了些热水。已经用自来水冲洗过了，别介意。”庄默静静地听着陆言的声音，暗自想着自己未跟他讲明水杯，却仍能细心到捎带水杯一块。

　　“这个，怎么吃？”陆言将扭开杯盖的水杯放在地上。庄默比上“1”的手势，其意思不言自明。

　　陆言小心地倒出若干颗药片，取一片递给庄默，将地上的水杯送到庄默手里，才将倒出的多余药片重新装回药瓶里。

　　热水通过喉咙和食道缓缓流入胃肠道里，夹带着融化的药物缓缓安抚着叫嚣的疼痛。

　　庄默躺在地上休息，注视着手边陌生的水杯，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黑色透明的树脂杯看得到水位高低，盖上有手绳。上周体育课后仿佛见到过陆言用这个杯子喝水。他好像并不喜欢喝水。

　　庄默将杯内的热水一饮而尽，力气随着热水入肚正在渐渐恢复，疼痛也在逐渐缓解。他手里旋转着杯盖拧紧，一边道：“陆言，谢谢。”

　　他转身抬头，正对上陆言的眼睛。陆言单膝跪地，一手靠在庄默后背上方的墙壁以作支撑，见庄默转过头来说话，便迅速挪开视线，接过他手里的杯子，轻声道：“没事。”

　　声音戛然而止。上课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这里没有音响，铃声的声音是从远方缓缓流淌过来的，显得十分轻柔。

　　庄默应激地迅速起身，想起了还要上课的事，却扯到了腹部，本来缓和的地方有平添几分疼痛。他又弯腰挤压着疼痛处。

　　“我们慢慢回去吧。”庄默强忍着疼痛，轻声道。

　　庄默扶着墙壁缓缓挪动着步子，陆言在一旁，也不催促，只随着他的龟速慢慢走。

　　他们2班的教室在另一栋教学楼凌云楼。庄默驻足看见荟萃楼楼下的小卖部还在营业，转头又将目光投向前方的陆言。

　　陆言看似不耐烦地离他老远，庄默只好收起自己的小心思，朝前面那人走去。他下完楼梯后便没有墙壁和栏杆作依靠。陆言在一旁见庄默艰难地前行，便停下脚步，将原本耷拉在腿边的一只手伸向庄默那方。

　　蹒跚的庄默瞬间明白陆言的意思。他只觉得自己行动缓慢拖延了回去的速度，开口道：“不好意思。要不……你先回去。我慢慢走回去就行。”

　　“没事。你靠吧。”

　　正值秋老虎，夏日的炎热还未完全褪散，陆言像校园里的其他学生一般身穿着白色短袖校服。庄默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巾，擦拭了下手心里的汗，便抓住陆言裸露在袖外的手臂。

　　即便是在这样湿热的空气里，陆言的手臂也十分干燥光滑，像是被自然上了一层润肤乳。庄默碰到一处结痂的皮肤，引得陆言侧目回头，不过仅一瞬，庄默就挪开了。

　　庄默要比陆言矮上几公分。他拽着陆言的手臂，陆言在前面缓步，他在后面随着陆言的步伐迈着腿，速度正好。校服深蓝色的翻领被洗得有些泛白，庄默一抬头就只看到了这个，他又立刻把头低埋着，看见陆言另一只手提着杯子，攥着手绳旋转摇晃，将手绳拧成一股结再松开，乐此不疲。

　　快到教室门口，陆言忽然停住，转头小声道：“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庄默点头示意。见快到教室门口，他松开了陆言的手。

　　“那你先进教室吧，我去小卖部给你买个面包。”

　　陆言转身就要离开，庄默连说几声“不用”也无济于事，在走廊上也不敢大声呼喊，怕惊扰了旁边的班级上课。他眼看着陆言又绕回他们来时的路，径直走向小卖部。

　　上课迟到了近10分钟。庄默轻轻叩开了教室的后门，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给他开了门。庄默探头进去，发现顾瑶正在讲课文。他的动静极小，却依然避免不了三尺讲台上的目光。

　　他轻鞠一躬对台上的顾瑶表示抱歉，顾瑶心领神会，微笑以报之。庄默便懂得了，他轻轻回到座位。庄默自高一就是顾瑶的学生了，不打扰课堂是他俩一贯的默契。

　　腹中的疼痛相较于之前已经大有缓解，顾瑶讲课行云流水，庄默的注意力很快被课堂讲授的内容所吸引。

　　直到顾瑶让全班翻开练习册准备布置作业的时候庄默才发觉到不对劲。怎么旁边那人还没进来？不是说去小卖部买东西了吗？

　　“庄默，等会第二节课下课到我办公室来领一下拓展阅读的材料，然后发给大家。”

　　庄默心不在焉地应和着，心思却一直在右边空着的座位上。一整节课陆言都没来上课，他不会假借着去小卖部给我买东西就是因为不想上课吧？

　　一阵荒凉闪过心头。

　　他挨过第二节课。去往办公室的路上时，又开始埋怨起学校奇奇怪怪的办公室安排。老师们的办公室都在荟萃楼里，以前高一教室在荟萃楼的时候还觉得挺方便。高二刚开学那会需要他去跟每个老师对接的时候可真是累到够呛。

　　庄默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却愣在原地。隔壁桌消失两节课的人此时正吊儿郎当地站在陆晓军的办公桌前，像两个小时前那样。

　　此刻刚下课没多久，办公室只有那两人在。庄默竟尴尬到不知道该不该踏步进入，只小心地在门口在外面探头探脑。

　　“干嘛偷听呢！进去呗！”顾瑶故意大声地吓唬庄默，引得他连忙否认。里面的人注意到庄默，他却脸红到抬不起头。

　　偷听半晌，也没有听到陆言为何又在办公室里“罚站”。

　　庄默和顾瑶一块走向办公桌，路过陆言只用余光瞟见——他又是不屑不耐烦的神情。

　　见顾瑶从桌下抽屉拿出一叠A4纸，庄默忙弯下腰去接过，手边不停地整理，顺道轻声打探道：“陆言怎么了？”

　　顾瑶悄悄别在嘴边，说道：“据说是上我那节课的时候，被陆主任发现在小卖部买吃的。”

　　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住。他忽然想起，刚刚在门口张望时、在刚刚不经意经过他身旁时，桌上好像有黄色的包装袋。

　　庄默立刻直起身，只一眼便望见那袋芝士威化饼干。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之前某一天夜晚他洗完澡后发现桌面的一袋饼干，还误认是姜凛仁给的。他还记得那饼干入口的味蕾，一尝便十分喜欢，还将品牌名写在便利贴上。

　　庄默立刻便猜中了事情的原委。陆言转身离开去小卖部帮他买饼干，却被正在校园内巡逻课堂纪律的陆晓军抓了个正着。回想起中午两人针锋相对的局面，庄默估摸着陆言是绝不可能道出事情真相的。

　　“行，我按人数打印的份数，应该足够了。你等会拿回去分发了吧，我先去开会了。”顾瑶背起包就离开了。

　　火药味十足的父子彼此尴尬着，一方频频诘难，一方无动于衷形成挑衅。奈何办公室人多嘴杂，被挑衅的一方只能暗暗压制住怒火，攥紧拳头，生怕自己一个巴掌扇过去。

　　“陆主任，那个……跟您说个事。”

　　两人僵硬的对峙落在庄默眼里成了隔应。他觉得今天事发由己，应该站出来说几句话的。如果姜凛仁在场，定会拉着他早早离开现场。可现在他的自责不允许他不管不问，不然姜凛仁过去也不会时时调侃他为“居委会预备役选手”。

　　“您别怪陆言，是我让陆言去小卖部的。当时我胃疼得难受，就麻烦他去小卖部……”

　　“跟你有关系吗庄默？”

　　庄默的话语被强硬地打断。陆言的语气夹带着愠怒，短小的句子从他嘴里吐露出来，像是要将他生吞了似的。

　　“怎么说话呢陆言？！我平时这样教你跟同学相处的吗？”

　　作为老师和父亲的威严让陆言立刻无话可说，眼神也从庄默身上移开。倏尔，陆晓军转过身来对庄默道：“我知道了庄默，不止是这一件事。”

　　庄默语塞。一阵不安在他心里蔓延开来。他想到中午的谈话，开始埋怨懊悔自己多嘴多管闲事。

　　庄默和陆言沉默着，并肩走在两小时前他们曾共同走过的道路上。手上的几十份材料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厚度，此刻庄默却觉得沉甸甸得喘不过气来。

　　刚刚他们一起离开办公室前，陆晓军对陆言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在庄默脑中回旋着：“晚上回去再算账。”

　　不止这一件事？那还有什么事，无非就是中午他向陆晓军反馈的事。他开始努力回想中午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关于陆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庆幸中午自己的话语足够委婉客观，一边害怕旁边的人突然发作，希望陆言永远不要开口询问。

　　“是你跟我爸说的那些话？”庄默一直祈祷的沉默被陆言给打破了。

　　两人紧张的气氛拉锯。庄默甚至想开口揶揄，但都化作为最后的沉默。

　　陆言当他默认，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跟你有关系吗庄默？”

　　“我在班上怎么样、上课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你有必要像个小喇叭一样全部告诉陆晓军？我跟他之间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别再让我看到你多管闲事。”

　　一进教室，陆言就顺手把还未开封的饼干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庄默跟在陆言后方不敢吭声，见他丢进垃圾桶的动作便驻足停滞在教室门口，不敢继续上前解释。他眼望着陆言穿梭过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陆言一抬头，庄默忽然感觉到凛冽的目光。

　　庄默忙移开了眼神，他心神不定地将手中正抱着的资料分到每个组的第一排，吩咐他们向后传。

　　他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生怕旁边的那人再动怒起来，当众让彼此难堪。不过陆言却直接埋头大睡，连最后一节课的课任老师连续呼喊几声也无动于衷，老师只得在讲台上唉声叹气。

　　用这样自损八百的方式来表达不满和“复仇”，庄默此刻又觉得陆言幼稚到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