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庭》破碎了不修

1、第一章

　　秋雨微寒，扬州林宅内人人肃然，来往匆匆。一处桂花小院落，一袭茜碧罗裙的妇人泣不成声，身旁嬷嬷拍着襁褓：“老爷几日不能起身，咱们哥儿这样小，日后可如何是好！”

　　说的那妇人也泪如断线之珠，哀凄不绝。本以为夫人去后，自己生下了林家的独子，日后定能安稳度日。谁想，老爷不过是初秋受了寒，请医延药日久不愈，竟日渐病笃。眼见是日子不多，可她和儿子日后依靠谁呢？

　　且说主院，此间主人，姓林，字如海，乃是前科探花。如今官至巡盐御史，却偏有病重不治之像，实叫人叹息人生无常。

　　想林如海今已四十五，膝下却只有嫡妻贾氏生有一女，今年尚才十岁。谁知几房姬妾，长年无所出，有一季姓之妾，待他临了，却生下一子。

　　林如海既慰又忧。他若一去，弱女幼子，将来依傍谁呢？

　　林家世代列侯，既系钟鼎之家，亦是书香之族。家财上百万，且有不在少数的孤籍珍玩，若遗年幼子女，岂不是小儿抱金于市！他怎么闭的上眼！

　　左右思量，也无侥幸之处，林如海下了狠心。

　　次日不顾病躯，亲自往天宁寺拜见觉远大师。妻子侄儿贾琏送女归扬州，探病留下，如今劝止不成，只得陪同而来。

　　寺中人言觉远师傅山中寻药未归。林如海拜访方丈觉悟大师。连住几日，探讨佛法幽深，生死无常。

　　贾琏锦衣玉食惯了，不耐寺中清苦，早不见人影。

　　林如海这才再访方丈觉悟大师，大手笔捐香火。并言说让幼子出家为父祈福，请其收徒之事。

　　天宁寺乃是皇家寺庙，觉悟心性通明，又有慈悲之心，叹息应下。

　　林如海负手看修竹，心间事一了，倒坦然自若面对自己的生死：“我去了，方丈，这孩子就托负于你了。”

　　觉悟叹息：“阿弥陀佛，若师弟归来，我必请他下山诊治，施主且放心去吧！”

　　消息传出来，贾琏等人只当是林姑父病急乱投医，虽然不赞同，却也不好劝阻人家重病中求神拜佛，只得见人将珠宝箱子一抬抬搬入寺中。

　　没几日，连季姨娘与小少爷亦送入寺中客院。

　　月底林如海病重，命幼子林庭出家为他祈福修行，并为他取表字雪庭。

　　觉悟大师收其为徒，赐名了深。

　　九月初三日，林如海病逝。觉悟派寺中三十武僧陪同徒儿了深举行葬礼，这四十九日，又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

　　黛玉自行未嫁女之礼，由一远房堂哥代了深摔丧驾灵，季姨娘抱了深行祭礼十分哀苦。

　　水陆道场法事声中，后院了深被季姨娘抱着，她一直不假人手抱着自己的孩子，除非实在力有不支，才肯让心腹嬷嬷照看。

　　门外传来说话声，稍倾，嬷嬷进来道：“是大小姐身边的紫鹃，送了参汤来。才我道了谢，已打发她去了。”

　　季姨娘颔首：“嬷嬷费心了，那参汤不必端来了，日后也不许外人进我这屋子！”

　　嬷嬷含笑道：“姨娘放心，少爷尚小，岂有哪等不知乱来的人”

　　季姨娘冷笑一声。

　　这二个月，季姨娘与寺中武僧防范的十分严密，从不许远支族亲并林黛玉、贾琏等随行之人接近了深。

　　绕是如此，也有半夜开窗，吃食不洁等事频出，一问便是事多繁乱，人多手杂出了错，季姨娘怎能不惊心！

　　黛玉空有照看幼弟之心，无奈季姨娘视她如虎豹，避之不及。
　　也只能流泪哀叹。

　　丧事毕，贾琏陪同黛玉和了深扶棺回姑苏。

　　临行前，觉悟早备下茶水，请一干人商量林家之事。

　　觉悟方丈道：“林如海虽去，膝下有一子一女。家财理应在二人之间继承。”

　　明代《大明令·户令》规定：“凡嫡庶子男，除有官荫袭，先尽嫡长子孙，其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婢生，只依子数均分；奸生之子，以子数量与半分；如别无子，立应继之人为嗣，与奸生子均分；无应继之人，方许承继全分。”

　　《大明令·户令》也规定：“凡户绝财产，果无同宗应继者，所生亲女承分。无女者，入官。”

　　也就是说，若无了深，当由同宗立应继人为嗣，继承遗产。连同宗应继者也无，则由亲女林黛玉继承家财。

　　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如海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若无子，同宗应继者在两可之间，亲女承分也在两可之间。

　　季姨娘对两派人的提防警惕也就有理可循了。既然是了深还在，又有天宁寺为依仗，贾琏也就不好任意支使林家家财。宗族亦不好开口立同宗应继人。

　　三方人同坐，立了家产册簿。分作三份，各方一份，觉悟道：“昔日林如海曾与我言说家财之事，只他去的急，未立遗嘱，好在当日徐大人亦在，可为人证。”

　　徐大人乃扬州知府，与林如海既是同僚，昔日亦是同科。为人素有刚直之名，众人皆点头承认。

　　由觉悟作主，将资产二成用于林家族学祭田等支出，余下八成由了深与黛玉均分。

　　本都是了深之家财，至多黛玉得嫁妆，如今觉悟这样慷慨，族亲与贾琏不免意动，都看向季姨娘。

　　这种分法，是季姨娘自己向觉悟方丈提出的。

　　当她听觉悟方丈与徐大人说起，林如海的吩咐是取十万予宗族，二十万为黛玉嫁妆，余下皆为雪庭所承。便急声连道：“不可！”

　　她心知自己与儿子，如今已经是孤儿寡母，虽避入寺庙，但宗族总有拿捏之处，偌干的家财已露于族人前，只用不到十分之一的十万，岂能打发？若不舍财，只怕就要舍命！

　　至于黛玉，两人到底是亲姐弟，她又有荣国府这个外家，舍她一半又如何，庭儿到底还小，将来难道没有依靠亲姐姐之处吗？如今结个善缘又如何！

　　因此，她表示同意。至此，皆大欢喜！

　　黛玉因此有近八十万家财作嫁妆，这还不算未作价的古玩首饰。宗族本以为没有可得的，却得了近四十万资产，简直喜不胜喜，虽丧礼未过，面上不曾有笑，眼里却全是欢乐。

　　而了深虽人还在襁褓，却有他爹暗藏寺中百万之巨的家财并分得的近八十万家财。

　　扶灵下葬后，黛玉要回荣国府这个外祖家，诚邀季姨娘带幼弟一同上京。

　　她已经有清逸之仙姿，袅袅之纤态，恳切道：“父亲一去，黛玉孤身入京，独叫姨娘与庭弟留此，实在担忧不舍！况且寺中清苦，庭弟尚小，将来亦怕移了他性情，不如不去的好。姨娘何不与我一同入京？到底庭弟亦是荣国府外孙，我必会照看他的！”

　　觉悟方丈却道：“了深已是我佛门中人，三年守孝未过，岂能违了亡父之意？且让他入寺修行几年。”

　　季姨娘这才松了口气，在寺中安然守孝度日。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转眼了深五岁，生性沉静，带发修行。觉悟多次赞他有佛缘，无奈身为方丈，总有琐碎之事缠身，没法亲身教导了深，就将人放给了师弟觉远。

　　觉远虽不是武僧，却亦有一身功夫，平时采药摘茶都自己干。

　　此时见了深年岁尚幼，面色苍白，把脉皱眉道：“你这身子，不练不可！”

　　于是教了深头一件事，便是练武。

　　了深因自幼身体孱弱，季姨娘看护过甚，从来不许他做危险之事，对顶日头练武更是避之不及，一心想将了深往文才培养，若似他父亲一样，才华横溢，高中探花才好呢！

　　但周围尽是佛门中人，不是学佛经做功课，便是武僧练武。了深于佛经深有慧根，一目十里。早已深深羡慕上了做武僧的弟子。

　　他们居然可以玩棍棒，身轻如燕，从山间双手提水桶踏石阶，也如履平地一般，也太好了吧！

　　不像他，略走急一些，便微微气喘。

　　寺中清静，晨钟清脆，了深还想练武好去撞钟玩。于是不言季姨娘的忌讳，与觉远师叔学起武艺来，每日练武毕，还有解乏去酸痛，强筋健骨的药浴泡。他就更是新奇，兴致勃勃了。

　　而季姨娘只当他是用药浴调理身体，心里念佛，深深感念觉远大师。

　　转眼御驾将临天宁寺的消息传来，寺中一下子多了眼生的侍卫与高官、侍从等人。

　　季姨娘生怕了深被人冲撞了，有意拘他在身边。使人去寻他回来。

　　觉悟方丈心知这孩子身为林家独子，将来总要还俗支撑门庭的，此时跟自己的身边，多长些见识也好。叫觉远师弟务必将人带来。

　　谁知，寺中寻遍，都不见人影。
　　原来觉远生性淡泊，不耽于名利。背竹篓穿芒鞋，往山间寻药去了，有意避开了。

　　而了深跟随他，用竹杖支着，慢慢往山间小路上去。

　　此时山中松柏郁郁，高耸入云，云雾缭绕间，哪里还能看到两人的身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