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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柳子柳宗陌 柳宗陌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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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儿~”悠长的叫喊声仿佛柔顺的丝线,顺着门缝七拐八拐地钻进了柳宗陌的耳朵,他无奈地笑了笑,目光并未从面前的《礼记》移开。
一双玉指轻叩门扉,房门间步态绰约地走出一个丰腴美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透出格外的风韵,腿侧若隐若现的肉色能夺走每一双男客的眼睛,团扇间扇出的香风则让她走到哪里,哪里便春色满园。
那美人双腿一搭,坐在柳宗陌身旁的绣墩上,探头看向他手中的书。
“若鱼阿娘是来看书的?”柳宗陌依旧没有抬头,心不在焉地问道。
“瞧你说的,我想看也看不懂啊。”李若鱼赶紧移开了眼睛,托起柳宗陌的下巴扭向自己,左手从食盒捏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嘴边,“我是来瞧你的,看我们柳儿,十四岁便长得这么俊,若是阿娘再小个十来岁,你来,我肯定都不要银子的。”
“若鱼阿娘。”柳宗陌张嘴咬了一口点心,边嚼边说着,“你又这样说,知道的你是在说笑,不知道的听见了又要说那些难听的话了。”
他咽下点心,喉中噎了一下赶紧伸手往下捶,双眼就不自觉往下看去。李若鱼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抽走了右手,可还是被他看到了。
“又是那马六?”柳宗陌抬起李若鱼的右手,丝袖落下,皮肉上露出道道指印与鞭痕。他又赶紧四处掀着她那穿了与不穿几乎无异的衣服,亦是看到处处红肿,泛着丝丝血点,“我去找那劣子算账!”
柳宗陌站起来便走,一边迈着大步,一边把袖口绣着的碎花往里掖了掖,李若鱼急忙追赶,却又碍于女子步履施施,追赶不上。
“马六!”柳宗陌腾得打开马亦文的上房,“你又打若鱼阿娘了?整日借酒发癫还有完没完?”
马亦文从床上坐了起来,双颊还泛着酒色,讥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花柳子,又来给你这活该挨打的娘打抱不平了?”
“你说谁活该挨打?!”柳宗陌冲上去便一通乱抓,却被眼前人高马大的男人一把推在地上,李若鱼姗姗来迟,赶紧把他扶了起来,死死拉住。
“你这贱命的花柳子,本公子今天跟你说个清楚。”马亦文整了整衣襟,倚在绣榻上说道,“早个十多年,我若打了李若鱼,说不定还能有人管管。现如今她都快到了暮春之年,能留在天葩楼还能勉强算个红牌,赚的便是这挨打泄遇的银子!”
“你若看不惯,”马亦文站起来踱到柳宗陌身前,死劲捏住了他的脸颊,“你替她便是。你整日听着天葩楼里奢靡之音,长得也是似男不女。”他又举起柳宗陌的手腕,之前挽进去的袖口翻了出来,亮出几朵女人衣服才会有的碎花。
马亦文讥笑到:“啧啧啧,还穿着这招蜂引蝶的花褂子,应是想着到了年岁便开门迎客了吧。”说罢,又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才终是罢休。
“哎呦~”一声尖亮叫声从门外传来,寻声看去正是天葩楼的妈妈——花娘,扭曲的表情好像撞见了天大的怪事,“马公子,没让这赔钱的东西给气着吧?”
花娘又回头瞪了柳宗陌一眼,说道:“你怎么又在给我惹事!还不快滚?!”
“哎~”马亦文显然兴致上来了,“花娘莫急,这顺毛的绵羊本公子还真是腻了,今天还瞧上这浑身是刺的漂亮小子。”
“哎呀,柳儿还没到十五。”花娘手中丝绢一撩,抚在马亦文的脸上,抚得人心里发麻,“呵呵,还没到开门的年纪呢,马公子真是猴急?”
“嗤~”马亦文一下乐了出来,“就这花柳子,打出生就在天葩楼,从小喝的奶恐怕都是先喂过了客人的;嘴里吃的东西都要从她那几个爹娘的嘴里抠出来,花娘你可别跟我说他不知道他那几个爹娘的嘴里塞过什么东西;你可别跟我说他来客房送茶送酒时见少了男男女女。泡在脏水里,你不会以为还能长出干净的白莲吧。”
“瞧您说哪去了。”花娘赶忙赔笑,“马公子高门大户的,愿意来那是我们的荣幸,只是这未足岁开门迎客,官府查起来,恐怕是要封禁个把月的。”花娘凑近耳语道,“到时候司马大人若是来找翠屏姑娘扑了个空,人在气头上,不知道会把火撒到谁头上。”
“要不怎么说花娘生意做得大。”马亦文惺惺转身过去,拾掇起那堆用来欺负李若鱼的不堪入目的家伙事,“等他到了年岁,还劳烦花娘给我留着这第一遭。”
“得嘞!”花娘赶忙应下,一伸手示意身边几人离开,“快上好酒好菜,要最好的!”
柳宗陌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到房间,给李若鱼上着药,只言不发。李若鱼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若鱼阿娘。”柳宗陌终于还是开口,“爹和你们整日环佩叮当,新衣锦缎的,我为什么要捡爹和你们的旧衣服穿?一看起来就不像正经人家的……”
这话还没说完,李若鱼的手不禁往后抽动了一下,柳宗陌意识到说错了话,也赶紧缄口。
“柳哥哥和几位阿娘可有待你不好?”李若鱼柔声问道,没有半分愠气。
“没有,爹教我弹琴,双儿阿娘教我读书,水儿阿娘、清瑶阿娘,还有若鱼阿娘你,你们虽然不是我亲生阿娘,待我却胜过亲生万分。”柳宗陌笃定说道,加重的语气显然是想弥补刚才说错了话。
“那便好,我们只是生怕亏了你。”李若鱼最后淡淡地说了一句,仿佛是对柳宗陌说,又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柳儿你可是惹了若鱼生气?”二人听到声音时,柳早闻已推开房门,走到了二人身后,“你那亲娘嫌弃你出身下贱,如今这几个阿娘不嫌,你还要气她们?”
“哪里会?”李若鱼轻笑,举起手亮出上好了的药,“柳儿可疼我了。”
“爹你快教我弹琴吧,今天马六要让我开门迎客,我不想。”柳宗陌放下手中的药粉,迫不及待站起来道,“横是出不去,我要同父亲一样做一个琴师,我不想被马六整日蹂躏。”
“柳儿放心,万不会的。”李若鱼听了心理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但仍起身笑着,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柳宗陌不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只知道是一个已嫁的大户小姐。早年同柳早闻交好后生下自己,却又最终嫌自己身份不干不净,留下一张字条,把自己扔在了天葩楼外。
柳早闻虽怕让孩子长在这风月场所之中,却更怕他伶仃无依,冻饿而死,最终还是抱回了天葩楼,天葩楼几个姑娘许是看到柳宗陌后想起了曾经孤苦的自己,纷纷认下了干亲。这天葩楼外的体面之人,认下干亲皆是高门贵族,驱利而去;天葩楼内,这普天之下许是最为脏污薄情之辈,认下这孩子却只因怜爱。
柳宗陌长到十四,也依旧不知,究竟这世间何人为脏,何人为净;这世间之情,哪样是浓,哪样是薄。
柳宗陌日间练琴,晚间复课,只有才女谭双有空之时便教他四书五经,父亲柳早闻送走了听客,便教他音律。
柳宗陌十五岁生辰很快便到了,花娘为他备下了他此生吃过的最丰盛的菜肴,买了最为华贵的衣物与珠宝。
说是生辰,其实明日才是生辰。
说是珍馐菜肴,其实只是花娘为了庆祝明日便能让他开门迎客,希望把他身上那逆鳞捋捋顺。
说是锦衣华服,其实也只是拉拢客人的手段。
“我不吃。”柳宗陌穿着新衣,笑颜如花,“水儿阿娘,你吃!”
满桌菜肴,柳宗陌一筷子也舍不得吃,以往都是客人们给他爹和这些阿娘“施舍”吃食,今天他希望让他们吃一吃这“干净”的饭菜,他把几人全都拉到自己的“主桌”,仿佛真的像是一家人。
“你吃,爹。”他忙不迭地给几人碟中夹着鸡鱼,自己只不断吞着口水。
“你看这孩子。”李若鱼笑着往自己口中送着饭菜。
一抹红色却在下一秒布满双眼,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洒满了满桌酒菜。
“若鱼阿娘!”柳宗陌腾地站起来,接住那具缓缓倒下的身体,手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
身体的力气越来越小,压在他胳膊上的重量便越来越大,鲜血不断从口中冒出,李若鱼连一句告别的话都说不出来,睁着眼睛便没了呼吸。
“若鱼阿娘!若鱼阿娘!”柳宗陌大哭喊着,“爹,快叫郎中啊!”
可扭头看向柳早闻时,一丝鲜血也已经从嘴角流出,其余几人亦是面露苦色,伏案难起。
“柳儿。”谭双有气无力地叫道,伸手在怀中摸索着,拿出两张银票还有一些碎银子,其中一张银票已经泛黄,很明显从很久之前便已经存下了。
“双儿阿娘!”柳宗陌起身想要走到谭双面前,却又抱着李若鱼没法撒开,只得任凭自己轰然跪倒在地,浑身早已绵软无力,全然不知自己要做什么。
“柳儿~”谭双说着,没有功夫去思虑自己究竟是被谁人所害,似乎眼下说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拿着它,拿着它……”
柳宗陌一步一跌地跑到谭双身前,把那些银子拿在手里,谭双才露出了勉强的笑脸,闭上了眼睛。
“给自己赎身……”闭上眼睛的谭双说完最后一句话,亦是离开了人世。
柳宗陌站直了身子,如无魂的空壳,抬眼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切。
桌上都是自己最亲近的爹和娘,已经全都了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