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监狱·间隙》秋渡鸟

4、第四章

　　房间的灯光暗了下来，正前方的大屏幕骤然亮起，冷白的光线直直打在每个人脸上，把肤色冲刷得苍白。绘心甚八走了出来，用着冰冷、干净的声音宣告了开场，如同无菌实验室里滴落的液体，滴声清晰、毫无温度的平等的对待着眼前的300名高中生。

　　“这里只为一件事存在。”
　　“将日本带到世界之巅！”
　　“制造出世界第一的前锋。”

　　一句句令人振奋的话语像刀刃切开空气，锋利的剥夺一切温情和幻想，将团队合作比做温室内令人作呕的熏香，咧着嘴否定了日本足球的所有。
　　房间里的少年们有人皱眉，有人屏息，只有一个黄色头发的人在大声反驳。

　　洁世一的心脏在胸腔里一次次撞击，节奏迅速加快。声音从骨骼深处扩散，像被裁判掐紧的秒表指针，滴答声逼迫着他的神经。眼底燃起的意志并不温暖，那是冷蓝色的火焰，带着灼烈的狂躁与激奋，席卷而来。
　　——这才像足球。
　　——不是伪善的集体，不是腐臭的“人人为我”，而是“我”为起点，进球为唯一的逻辑。
　　——进球才是足球的意义！！！

　　当绘心宣布“蓝色监狱”的大门打开时，洁没有犹豫，背影决绝，脚步冷硬的几乎用跑的速度踏了过去。他像被命运推送上这条狭窄走廊的人，却又主动将自己投入其中。钢铁门槛吞没身影的一瞬间，甚至有种踏入祭坛的快感。
　　这是属于他的乐园。
　　是他步入天国的起点。

　　＊

　　装备室内，灰色墙面冷硬无机，手里捏着领到的那件毫无品味的蓝锁底衫套装。统一、功能化，剥夺了个性与自的衣服，难看的要命，撇了撇嘴，一边看着提示一边向着下一个地点移动。
　　挎包里的手机刚才也被收走，只留下了一些必需用品，在Z队的门前站定，这里就是他接下生活的地方。
　　门扉开启时，一股淡淡的怀念无声涌起。眼前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像沉入水底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的要浮起来又被什么东西压着更深地掩埋。身体停顿了一瞬，视线逐一扫过，又恢复到平静，洁沉默的走了进去，在衣柜前换上了衣服。
　　房间内每个人的情报都躺在大脑里，这些信息并非源于记忆，像是从某个阴影中被迫推送出来的东西。为什么知道这些信息，又是在什么情况下了解到的这些信息，洁完全没有印象。

　　——大概意味着无足轻重，只是普通的对手的程度吧。

　　大脑擅自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怀念感瞬间被按下，洁收回视线，靠着墙站着，等待之后的安排。冰冷的墙面透过布料传递到背脊，把他钉在角落，也让他成了观察者。
　　刚才反驳绘心理论的黄色脑袋也在，神情看起来很不安。叫五十岚的人咋咋唬唬的做着自我介绍，有几个看起来很和善的面孔倒是配合着说出了名字。布丁脑袋的人躺在地上睡觉，为什么能睡着他也不懂，地板看起来又冷又硬，一定很不舒服。粉色头发的话一直坐在地上揉膝盖，是生病了吗？这个项目竟然连病患都不放过，真没人性。
　　默默的挨个吐槽了遍，洁世一的眼睛不停的转来转去。

　　没等多久，大屏幕再次亮起，绘心的身影再次出现，作为一个实验者的身份，绘心保持着令人不舒服的言辞评价众人。他简短地介绍了第一个试炼——抓鬼游戏。
　　规则很简单，倒计时结束，最后被球碰到的人，将被淘汰，从蓝色监狱淘汰的人，就会失去关于足球的将来。
　　黄色头发的少年再次站出来，声音尖锐的质问、反驳，大声的怒斥这不是真正的足球。气氛出现微妙的波动，如同在水面投入了盐粒，细小的涟漪蔓延，是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味道。

　　麻烦。
　　这个人都来这里了，还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叫吉良对吗？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是多么出名的选手，但能请你别说废话吗，既然选择了进来，就赶快开始游戏，不想接受，就滚出去。”
　　洁皱起眉头，不耐烦的掐断了吉良继续高谈阔论那些属于他的足球观，什么并肩战斗的伙伴，什么全国大赛，什么足球是11人的游戏，烂的要死。
　　“一直说个不停，很烦，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那些大道理。”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跌到谷底，被冷漠的眼神锁定的吉良，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令他即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被迫吞了下去。他被小看了，反应过来后，吉良的面色涨红，捏紧了拳头向前跨出两步，仿佛要用暴力挽回颜面。
　　向前逼近的英俊脸上满是愤怒的狰狞。
　　然而在靠近的最后一刻，橘发少年伸手拦下，手掌硬生生抵在他胸口，摁住了即将爆炸的机关，目光沉稳地看向洁：“我是国神。我认同你的观点，你也冷静一点，快点开始游戏，想要证明自己就用实力堂堂正正的留下来。”

　　“就是就是，快点开始吧。”
　　“开始吧。”
　　“我也是，好无聊，快点开始吧。”
　　“肚子饿了。”

　　绘心的视线稍稍向着洁的方向移动了一寸，停留一秒随后移开。
　　——这就是那个FC NOMADE俱乐部的洁世一。

　　“那么，游戏开始。”

　　天花板发出细微的机械声，一颗球坠落，“啪哒”一声蹦跳了几下，屏幕上同时显示了第一位当鬼的人，是排在最后一名的五十岚。
　　倒计时开始，不找到下一位触球的人就要永远离开足球，五十岚咽了口口水，脚踝轻微一抖，手背青筋浮起，呼吸乱了节奏，紧张从眼底慢慢渗出。
　　“果然是我啊……”

　　持球人已经出现，洁没有立刻动作，眼睛迅速的集中到球本身。视线像针尖，逐一刺入每个人的关节、肩线、膝弯、瞳孔的游移，掌握着所有人动作的预兆。谁的重心偏前，谁的脚步迈开后撤，谁的身体倾侧，全部都在他的眼睛里暴露无遗。
　　空间很狭小，墙角是陷阱，一但卡在那里就必死无疑，但是大片的墙壁包括天花板都可以做反弹面，计算好角度的话，球的运动轨迹就可以无限展开。

　　五十岚抬头，与洁短暂对视。这个房间里除了他以外，如果排名是按照实力，那么最弱的人就是洁。最保险的就是将球踢向同为弱者的洁！
　　他的脚尖一挑，球的角度偏斜，开始快速的朝着洁世一的方向跑去。

　　选择了他吗？
　　普通来考虑，不算是坏的选择，毕竟他的排名确实很低。
　　但也仅仅局限于通常的情况，偏偏他不符合通常判断。
　　抱歉五十岚，你做了最错误的决定。

　　瞳孔跟着球的运动轨迹向上挑，大脑迅速计算出球的落点，身体在最后后撤一步，球直直的向着身后飞去，飞起的发丝擦过空气，精准的躲开了攻击。
　　球在触地后弹到了没反应过来的今村身上。他慌乱抬腿，球被踹出撞击到墙壁上反弹出尖锐的折角，又直接扎入人群。
　　空间骤然压缩，喘息声与脚步声交叠，像骤雨砸在金属网上。每一次触球都像是树枝分叉，洁冷静的剪去无意义的枝干，只保留一条让自己活下去的路线。
　　乱飞的球击中了人群中的吉良，他没有停顿，动作漂亮得像是教科书一般，球直直的飞向躺在地上还没醒来的蜂乐。
　　“喂，太卑鄙了！”
　　国神在那条直线的尽头等候，一脚将蜂乐解救下来，睡的迷迷糊糊的人终于醒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切，两人轨迹相交，球迅速的被蜂乐干净带走，速度猛然增加。
　　“长得这么凶，没想到你是一个好人。”
　　蜂乐的身影从国神身边擦过，嘴角勾起的笑容带出了几分进攻的乐趣。

　　球跟着蜂乐一起前进，他的眼神在几个人中间游走，最后锁定了落单的五十岚，球在脚下绕了一圈，左脚刚有要出动的想法，紧接着球就飞向相反的方向。
　　是假动作。
　　根本没有跟上蜂乐思维的五十岚再次持球，身前是已经都做好准备的比他厉害的人，背后是墙，失去了退路的他双臂无力张开。眼神惶急，呼吸如溺水者一般急促。
　　倒计时数字无情跳动，空气紧绷，房间像一口封闭的铁箱，紧张的情绪被放大得刺耳。
　　球在五十岚脚下战战兢兢地滚动，他试图把球推给最近的人，却因为过度紧张，传球角度过浅，球偏向一旁。追上去将球重新运起来，又因为动作急促，停球过大，球直接蹭开，砸在墙上反弹。
　　时间越是减少越是出错。
　　他不想结束。
　　他不要结束。
　　他不想回去当和尚！

　　所有人都在避免触碰，球一次次被五十岚推走，却一次次在接触到人的时候差一点错开。
　　时间开始倒数三十秒，蜂乐突然动了。他弯腰低着头，猛地抬起眼睛，眼神里闪过某种雀跃的火光。盯着滚动的球，嘴角勾起弧度，带着某种讥讽。
　　“你们这群胆小鬼。”
　　舌头舔了舔嘴角，蜂乐径直迎了上去，精准踩住球，动作干脆的带着球转身，球在他脚下像被驯服的生物一般。他回过头，看向吉良，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
　　“你既然不认同这里的理念，就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了吧，果然要淘汰的话，落单的第一才是最刺激的！”
　　说话的同时，他将球挑起，脚背一抬，球干脆地翻到半空。球在他的膝盖、脚面、脚尖间连续颠起，节奏清脆，毫无停顿。动作里带着张扬与嘲讽，仿佛有意让每个人都看见。
　　几下之后，蜂乐猛地收回脚，身体一压，球再次落地，顺势被带入腿下。他的节奏忽快忽慢，脚背与球粘连，像是天然生长在身体的一部分。球随他加速，贴着地面前进，姿态轻盈却充满攻击性。

　　吉良僵在原地，眼神里先是惊愕，随后才慌乱地抬腿，没有方向的乱窜。蜂乐速度陡然提升，球与身体完全贴合，每一次转换都像被提前编排好的乐章，吉良笨拙的动作在蜂乐面前就像是被混入的不和谐音。
　　洁盯着这一幕，眼中只有上下跳跃的足球。蜂乐的每个动作都很自由，带着天赋的随性，球始终未脱离控制，脚下的节奏是纯粹的乐趣在驱动。
　　时间继续下坠，倒计时只剩下数秒，空气的紧迫感像刀刃压在后颈。
　　吉良试图贴着混入人群躲避的瞬间，洁突然启动。
　　动作简洁、快速、没有多余。
　　球在蜂乐脚下刚被挑起，洁的身体就已经逼近，影子直接笼罩下来，深深的覆盖在球的上方。蜂乐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期待，他没有抗拒，反而像是在期待这一刻一般，在洁迎上来的瞬间爽的脊背发颤。
　　——就是要这样！
　　在洁伸脚的同时，球被轻轻的送出，瞬间离开蜂乐的掌控。
　　“交给你了，洁。”
　　下一秒，洁完成停球、带球，一气呵成。没有华丽的技巧，稳定、精准的直接切开阻力。
　　他的脚步很快，节奏紧凑，重心的转移十分流畅，球和他之间存在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引力，不论球如何移动，都像是一条环绕着的水流，遵循着流淌的轨迹。转身、变向，过人动作并不花哨，却迅速把吉良逼到死角。吉良眼神慌乱地跟着球乱飞，腿部发力总慢半拍，完全被洁的节奏压制。

　　——三秒。

　　洁抬眼，球已被送到半空，弧线干净。
　　脚背猛地抽射。
　　砰！
　　球带着压迫性的劲风砸在吉良胸口，力道沉重的发出一声闷响。
　　吉良被撞得踉跄后退，身体重重跌倒在墙上。被球打中的吉良愣在原地，双眼不敢置信的瞪大，抬起头，视线与向下的洁正好对上。居高临下的少年眼神冷漠，胸口起伏不快不慢，连汗都没出，球稳稳的弹跳起来又落回他脚下。
　　一种陌生的恐惧感顺着吉良的背脊爬上来。

　　在蓝色监狱里，倒计时将逼迫所有人犯错。而洁，只会在正确的时刻，将球送到命中注定的牺牲者身上。
　　洁低头，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转身，直接离开。
　　倒计时结束，游戏结束了。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是我？！！”

　　没有管失败者的不堪，或者说，他根本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蜂乐像捕食者第一次看见猎物一样，狠狠的朝着洁世一的背后扑了上去，猛地抱住洁的背。
　　他一直在等待今天！
　　终于看到了。
　　怪物，是真实存在的！
　　——独属于他的怪物，终于来见他了！

　　“哈！你是怪物吧！为什么——为什么你有这样的能力，却只有299的排名？”
　　蜂乐的脑袋从洁的脖颈处探出来，摇晃着身体，头发在洁的后背蹭了蹭，侧着脑袋凝视着洁，像要钻进洁的内心。
　　洁被扑得身体晃了晃，稳住重心才看向蜂乐：“好危险——怎么突然跑上来了？”
　　“有什么关系，告诉我嘛，告诉我嘛，洁。”
　　少年笑的十分灿烂，声音中的欣喜直白的袒露出来，双臂更加紧的搂住洁的肩膀。

　　只是两个人还没说几句话，屏幕忽然再次亮起，绘心冷漠的脸出现。
　　“因为休学导致一年的空白，没有留下任何成绩。在我独断的判定下，这样的球员只能被归类为能力不足。”

　　休学——？
　　为什么？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洁世一，怀疑、好奇、困惑，各种各样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