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藏珠录》南淇奥

1、破镜（1） 水镜残花录

　　一级、两级、三级……
　　李梦雨一边在心里默数，一边走在图书馆的楼梯上。
　　翻修接近尾声的图书馆里飘荡着涂料的异味，令人略感不适。
　　楼梯廊道的一小片墙面尚未粉刷，还保留着斑驳的尘土印痕，不经意地望去仿佛是一幅云烟氤氲的水墨画。
　　墙上的烟云随着视线的移动而变幻莫测，逐渐吸引了梦雨的注意力，她不仅忘记默数，还险些撞上一个疾步而下的男同学。
　　对方走得极快，未看清面容，转头去看时，他已匆匆离去，只余下似曾相识的白色背影。
　　梦雨转回身继续走楼梯，来到三楼第二阅览室门口。
　　一进入阅览室，不觉眼前一亮，室内窗明几净，书籍格外干净整洁。
　　见阅览室焕然一新，梦雨心生喜悦，她加快脚步走到门口的登记处。
　　然而自助登记机器出了故障，她只能将校园卡交给图书管理员进行人工登记。
　　“请尽情享受读书的乐趣。”
　　管理员登记结束，将校园卡和代书牌交给梦雨时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让梦雨受宠若惊，因为平日里管理员都像机器人一般例行公事，态度冷漠。
　　梦雨虽然心里有些诧异，但未做多想，连忙从管理员手中接过卡和牌子，向书架走去。
　　她边走边看，接连经过数个书架。
　　走到放置当代小说的书架时，一本书脊无封皮、纸页裸露的线装书突兀地出现在一排色彩丰富、封皮完整的书籍之中，看起来很不舒服，她立即将这本书抽了出来。
　　此书乍看之下像是本放错位置的古籍，待到把它抽出来细细翻看，才发现这是一本仿古线装书。这本书的纸张已经泛黄，看起来有些年代了。
　　书名为《水镜残花录》，作者佚名，青蓝底色的封面上印着一面破裂的银色牡丹花纹铜镜。
　　梦雨翻开书页，从前言中了解到此书原是一部流失民间的孤本古代白话长篇小说，作者、年代不详，现作为“珍本稀见古典文学系列丛书”之一出版。
　　书叙瑭代才女玄清毕生的传奇故事。这书本该在后面几排放古典小说的书架上，不知被谁错放在这里。
　　梦雨之前只读过十大名著这样的代表作，看到这本书觉得很新鲜，便拿着书到座位上认真地阅读起来。
　　故事大意是：大棠天元年中，有一官员转迁昆州芳禺县令。
　　这官员姓韩名绩，祖籍肖州荟乡县，以科举入仕。韩绩少时便有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之志。
　　然而他的家族虽富甲一方，却是寒门，加上他既无才名，又为人迂阔，当了三十多年的小官仍是无名之辈。
　　如今年愈六十，仕途止步于县令，常有青袍白首之叹。
　　韩县令官场失意，子嗣上亦不顺遂，年近半百方得一子一女。
　　他的儿子人物平庸，难成大器。女儿却颇为不凡，她临出生时，其母韩夫人梦见一株红牡丹花徐徐绽放，待牡丹花盛放之时，一簇金蕊从花心凝出，因此给女儿取乳名凝蕊。
　　这女孩生得端妍绝丽，聪慧灵巧。夫妻二人精心教她读书识礼，到得十二三岁时，便知书能文，琴棋书画，女红针黹，无不精通，尤善丹青。
　　韩县令因女儿才貌超群，常常遗憾她不是儿子。
　　韩县令初到任上时，凝蕊年方十四，将近及笄之年，于是藏于深闺，不见六亲，却将她的诗文书画传阅时人，以博取才女之名，攀一门好亲事，将来有利于兄弟的仕途。
　　凝蕊处于深闺，身边侍女俱不通文墨，深感寂寞。烦闷无聊时常对镜自画。
　　此镜原为韩夫人的嫁妆，早年赠予凝蕊。据韩夫人所说，此镜来历不凡。
　　龙德年间，玥州一带的渔民发现每至月圆之夜，灵府湖深处有片水域会散发出淡淡的幽光。
　　有个大胆的渔民在那里下网打捞，网到一块黑黢黢的圆形金器。
　　金器外表锈蚀很重，不知为何物。
　　有一商人得知后，前来观看。
　　尽管此镜已无法修复，但质地极佳，他便从那渔民手中购得铜镜，并请工匠剔除铜镜表面的锈层，将之重铸为一面比原来小一些的菱花镜。
　　可没过几年，他就因为生意亏损，不得已将此镜售卖。
　　后来此镜辗转到了韩夫人手中。不过，这铜镜的神异奇景凝蕊和韩夫人皆未曾见过，也许是卖镜者为了卖出好价钱而杜撰的。
　　尽管如此，凝蕊依旧十分珍爱这面菱花镜，视之为闺中密友。
　　因为韩县令眼界太高，自凝蕊及笄以来，挑挑拣拣三载有余，任期将满仍未觅得佳婿。
　　他眼见得自己年老体衰，升迁无望，而家中田产颇丰，不如告老还乡，回家享福去，再为儿女结好姻缘。
　　于是他上书乞骸骨，很快就被录奏，便于这年阳春三月举家北上返乡。数日后行至瑰乡，天色将晚，便找了家邸舍投宿。
　　有吏部侍郎陆潾之子，丰北陆如晦，游历路过瑰乡，也在这间邸舍投宿。陆生年二十二岁，人物俊雅，风度翩翩。
　　因隗州刺史博涵崇公是陆生的远亲，韩家人到达邸舍时，他已经离开，拜访刺史去了。
　　恰逢崇府内牡丹盛开，大宴宾客。庭中牡丹或红或紫，馨香袭人。崇公见到陆生非常高兴。
　　宴会上珍馐丰盛，美酒不绝。宾主把酒言欢，乐伎陪饮。
　　行酒令中，陆生正兀自沉吟，邻座客人放浪形骸，将酒水洒到他身上，打断了他的思路，以致他未能吟诗。
　　有胆大的乐伎掩面而笑，他顿觉耻辱，后面喝了许多闷酒，身体感到不适，心中愈发不痛快。
　　宴会进行了很长时间，天光渐暗，陆生便起身告辞，任凭崇公如何挽留，他依然执意离开。
　　而韩氏一行人入住邸舍后，因旅途劳顿，都早早地歇息了。唯有凝蕊迟迟未睡。
　　入寝前，她对着菱花镜卸妆，望着镜中人面似雪映桃花，发若烟笼紫珠，不禁感叹自己纵然遍读诗书，苦工书画，却困于闺阁之中，空有凌云之志而不得施展。
　　愈想愈是伤心，执着菱花镜在床边坐了许久。在婢女榴夏的再三催促下，她才安歇了。
　　陆生骑马回到邸舍时已是大醉，他发起酒气来，将跟随的仆从都赶去做事，独自一人醉醺醺地走向客房。
　　夜幕低垂，邸舍内寂静无声，陆生昏昏沉沉地走到凝蕊的客房前，误以为到了自己的客房，一推房门竟然推开了。
　　原来是婢女榴夏在凝蕊熟睡后偷溜出去，与相好的仆人厮混，只虚掩了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幽幽香气，醉酒的陆生陷入了迷幻：他已返回家中，刚刚吃过了接风宴，正走回寝室。他倚门喘息片刻，摇摇晃晃地走到雕花木床前，掀开帷帐……
　　桌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读得入神的梦雨被打断，那是她自己定下的提醒闹铃。
　　每学期梦雨都会根据课程安排，在考试复习周之前，每个周末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图书馆阅览室自由阅读。这学期安排在周六。时间到了，她只得恋恋不舍地离开图书馆。
　　早春的傍晚，风还有些寒冷，梦雨走出图书馆后立即拉高海蓝色棉外套的拉链。
　　之前同宿舍的好友楚湘灵请梦雨给她捎一份晚饭。开学这一周以来，湘灵一直忙着学生会和宣传部里的事，没能好好吃饭。
　　梦雨带饭回到宿舍时，湘灵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旁，对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
　　听到梦雨开门的声音，她便转过身来，眸中清波流转，面上笑意盈盈。
　　“先吃饭吧。”梦雨举着手里的餐盒说道。
　　“好。”湘灵站起身来，把椅子搬到宿舍中央的大桌子旁边。
　　两个人就位坐好，正要下筷子时，楼道里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