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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秦镜·壁上观 ...

  •   “那些事都已过去很久了。”
      容仪俊爽的将领抬手为高烛添了灯油,直到炯炯明光灼尽了佛龛中幽冷的晦暗,又飘然落入对面龟兹僧人的眼中。
      “我们都已不再年轻,即便来日仍有相逢,也不会再诉意气与衷肠。而你我皆非执棋之人,纵然去回忆,也不过徒然悲叹功名速朽。”
      “将军还不曾真正老去,”龟兹僧人狡黠地笑道,“与西域的瀚海阑干相比,世人都远远算不上‘衰老’。更何况,连帝王的羽仪也于狼烟升沉间瞬息凋落,将军却得从容而观,又何必平添愁绪呢?”
      他们对坐在千佛窟灯影缭乱的内室,释迦牟尼像的双眼自头顶垂眸俯瞰,望见雍凉的莽莽山峦绵延归流于此。夜风悄然侵浸入他们的衣领和袍袖,席卷如雪飞沙向天陲的月影浩荡而去,万籁如游魂又如叹息,灰尘似的溶进朔风,化作丘渠洞窟间埋藏的简牍。
      “您和我同样明白这一切,可您却远比我要精明智慧。”秦镜亦是笑着起身,略一侧目望向石窟外月下的沙洲,“也是,您读过无数的佛偈,想必早已明白,世间原本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常者皆尽,高者亦堕。合会有离,生者有死。”
      僧人的话语令秦镜不觉停驻,于是衣角之上的纹章临风倏然一绽,流出干涸欲裂的血色。他望向对方暗夜里温光盈动的眼眸,有如难泯的劫灰飘然洒落,循着风声飘入红尘之中。
      于是僧人轻叹一声,又道:“……老则色衰,所病自坏。形败腐朽,命终自然。”
      “我曾也这样以为,于是便想着乘形败腐朽前留下些什么。孟玄章曾说过鉴明当取功名,前任家主亦言雍城秦氏的建树当在西域而非中土,至于昭国的陛下……呵,那些愿景,倒并非仅仅是在对我说了。”秦镜摇了摇头,阖眼闭目间亦是掩去了眸中的神色,“但无论是谁,待我走完了那样远的尘土云月方才发觉,他们都只来得及给我功名这一物。”
      僧人轻声喟叹:“贫僧东入中原时尚是崇熙年间,其后离乱兵燹,竟至于斯。而将军独能全丧乱之民于河西,若言空负功名,岂非妄自菲薄?”
      他未听得秦镜即刻作答,心下却忆起无限的旧日景致。此间皇天为幕、后土为席,覆手云雨的王侯、辗转零落的生民,都纷次落座又翩翩拜离,死亡在筵席间奏响盛大的华乐,于是锵锵佩玉陷于腐殖,于是宫室高台枯草渐生、颓圮沦亡。
      他曾经凝视过怀帝登楼而坠的孤绝身影,也曾望见过宣烈帝纵览山河的湛然眼波。然而那些他参透的、阴晴不定的命运,都与他吟诵过的、萦绕于西域佛国的歌谣,一同化作了此刻穹顶之上涅槃穷尽的无垠夜幕。
      秦镜至此方才应声:“众生向尅,以丧其命;无有地方所,脱之不受死……此言固然不错,可恨道貌岸然者恰以此曲解生民之艰,我却不愿见人浑浑噩噩倏忽而死,更不敢妄然断言此灭为乐。”
      “我闻宣烈帝昔年困于邺城时,曾逢临郡百姓请为内应焚烧敌营,他却令其蓄粮相保、为国自爱。将军此言,倒也相似。”
      秦镜默然良久,方才失笑:“竟是如此么……倒也有趣。其实我不敢妄言心怀天下,不过是深觉宣烈帝身后的纷争当真无趣而已。”
      “我非求名之人,何必作此诳语?”僧人垂了垂眸,便好似已猜到了什么。他再次抬眼望向秦镜时,已放下了手中的经文起身,“千佛窟修缮将讫,惟余前些年新开凿的几处石窟尚且空置。将军平定河西四镇后偏于此停驻多日,可是有因缘未了?”
      秦镜便也从容踱步,徐徐走下石窟外的长阶,沙岭崖壁之上,有尖瘦的白月泼洒着幽冷如雪的辉光。他忽而便忆起多年前晋阳城中的饯行,杯盘狼藉之际,孟琅书立在满月般明亮温柔的高楼轩阁间对他说,那你便去吧,秦小将军,替我们看一看边陲倾泻的长河与碧空。
      他讶异于对方也曾欲往凉州,而彼时的孟琅书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昔年心境堕于云雾中,故欲向四方风物试寻其解,行近武威郡时恰逢叶延部叛乱,故而未能成行。”
      “此后如何?”
      “此后么……只是惊觉数十年人世嬉游如何能够穷尽万物,欲明前路,反不如求索于心。此间或有遗憾,到底不致虚度懊悔。”
      于是他颔首应声,说,那么,我会替你们去看看一看。
      秦镜不觉向僧人轻声叹息:“我曾想凿一座碑石,在其上镌刻书写那些徘徊不去的故人。”
      继而他又忆起更为遥远的时光,在王师的旌旄尚未染血摧折深埋雪中的最初,少年在初春的龙首原上向不期而遇的来客笑道,长安很好,可我更想去凉州看一看。那里有瀚海横沙、牧野长川,那里的河川于春流化冰时甘洌如酒,那里的天穹永不会被宫阙高阁遮蔽分割,俯仰便可见星子挪腾、云生湖海,在那里自可抛却累系的浮名,剑指日月、箭取北斗。
      来客便也含笑听过这般意气之语,末了反是感慨着说,你不明白,凉州固然是好,却终不能隔绝喟叹与苦思,不能予人功名与光耀。
      “不过,若你日后心愿未改,不妨再来寻我。极西之地究竟是何光景,我亦是十分好奇。”
      于是他在片刻的错愕后含笑而揖:“家主,是晚辈失礼。”
      只可惜待他多年后自凉州归附昭国,复又于平乱之际重临故地时,他的家主也早已因阋墙之争化作了遥远金城的冢间白骨。
      思及此处,秦镜的步子略略一顿,在敦煌宁谧的秋夜之中,听见沙岭间的风声携来了远处缥缈冷冽的三叠曲调。
      犹记得那日的龙首原上亦有远游人行吟叠唱阳关故曲,异族的君王侧耳聆听许久,忽而回身望向了伴驾至此的他,邀他随意说一说雍凉之地的模样。
      他便恭谨地应了声,徐徐说起河西的峁原、敦煌的千佛、楼兰的飞沙,说起传闻中三十六国间的馥郁凛冽、万川源流处的星宿如海。
      “我挂念着近在眼前的长安洛阳时,秦将军已远达西域,今日倒是你令我见识了世间广阔。”
      姜昀笑着策马远驰,这令他有一瞬的错愕,紧接着也扬鞭追了上去,含着些许真心笑言:“河西四镇、西域广漠,乃至海内八方,总有一日尽为陛下所有。到那时您想去何处,皆是易如反掌。”
      纵然他从未释怀永安塔上的风雨与晋阳城中的烈火,他也仍旧不曾怀疑,眼前的君王有远胜前人的襟怀与实力去越过横亘的群山、去踏过不息的江流——只需命运愿意给予君王足够的时间。
      而那一日,姜昀却是稍稍勒马垂眸微笑,似已透过原上的满目春色,瞥见了他少年时代的心境:“听闻中原人传说,若行至西域长河的源头处,便可望见通向天穹的桥梁。可惜此等机遇我却未必能有,秦将军既已平阋墙之恨,但愿有朝一日能从心而动。”
      秦镜于长阶之下驻足,听得身后足音跫跫而来,便继续道:“如他们所愿,我已胜过了我想胜过的族人,也已有了从心而动的资本。因此我想凿这样一座碑石,可我又想到时间总如深雪,终有一日会覆尽世间的功业与白骨,何况是一座碑石。”
      传闻中洛都的冷雨与邺城的悲笳他都不曾亲眼得见,故人蹈火的高歌与涉险的豪赌他亦不过是于纸上窥见二三。无论哪一次,河西四镇的黄昏总是亘古不变的蔚然深邃,漫天的殷红霞光令人神思凝驻,而他挽起河梁间的一抔黄土,细沙如同松石碎金从指尖流逝。
      他想象万国舆图摇荡破碎,遥想故地狼藉的横陈血污,遗址废墟如坠落的龙骨蜿蜒于皇天后土之间。他于此间推测着那些人经年未见的面容,像猛然望见哀黄垂老的孤鹤强硬而决绝地振起不再洁白的羽翅,嘴喙如血般清澈殷红,纵然掷下的筹码已镣铐似的束缚了他们的手脚,于锈迹磨损间触碰出烧灼般的疼痛。
      纵然天意永不会让步。
      秦镜倏然回首,抬手指向那密布梵阿的悬窟,此际星芒月辉映带泼洒落于黛瓦,照见山岭凿壁后雕成佛陀沉静的面容,而风蚀台下飞沙细细,如佳人的柔夷正描摹着前代的风流。
      “神佛无形无相,答大悲深重之意乐,发尽众生界之祈愿。而今我已得证誓愿,只是在想,能否将塑像雕刻出他们的神韵。”
      “这样也好,”僧人在幽淡清凉的月光中颔首微笑,“倘若您的故人他日来到凉州,便能认出故国的西陲,这曾是他们未曾得见的自在天地。”
      秦镜不置可否地微笑着,将几册或曾于高僧名士指间多情辗转的经卷典籍交还于僧人手中,而后一振袍袖,向着沙岭下的城池从容走下最后几级石阶。
      僧人借如雪月光垂眸一瞥典籍之上经年的灼痕,似能望见久远的时光之外,它的扉页曾缠绕过乌孙的春日金蕊与姑墨的桃李酒香,见证过净海煌煌灿烂的夜照与疏勒明眸善睐的惊鸿,最终束于洛都万卷楼的高阁之上,又在风雨飘摇染上烈焰与风尘。
      于是漫天的残卷飞舞于残垣之上,映着万千往来人化为甲胄金戈,以灰飞烟灭的决绝试图寻见无望中的一线希望,直到它们都凝成缕缕风絮,映照在敦煌城衰老的白马眼中。
      僧人垂眸抬手,结起施无畏印,徐徐回身向千佛窟中走去:“我执为根,生诸烦恼,若不执我,无烦恼故……”
      在他身后,长风犹自于莽漠旷野中牵系起无名的哀思,来年春生碧草油油,敦煌城白塔间的新柳又将是几岁枯荣,只是王孙不归,唯余避居的离乱人伤远写忧。
      ——
      天岁六年,西平公秦镜定雍凉、平西域,复用前宁崇熙年号。
      崇熙十七年,公密语龟兹僧,命于沙岭造窟数龛,影塑千佛、彩绘金仙。既成,呼昭、宁旧臣视之,皆以为其貌千形、其意一面,或曰似宣烈,或曰为司空,复有言怀帝及故西平公者。
      公太息久之,未复多言。
      ——《十二国春秋·凉州载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3章 秦镜·壁上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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