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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三百七十六、今古空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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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又是风过,惊动一阵铁马叮当。
卫陵阳信步登上清暑殿前的山径,自殿门前回首望时,忽而在夜风送来的铜铃声中,隐约听见了一线渺远的笛音。
她便也为此稍稍驻足了片刻。
这便是嘉安七年正月十四的台城,夜风料峭,虫兽噤声。
“你来了?”
殿中人的语调依旧平静温淡,掺在弥散的缕缕檀香之中,便更添了几许空远。
卫陵阳旋即回过神来,仍旧举步走入殿内,徐徐行至垂落的珠帘前:“……是。不知太后殿下今夜诏见,有何教诲?”
陈定澜一袭盛装端坐于案桌前,拈着香拨闲闲摆弄着薰炉中燃尽的檀香:“孤如今可当不起什么‘诏见’,不过是有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欲与他人一说。”
卫陵阳便也轻轻地笑了笑,略微倾身算作行礼:“晚辈恭聆圣言。”
“如今京中盛传南郡公已死,但孤以为他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送了性命。想必长公主也并不觉得,谢氏当真可信。”陈定澜手中的动作略微一顿,微微侧目,“可有制敌之法?”
“禁军多为先帝留下的可用之人,若只在这台城之间,或可一搏。”
“但你应当知晓,这绝无可能。”陈定澜兀自摇了摇头,“到底是会稽王坏了事,即便是孤,也并无十分的成算再制衡各方。你便是暂且制住了颍川陈氏,也不过困兽犹斗。”
卫陵阳幽幽地叹息一声:“晚辈只是不甘心。”
陈定澜隔着珠帘,静静地望着她:“束手就擒未必便能善终,无论如何,孤欣赏你的胆气。只是别输得太狼狈了,你那位盟友的身份,可是足以令你身败名裂的。”
卫陵阳抬起了手,轻轻捻着珠帘之中的一线:“若是可选,晚辈也不愿如此。朝堂之上,世家之间……举目皆敌。”
陈定澜却已侧目瞥向了窗外,不再深言此事,转而提醒道:“慕容氏仅以病笃为由搪塞流言,难说是存了怎样的谋算。但眼下更为紧要的是——新岁已至,朝政百废待兴。你与陛下若是不能挺过这一重考验,便是遂了他的意,自取灭亡了。”
“晚辈谨记。”卫陵阳垂眸应声,复又叹道,“殿下如今倒是颇为从容。”
“以为孤会贪生怕死恋栈不去么?”陈定澜端详着她蹙眉沉吟的面容,徐徐感慨道,“长公主还记得么?昔年王肃作乱,孤与孝元皇帝说了什么?”
卫陵阳稍作思忖,原原本本地复述道:“……‘陛下既不能止兵燹之危,便当择贤良止之,这本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薰炉中的轻烟袅袅牵引弥散,陈定澜放下了手中的香拨取过了案桌之上的典册,轻轻地捻着书页:“世间之高位本当能者居之,如今也是一样。难道只因如今胜负之势相异,孤便要反眼不识了么?”
“殿下此言,却好似是在责备晚辈有违天道了。”
“你与孤毕竟不同,存亡之境,岂可不察?时至如今,他们若有意发难,便不在旬日之间,而是瞬息之间了。”陈定澜手执典册,仰首静静望着窗外夜色,眸色虽仍是清明,面容间却已似有倦累之意,“大宁气数如此,陵阳,孤唯有祝你——得偿所愿。”
卫陵阳心下微觉讶异,回神时却听得殿外那飘然渺远的笛声不知何时已轻得几不可闻,极静的夜幕之下,似有一线孱弱细微的声响轻颤着由远及近。
她心知陈定澜不会再指点更多,便也恭敬敛眸,坦然地向对方叩首行礼:“如此,晚辈告退。”
陈定澜已然背过了身,眸光沉沉地抬眼望着神龛中的佛像:“去吧,尽早着手防备。”
卫陵阳低低应声,趋步退出了清暑殿,待行至半山再回首时,便只见殿中的灯烛都朦胧成了绛红的虚影,好似一点墨渍于夜色中湿漉漉地晕染。
她垂了垂眼眸,随即唤来侍立于近处的禁军斥候,吩咐道:“传令各处宫门戒严,密诏清流旧臣入宫。”
“是!”
斥候应声携令而去,卫陵阳复又召来一名内侍:“去请陛下移驾西堂,便说时局将变,当尽早谋划。”
内侍亦是兢兢行礼,不敢怠慢:“老奴这便去办。”
待他们俱已走远后,卫陵阳方才不无疲累地扶了扶额头,径自思忖着向太极殿西堂走去。
此刻已近三更,烟云遮了一轮满月,依稀有风声笼在浓郁的松竹碧影之间,末了又悄然飘散。她心下原本尚有踌躇之意,此刻听得耳畔万籁千声簌簌清幽,思绪反倒是渐渐归于冷定,于步履生风之间,将笼络清流旧臣的方略定下了十之七八。
她索性转了步子,向天章阁走去。
——
城外的土丘之上,谢迁放下了手中的竹笛,沉默地眺向了台城的方位。
他听得身侧有衣料窸窣渐进,也只是略微阖了阖眼眸:“知玄……?是城内有了变动?”
谢长缨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顺势在他身侧盘膝坐下:“陛下传令召见朝臣——当然,所谓的‘陛下传令’多半应是‘长公主传令’,召见的也是以长宁为首的那些人。”
谢迁不由得微微侧目,眸光沉沉似另有心念:“若是如此,想必慕容先生也该动手了。你可有打算?”
“此前不过事急从权,加之太后行事素有争议,谢氏方才得以全身而退。如今是南郡公有意更进一步,我担心若锋芒太盛,反倒惹人猜疑。这一次,且待他调度吧。”谢长缨轻叹一声,了然地迎上了他的目光,低声道,“不甘心……对不对?”
“那毕竟是大宁的太后与长公主,我……自当以谢氏为重。”
“不必顾忌,只是时辰未到。”
谢迁思及此处,不觉冷然笑了一声:“以往我倒是不曾发觉,长公主的破绽,竟比太后还致命。”
二人尚在低语之时,便有斥候匆匆趋步而来,立在不远处行礼道:“二位将军,南郡公遣人请见,言称有要事相请。”
谢长缨闻言,率先起身回首,从容笑道:“既如此,请使者来此详谈吧。”
——
天章阁中依旧挑着四五盏宫灯,卫陵阳摒退了守夜的宫人径自登上高阁,借着烛光独自寻着与越地新政有关的书册卷宗。
而待她抱着卷宗走下阁中的阶梯时,却见一人垂眸抱臂倚在门前,似是正在思忖着什么。夜色深远,将他的身姿也衬得分外修俊颀长。
卫陵阳不由得顿了顿步子,而姜攸宁已然闻声站定,向她从容行礼:“……长公主殿下。”
“夜已深了,你不该贸然来此。倘若引得他人注目,本宫可保不了你。”她默然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道,“罢了……有何要事?”
“殿下此行有几成把握?”
“本宫也知蚍蜉难以撼树,不过仍想尽力一搏罢了。”
“我与殿下同去吧。”
卫陵阳略显讶异地打量着他此刻的神色,隐隐只觉其中蕴着难言的深幽清远:“扶风郡王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说来也无缘故,只是近日颇有些不安。”姜攸宁只是垂眸犹疑了一瞬,便沉声正色道,“倘若他们弹劾殿下勾结外敌谋害功臣,请殿下无论见我做了什么,都务必咬定不知这一切,只当我是会稽王的降将。”
“……为何?”
“长公主固然不惧一死,但难道甘愿落得‘叛国’污名而死么?”姜攸宁上前一步,略微压低了声线,兀自嗤笑道,“届时你只管令宿卫护驾便是,大昭的扶风郡王蛊惑皇室陷害功臣,今夜于此伏诛,也算死得其所。”
卫陵阳蹙眉盯着他的眼眸,忽地劈手探入他的左袖,攥住了他手中的书信。
“你……”姜攸宁未曾想到她会如此越矩,惊诧见已无措地撤手退了退,再回神便是为时已晚,唯有收了手,又道,“一些无关紧要之事,倒也不值费心。”
“邺城陷落……?”卫陵阳若有所思地扫过书信之上的字迹,在初时的讶异过后一瞬了然,便也立即归还了那封书信,颔首道,“我明白了,便……如你所愿。”
姜攸宁无声地笑了笑,接回书信侧身避让,在重新戴上兜鍪后,跟随她向天章阁外走去。
“天章阁左近亦有宿卫值守,扶风郡王且寻个由头与他们会合吧,本宫自会去那里调人守卫西堂。”
“好。”
卫陵阳却又在门前顿了顿脚步:“倘若情势并未走到那一步,你也切不可轻举妄动。”
姜攸宁不觉极轻地笑了一声:“……这是自然,殿下也尽快赶往西堂吧。”
卫陵阳审视似的端详着他,良久应道:“小心行事。”
二人短暂地交换了一番眼色,便就此各自离去。
台城宫阙依旧萧条冷寂,朔风之下、飞檐之间,唯有几盏宫灯幽幽悬挂高处,昏黄的灯晕交错着,探破一角沉郁的夜色,正遥遥地与一天明月相映。
卫陵阳独自行于长桥复道之间,及至她做足了应对,于太极殿外抬眼而望时,只觉年前的皎皎银蟾似乎也是这般朦胧而又孤寂地披了一身。
在转入西堂前,她便也不由得心下淡淡一哂——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
虽值正月新春,西堂阶下仍有七八老松,繁蔚森罗。堂内已由内侍们掌了灯,交辉的高烛与藻井上筛下的疏疏月光一并下照,分明是两道光彩,却更衬得卫陵阳端坐在了更显眼的阴影中。
她抬眸瞥了一眼珠帘外的天子,本能地以一指摩挲着袖口的织锦缎面,只觉平日里细柔轻软的料子现下也将掌心扎得生疼。
一阵萧萧风声不合时宜地穿堂而来,卫陵阳抬眸望向殿外,只听得一片次第而来的步履声中,有引路内侍的嗓音远远响起:“顾御史,请。”
卫陵阳深吸了一口气,攥住了置于膝上的书册,眸光渐沉。
而在此刻的同泰寺前,一名斥候引着一人自大通门下趋步而来,向谢长缨与谢迁行礼。而同行而来的宫人亦是随之欠身,从容笑道:“此处守备皆已换做了自己人,二位可要动手?”
谢长缨略微扬了扬唇角,继而无言地望向了谢迁。
谢迁亦是征询似的回望向她,片刻后极轻地一颔首,转而对那名宫人道:“枕月姑娘,事不宜迟,我们此刻便动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