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6、三百七十五、不见长安 ...
-
话音落定后,二人皆是默契地不再开口,只静默地听着仿佛自云水之外传来的渺渺胡笳。
姜昀扶着额沉沉地阖了眼,只觉身前身后皆是空茫,人间万事似已幻化为风烟,于空无间飘荡聚散。那些记忆深处的容色音声都渐渐糅杂成片,如粼粼的浮光掠影一般,晦明闪烁着,看不真也触不到。
唯有殿外的雨声依旧清明,与幽冷的悲笳交织着漫溢于窗棂,随朔风打上檐角铁马,又潲过檐下石阶,点点滴滴,经久不绝。
待那胡笳落尽最后一线沉郁的商声后,姜昀徐徐抬起眼帘,望见三两士兵先后步入殿中,为首一人奉着白绫,征询似的向着段元祯躬身行礼。他便也颇有些漫不经心地扬了扬唇角,浮起一丝目空一切的笑意,好似已为这一刻等待了许久。
段元祯只是对那人轻轻一颔首,便重又望向了他,沉声开口:“我尚有最后一问。”
“请便。”
段元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眸,却又好似只是透过这双眼眸,去望向光阴深处的故人:“为何定要如此选择?”
“辽西公可知前朝哀帝之旧事?”
“其时朝纲倾颓,外敌挥军直入,长安守者弃门。哀帝于此时临危践祚,礼毕后即以黄诏掷地,携宿卫近臣拔剑登辇而出,与外敌战于南阙,终殒命车下。”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断尾求存固然能长为一方之主,但若只是为了权力、为了苟活,那便也不是我了。”姜昀端详着士兵手中的白绫,顿了片刻,笑道,“这才是天子应有的死法。”
段元祯无言地颔首,抬起手轻轻一挥,而后仰首望着那尊神佛残存的面容,不再看向那人。
——
在白绫套上颈边时,姜昀忽而无端地想起,敕勒川上的老人曾说过,在生与死之间,可以听见天神的声音。
浓郁的窒息之下,他眼见目之所及处的光影缀连暗淡,化作无垠的永夜与孤悬的河梁,垂眸下看之时,见有陆离的巨物游弋翔潜,鳞须心肺俱在暗夜的水中闪着幽微诡谲的荧光,而巨物之下,又似有影影绰绰的往来人。
姜昀目光莹然地俯视着它们,俯视着狰狞的口器在暗河中优柔地吐息,凝成不可捉摸的低语。
于是水下峨冠博带的暗影也浮上河梁,隐约地开口:“天子不会这样死去。”
“不尽然。”姜昀这样想着,继而听见自己的心声在耳畔响起,“倘若天下事有纲常,天子方才不会这样死去。”
“世人的言辞总是堂皇。”
“就算是死亡……也不过是如此。自穹隆至浮屠,自盛乐至洛阳,若想令世道推移前行,死亡便在所难免,便是天子亦不能身免。”
“那么,请为你的一意孤行献上头颅。”
他向来明白自己的执着无异于有失城府的天真,到得如今此时,更是无益的徒劳。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依旧记得少时登高,望向那万里江山时的憧憬与悸动。
十指之上有突兀的灼烫蔓延,他低下头,望见手中擎着的犀角已然燃尽,火焰燃烧着攀上指尖,闪烁着橙红的异色,照亮一角长夜。
于是他在坠入暗河前最后一次开口,向那些不知何往的人影道:“十年百年后,荣华异代间,但有一人愿承此志,倒也无憾。”
冰冷的水终于漫过行客的头顶,他在水底回首望向天穹,不过凝滞了一时,便转瞬在暗河的侵蚀之下,凋零成忠贞的白骨。
——
耳畔布帛绞索的声响渐渐收紧,段元祯依旧不曾侧目,只定定地凝望着眼前的神佛。
定睛望时他方才发觉,有细密的蛛丝织成罗网,承着梁上漏下的雨珠,莹莹地延展于佛像的肩颈之间,恍惚间便也好似绕颈的三尺白绫。
纵使已失去了半张面容,那端然的佛像仍如古时松柏,隐隐透着凛然不可侵的气魄,唯有穹顶处的罅隙漏下两三雨线,恍然间潺潺如泪地流淌过神佛的半面脸颊,落入殿中烛光所不能及的阴翳。
缠绕颈项的白绫骤然间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响动,段元祯莫名有些悚然地垂下眼帘抬了抬手,看见一只死去多时的蜘蛛轻飘飘地落在掌心。
他仍是这样静默地伫立了许久,直到身侧再没有布帛收紧的窸窣声,方才徐徐地侧过脸来。
那两三名士兵已然惊惶地松开了白绫退至一旁,段元祯上前数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已无声息的君王,这张脸刹间让他觉得还是太过年轻。
凌乱覆面的卷发之下,未曾瞑目的眼眸半睁着,那里交织着永燃希望的晨曦与朝霞,纵然涣散也依旧未改,甚或因这半垂意态,反倒显出了几分冷淡的悲悯。
倘若这位君王有幸活得再久些,待到敕勒川的战马当真踏过了江南,待到额角长出皱纹、上扬的眼尾缓缓低垂、卷曲的黑发被白日照亮,是否会更有威仪和气概?
段元祯回过神来,继而开始自嘲这毫无意义的思绪。他兀自喟叹着,极轻地开了口:“孟府君……你看,他终于也是死了……死得这样轻易……”
无人会应声,亦无人敢应声。段元祯在这片寂静中无端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愧怍,他不敢再看那人的双眼,转而快步走出了大殿,眺望着邺城无尽的雨幕。
此刻天光如铁、雨雪霏霏。万古长天下,寒霜衰草外,有殷红的血渗入缄默的大地,亦有枯静的漳水寂寂东流,而它们终将同归于沧海。
他终于忆起这愧怍源于何处。
彼时他身在晋阳,偶然听得城头年长的校尉谈及府君为远行人送别时的情景。
那一年长风浩荡、草木葳蕤,年轻的府君以一曲胡笳送别他的使者,曲终时方低声笑说,我希望他能回来,也希望他不再回来。
——
在这浩荡百年的时光之中,邺城天宁寺不过是各家史书中轻描淡写的两三笔。及至数百年后天下承平,民间的笔记小说之间,方才渐渐有了与此相关的另一个传说:
“时天下大定,太宗乃征扶余。至夜,幸于魏郡,见道旁一人神采特异、瑰姿甚伟,遥立于高冢上,久之,含笑长揖而去。太宗甚异之,问左右,乃天宁寺故址。”
——
数日后。
时近破晓,雨势渐衰。
长安城中的风雨不似代北与敕勒川,能够穿越绝壁荒漠,送来千里外新草与尘泥的气息。拓跋明月立在复道连廊下,只隐约望见那风雨扬起枯叶、翻动华盖,幽幽地将飘零的红梅送入沟渠。
她若有所思地以指尖敲了敲手中的军报,斟酌着吩咐道:“西羌既是在奢延大兴土木修筑新城,想必再不会如往日一般游弋山原难寻其踪。北面边境照旧布防,暂不必主动出击。此外,也留意着他们与社仑部的往来。”
“是。”议事的将领垂首应下,又道,“既如此,中宫殿下可是有意于上洛之地?”
拓跋明月不着痕迹地一瞥檐外的风雨,不知是在顾忌着何人:“今时不比往日,各方将领皆不知其心所向,奇袭上洛并非儿戏,恐引得贰心之人乘虚而入,还需仔细磋商。”
“殿下指的是……”
“殿下,邺城急报。”
一旁的将领一言未毕,便忽有一名内侍在殿外诚惶诚恐地通传。拓跋明月神思一振,眸中跃动着隐晦的光华:“呈上来。”
“……是。”
将领自是知趣地退至一旁,内侍便也趋步躬身入得殿中,恭敬地递上了一卷薄薄的书信。
拓跋明月接过书信,却只是攥紧在手中,眸光凌凌地扫视了一番在场之人后,方才将其匆匆地展开读过。
此刻几页朱窗洞开,可窥见殿中案旁的两尊薰炉正袅袅吐着沉水香气,而殿外风雨如晦,虽近处馆阁亦难明辨。
连廊下的人皆不由得屏息凝神,偷觑着拓跋明月不辨喜怒的神色。只见她不过沉沉地敛眸思忖了片刻,便重又抬起眼来,肃然下令道:“几位将军,即刻调东线驻军并拓跋氏部曲,奔袭上洛。”
几名将领骤然听得此言,俱是一惊,而其间心思通明之人旋即应声道:“中宫殿下圣明。伪帝意在洛都,精锐皆已调往京畿,当下正是与大将军东西夹击、袭其不备的好时候。”
“正是如此。”
“殿下圣明。”
余者亦是回过神来,心知这是难得的反攻机遇,便也先后附和起来。
“前线战略,自当由诸位将军制定,本宫不会越俎代庖。”拓跋明月微微颔首,心下忖度片刻后,又道,“诸位且先顿备,待本宫拟定密诏落定印信,即刻便传诏于各处。”
“是,末将告退。”
一行人自是叩首行礼,在内侍的引领之下趋步离开了这一处大殿。
及至周遭人等皆已离去,拓跋明月淡了先前肃然紧绷的模样,只仍旧倚在廊下,望着檐外潺潺如珠帘的雨幕,任凭风中微斜的雨线沾湿衣袖。
“这样的结局,还真是毫无意外啊……你可真是天真……”她对着无垠的夜色与风雨,忽而极低地轻嗤了一声,又自顾自地重复了一遍,“你可真是……天真。”
窗牖间漫溢而出的沉水香亦被这冷雨打湿,那清幽的木质香调浸染了湿漉漉的水气,便也令她稍觉安然与疲惫,在这片氤氲的氛霭中,流露出更多的心绪来。
“便不论姜曜,白崧、萧望之……哪一个又是纯然可信之人?谁又甘愿陪你铤而走险地设伏?你难道当真不知?”她摇了摇头,将那封书信死死地攥在手中,低声叹息,“姜元祈倒是可信,可他早就死了……因你所谓的夙愿,替你死在了寿阳。我不愿步他的后尘,拓跋部更不可步他的后尘……你若泉下有知,莫要怨我。”
沾了雨丝的风一瞬将她的话语吹散,随着那渐转幽冷的一线沉水香,在宫阙楼阁之间弥散得无迹可寻。
“呵……姜元照,我真是不曾见过比你更天真的人。”她顿了顿,蓦地冷笑起来,声音略微提高了几分,却是急促而沙哑,“明明只需要放弃扬子江以南、放弃太行山以东,便仍可守着长安洛阳稳做一方之主。你难道当真不知,今日拼得玉碎固然快意,来日却连卷土重来的机遇也不会有了……你若泉下有知,究竟会不会后悔?”
她抬起手来疲惫地抚了抚额角,细密的风雨扑面而来,于是她也无从辨别,自己的面颊之上究竟是否有泪水。
“宁朝的那些虫豸,便是胜了也只会徒然内斗,而我们……我们都会裂土为王,借着先人的名号、甚或是你的名号彼此攻伐。这样的结局,你会恨么?”她侧过脸望向殿中明灭的烛影,悄然流下的一行水痕滑出隐约的痕迹,在飘摇的宫灯下幽微一晃,旋即被风吹成闪逝的断线,弥散而去,“你若当真觉得恨,便回来见我……来清算我……来杀了我……”
拓跋明月直起身走下玉阶,临风将手中的书信徐徐撕碎抛落,如烟尘般溶进了夜幕深处。她放下手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先前森然的冷定,良久方才浮起一丝了无温度的笑意,低声又说了些什么。
那话音极轻,比纷落的齑粉更快地消散在了风中。
这一刻,远在洛都郊野的军营内,白崧徐徐走出营帐,远眺着邙山下飒飒如枫舞的旌旗,喟叹着说出了同样的话语:
“……但是,我会替你报仇。”
——
河西古道之上将将落过一场大雪。
其时天光初霁,日色向晚。裴照容自道中勒马回首,便望见雪上蹄印犹然,蜿蜒着直入孤峰,山头有金红的夕光洋洋泼洒,照见石龛千佛秀骨清像、浮雕飞天满壁生风,煌煌然辉映出一片绚丽的流彩。
“怎么了?”秦镜见她似有所感,便也勒马回转行至身侧,调侃道,“是喜欢此处的石窟造像,还是担心拓跋皇后会对年前的任命出尔反尔?”
“只是觉得此次西出散关,大约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是啊,不会再回来了。毕竟,我可没兴趣做那分食尸骨的鬣狗,天下的权柄也并非他们所能掌控。”秦镜讥诮地笑了一声,复又远眺着陇山之间隐现的千面华彩,“敦煌郡的千佛窟不逊于此,这一次,我们倒是有足够的时间尽兴而观了。”
“那样倒也不错。”
裴照容不由得轻轻笑了笑,仍旧策动缰绳,与秦镜在一行车马部曲的簇拥之下,向云间落日所在的天际纵马而去。
而身后的陇山群峰之间,亦有往来的行客东望险关,信口唱着河西之地那并不合格律的歌谣:
“悲歌临渭水,弹剑出散关。请收河梁骨,归葬千佛坛……”
——
台城内高阁风动,拂乱檐下灯影,明灭着好似海上的孤舟。
姜攸宁自一瞬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向着递上书信的宿卫轻轻颔首:“……有劳阁下。”
那名宿卫无声地向他简单回过一礼,仍旧转身回到了华林苑的巡行队列之中。
而他便也取下了遮面的兜鍪,穿过华林苑的南门,直向太极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