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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一百八十一、戎车既驾 ...

  •   三月十三,洛阳宫。
      已是三更,拓跋明月行至宣光殿外时,春夜的风声悄然止息,檐下铁马也不再撞出声响,唯有清泠的更漏声点点滴滴,湮没于寂静的宫苑之间。
      她未有半分犹疑,便越过阶下的一众宿卫,径直步入殿中。
      殿中灯烛已燃至昏暗,只从镂空的银罩中发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此刻姜昀正倚在窗畔垂着眼眸信手摆弄着什么,于是这些微的烛光便和着窗牖外明澈的月色,照在他的面容上。
      拓跋明月放轻了脚步上前,方才看清他是在用裁下的衣角束起一截发绺,放入一方漆黑纹银的小巧玉匣中。
      而姜昀也在此时抬眼,默然地望向了她,他神色淡淡,却并无冷意,眸中的琉璃光华也浸染着沉郁的夜色,一时看不透彻。
      拓跋明月因这片刻的静谧而生出了几分不自在,率先打破了沉默,走上前来:“宫中细作之事我已办妥,倒是听说你不眠不休地忙了三天三夜,如今……”
      “嗯,都结束了,我只是想在此处静一静。”姜昀微微颔首,轻握住手中的玉匣,分系于首尾的红色绳结便也摇曳着拂过他的手背。
      拓跋明月的目光便也自然而然地落于其上:“这是……?”
      “族中旧例,若有天不假年及客死异乡之人,便取衣角鬓发置于其中,来日由至亲随身携带也好、供入燕然也罢,皆可指引他归乡往生。”
      姜昀这样说着,便伸出手将手中的玉匣递与对方。
      拓跋明月犹疑片刻,终是抬手接了过来:“所以这是……陛下的那一份?”
      “他的玉匣我已整理得当,遣人交与太后。”
      拓跋明月蓦地一抬眼,当即牵住了他不及收回的手便要将玉匣奉还。
      “如你所想。”姜昀却反是握住了她伸来的指尖,而后抬起另一手,将玉匣按回了她的掌心,极轻地笑了笑,“我不知来日将折戟于何处,明月……替我收着吧。”
      拓跋明月眸光几经变幻:“陛下所谓‘南征荆州’的遗命……”
      “是我昨日向他求来的,宁朝的湘东郡我自然动不了,但南境乱臣当诛。”姜昀冷笑一声,只是垂眸凝视着他们手中共同握着的玉匣,良久又放缓了语调,轻声叹道,“我自知并不适合居于此位,但正如他所言,不会有更好的继任者了。纵然我不愿以边境生民的安危赌这一手借刀杀人,可如今……也是不得不铤而走险。”
      “元照,你担心的似乎并不只是这一次南征。”
      “居于此位,日后尚有许多两难之局留待取舍。我只恐一步踏错,便要辜负你们的期望、累及万民的安危。”
      拓跋明月蹙了蹙眉,握紧了姜昀的那一方玉匣,也握紧了他另一手的掌心:“我不信你会折戟于此,宁朝偏安一隅仍同室操戈,他们满心皆是门户私计,凭什么能够稳操胜券?”
      玉质的方匣透着刺骨的寒凉,而温热的掌心下隐有血脉跳动,于是在这一瞬,她便好似同时掌握住了一个人的生与死。
      拓跋明月深吸一口气,在片刻的沉默后又问道:“那么百年之后,你也希望它归于燕然山么?”
      “不……于我而言,敕勒川与邺城皆不似故乡。无所谓在何处,由你带在身边就好。”
      姜昀极轻地笑了笑,侧目望向灯檠之上的银罩。他原以为这一点残烛将尽,然而直到宣光殿也沉入这幽荧的月色,那微光也仍是固执地闪动着。便如一颗不愿认命的人心,总断不了一线的妄念与执着。
      拓跋明月一时垂眸不语,只是攥紧了双手。良久,她松开姜昀的掌心,蓦地上前一步环抱住他,缓缓开口:“我会带在身边,无论成王败寇,无论十年百年……”
      窗牖外的月光皎然倾洒在拓跋明月的眼睫之上,她侧首靠在姜昀的肩头,垂下眼眸,在心中道出了末了未曾出口的话语——
      无论那时他们是同归,亦或殊途。
      ——
      长生三年三月十二,帝猝崩于九龙殿,遗诏左贤王姜昀即位,是为宣烈皇帝。三月中,宣烈帝上大行皇帝谥为“隐”,葬之景阳陵,以阏氏拓跋氏为皇后。时朝野宗室多有疑者,帝深惮之,遂命其南下颍川,与白崧同伐荆州,暗谋除之。
      ——《十二国春秋·北昭卷》
      ——
      嘉安元年三月下旬,江南已显出了几分燥热,绿杨阴里莺啼不绝,更衬得白日渐长、郊野清寂。
      这日谢长缨仍旧领着玄朔军士兵们在校场之上操练,待到午后小憩之时,却有一名荀峤的亲兵匆匆赶入天权苑中,向她递上了一封书信。
      谢长缨略一蹙眉,立时从他略显紧张的神色之中品出了异样:“江北出了何事?”
      “出事的不是江北,而是荆州。”亲兵深吸一口气,急急地低声道,“昭国主力近日忽然在颍川郡一带集结,向西南进逼重镇襄阳,朝廷想必也得到了这消息。荀将军的意思是,他身在江北毕竟走不开,想请您代为前往秣陵参与讨论战事的大朝会。”
      “知道了,”谢长缨微微颔首,一面打开了书信阅读起来,一面对他说道,“让荀将军放心便是。”
      “是,那么末将先行告退了。”
      “好。”
      谢长缨目送着那名亲兵离去,而后仍旧垂眸看着书信,缓步向官署之中走去,待行至校场外的回廊下时,便正遇上了从膳堂折返的季沉谙。
      “谢将军?”他打量了一番谢长缨此刻入神的模样,隐约便察觉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蕴,“可是朝廷有了什么命令?”
      “算是吧,或许会调用天权苑的兵力或是人员,更具体的命令恐怕要等到朝会之后。”谢长缨思忖片刻,又道,“届时需要烦请季长史协助怀真,一同留守天权苑主事——你们二位性格都稳妥,留在此处,我与荀将军便都不会有后顾之忧。”
      季沉谙闻言,自是如往常一般颔首应下:“谢将军放心。”
      “怀真呢?眼下在何处?”
      “想必仍在膳堂。”
      “好,我调一人去知会他,季长史先随我同去官署主厅堂等候吧。”谢长缨转身向廊道尽头走去,回首时见季沉谙似乎仍有疑惑之色,便又笑道,“季长史放心,朝廷得到的消息,一会儿我便尽数告知二位。”
      ——
      “依照今日传来的军情,昭国的五万大军几日前便已过了颍川,这两日恐怕前锋便要越过新野,抵达襄阳了。南阳赵氏如今可算是荆州一带首屈一指的大族,不知右仆射作为赵氏家主,对此有何见解呢?”
      台城崇德殿侧殿之中,陈定澜端坐于黼座之上,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清茶。她此刻搁下了茶盏,施施然看向了立于下首刚刚看过加急军报的赵雍。
      赵雍闻言,立时恭敬地将这份军报双手奉还,答道:“臣只是粗通军务,故而不敢妄言应战之法,但若陛下与殿下有令,南阳赵氏虽非尚武之家,也定当效死于军前。”
      陈定澜笑意淡淡:“右仆射若不通军务,也不妨说一说军事以外的见解。”
      “是。”赵雍长揖应声,思忖片刻后,复又徐徐道,“若说军事部署之外的事,臣的确有些许疑惑——昭国若有必取西藩二镇之心,应当不至于只调五万人马。须知江水之所以为南都天堑,其间必有西藩二镇控扼中游,昭国不会不知我大宁兵力重心在此。更何况,巴蜀那边的斥候也不曾传来昭国与那里通信结盟的消息。”
      陈定澜轻笑一声:“右仆射可算是愿意说些切实之话了。”
      赵雍立即叩首称罪,掩去了面上的微妙神色:“臣……是臣过于谨小慎微了。”
      “昭国隐皇帝的死,还有他死后的政局,想必右仆射也听说过。”陈定澜倒也并不打算深究什么,只是仍旧平静淡然地说道,“怕是如今的那位皇帝,正打算以此探一探大宁如今的虚实,再转移一番国中的矛盾呢……”
      “太后殿下圣明。”
      “好了,莫说这些无用的话。”陈定澜摆了摆手,“右仆射对如今荆州驻军的实力有何看法?”
      赵雍略作沉吟,拱手道:“襄阳白氏本就是荆州的世代将门,当年元帝践祚后谋战东越,效忠东越末帝的白氏先祖白章淮便曾在武昌郡数次大败大宁良将,而如今的白将军亦是颇有其先祖之风。只是荆州经历过王肃这一番叛乱过后,兵力恐有不少损失,若是殿下不放心,也可从扬州驻军中再调可信之人领兵西行支援襄阳。”
      “先祖之风啊……”陈定澜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以指尖轻轻地敲击着茶盏的边沿,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右仆射所言在理,此事,容孤与陛下在朝会中再做商议。”
      所谓“先祖之风”,固然有能征善战之意,但……那时襄阳白氏所效忠的,也并非是大宁。
      赵雍再次叩首行礼,垂下头时,面上有几近于诡计得逞似的微笑一闪而逝:“是,那么……臣暂且告退。”
      陈定澜微微颔首:“右仆射且回吧。”
      赵雍再拜行礼,在内侍的带领之下退出了崇德殿。而待到他离去后,陈定澜方才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目光落在殿外已然远去的人影之上,轻蔑而了然地哼了一声。
      ——
      两国边境的颍川郡中,白崧已将看过的前线军报一一收拾得当。他正欲起身去往帐外视察军情时,却忽见主帐门帘一动,继而便有一名身着帷帽油帔的人掀帘而入,向他笑了笑,很是平易地称呼着他的字:“维岳,前线战况如何?”
      白崧一惊,立时认出了对方,赶忙行了个军礼:“陛下。”
      “不必多礼,此次我不过私下前来,一切仍如以往便好。”姜昀摆了摆手,举步走入主帐之中,“正巧帐中并无闲人,我也有事相商。”
      “依照陛下先前的规划,前锋已潜行至宁朝荆州的新野城下,据斥候所言,新野防备不甚严密,想来不需要太多时候便可攻破。”白崧一面解释着当下的战况,一面引他上座,递来最新的几封战报,“不知何事竟需陛下亲自离京赶往前线?如今正是非常之时,更不必说那几个阳奉阴违的藩王也在军中,您或许不当如此轻率。”
      “多谢——眼下有扶风郡王配合元将军留守洛都,当是无碍,何况此行我不会久留,大朝会前必会返程。”姜昀向他微笑着一颔首,而后接过战报垂眸翻阅起来,“原来新野的前锋是由左右日逐王所率,那么他们的党羽想必也已抵达此处。”
      “陛下以为不妥?”
      “无妨,正可试试他们的深浅。我想若是无用之人,姜曜也不屑与之勾结。”
      “是。”白崧听得他提及姜曜,便略微斟酌了片刻,复又低声问道,“此战……陛下想要怎样的结果?其实即便末将攻克襄阳、江陵,以此地的气候观之,恐难久战。”
      “维岳既出此言,想来并非全无成算,我不会吝啬后方的辎重兵员,你且放手一搏便是。”姜昀言及此处,不觉以指尖点着战报之上左右日逐王的名姓,轻声笑道,“至于他们……攻克荆州重镇是何等大功,难免会引人轻敌冒进,不是么?”
      “明白了,其中的时机关窍,末将自当谨慎待之。”
      白崧心下了然,届时大昭纵然战败,也可将罪责尽数推给都督征南军事的藩王们。
      姜昀见他心领神会,自是笑道:“当然,如今大昭方经动荡,正需一战安定人心。若宗室藩王当真为大昭力战而死,我也自当以爵禄厚待其家人,令其在京中安享富贵。”
      既已做了京中的富贵闲人,便自不会再有机会盘踞地方,暗通叛逆。
      “陛下思虑周全。”
      “不过除此之外……维岳可曾打探到宁朝主将的调动?”
      “荆州刺史白懿行自为守军主将,不过听闻秣陵也将派遣军队驰援,虽说暂且不知由何人统领,也终归不过那几人罢了。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若有机会,对有识之士当以招抚为上。”
      “是。”
      白崧应声,又与姜昀商议过几处兵力布防后,便起身送他离开了主帐。
      二人走出军营主帐时,正是昭国长生三年、大宁嘉安元年的三月末,彼时天色已近昏黄、层云翻卷,好似有看不见的云兽当空低伏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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