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沙》楚剑吴钩

181、一百八十、棠棣之华

　　九龙殿的窗牖之外，梨树的枝丫之上垂下如丝绦般的雪色繁花，春风一过，便拂帘入窗，散落一桌星星点点的花瓣。
　　“既然关中雪灾影响颇广，那便令度支部依照律例发帑金赈济，此外，受灾郡县半年来的租赋亦可酌情减免。如今大昭初定中原，自当以安抚州郡百姓为上。”在商议过朝会之上的些许决议过后，姜暲颇有耐心地看完姜攸宁所撰的文书，末了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简单交代过他的决断，便又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姜昀，“不过，扶风郡王这所谓‘抱恙’，又是怎么回事？”
　　“扶风郡王查明灾情损失，频繁往来于各州之间，最终也不过用了大半月的行程，想来的确是途中劳苦。正巧臣也有意与陛下商议一番四月起复的汉人贤臣名录，便索性代劳了。”姜昀抬了抬眼眸，微笑如常，“今日如此行事的确并非常理，陛下若有意责备，臣自当承担。”
　　“左贤王如今是总百揆的相国，此等微末之事，朕又如何能责备呢？”
　　姜昀见他并未深究，加之不愿与他因微末之事生了口角，此刻自是避而不言。
　　姜暲便唯有径自短促地笑了一声，一时也听不出其中是否有讥诮之意。他不紧不慢地收起了已然处理过的文书奏章，而后便向姜昀颇为坦然地抬了抬手：“左贤王方才提到了起复汉臣的名录？”
　　“请陛下过目。”姜昀依言递上文书，待他展开翻阅之时，方才徐徐解释道，“臣等近来遴选了各州郡有心入仕的世家子弟，连同扶风郡王巡察关中后举荐的十余位郡县能吏，今日一并呈上，由陛下决断。”
　　姜暲不由得极轻地挑了挑眉，凝眸翻阅起了手中的文书，若有所思：“由此观之，中原门阀愿归附者至多不过十之六七，还需除去其中的见风使舵之辈……他们当真堪用？”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略微沉吟片刻，便又径自补充道：“其实如今我高车部已入主中原，所辖之地殊异于敕勒川，自是不可如先帝一般因循旧例。但若因一味任用门阀改换汉制而引得各部生出怨言，只怕仍有倾覆之危。”
　　言及此处，姜暲方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姜昀：“左贤王可曾如此斟酌过？”
　　姜昀伫立于案桌一侧，自他开口之时便安静地聆听着他的话语，直到此时姜暲发问方才垂眸行礼，答道：“此中利害臣自是不得不有所顾虑，只是事无万全，如今的境遇更是无史可鉴，臣力所能及之事，也无非是令大昭不至于旦夕倾覆。如陛下所言，盛乐祖制到底过于蛮荒，即便只对迁徙南下的族人而言，也不能令其安居生产，更不必说中原仍有百万生民亟待休养。引中原士人入朝，至少在当下可用其典章法度柔远怀迩，挣得些许时日以图长远之策。倘若陛下也有心一搏，不妨先择一处各方相安的州郡试行此法。”
　　“各方相安之地……若非洛都，便是关中。洛都自有皇城禁军，关中亦不乏早年内迁定居的宗室，此二地纵然有变，也更易平定。呵……若是如此，倒是该感谢扶风郡王未雨绸缪选贤用能了。”姜暲思虑既定，却是蓦地抬了抬眼，言辞之间隐含锋芒，“或者说，朕是否可以猜测，左贤王今日来此的本意，便又是引导朕如你所愿地做出决断？——我看那含章殿中的御座，倒不如索□□与你去坐，我也正乐得清闲。”
　　“陛下又在说这样置气的话。”姜昀轻轻地摇了摇头，见他似有意丢开文书，便也作势抬手去接，“臣自认虽有几分战功，却未曾处置过此类事务，各部勋贵更未必心悦诚服，是以唯有借此时机试行新政。但陛下名正言顺承先帝之位，到底与臣不同，或许能有万全之策也未可知。”
　　“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便是先帝当初选择我，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左贤王难道不知？”
　　姜暲却并未就此甩开他的文书，反倒是径自取了笔墨，若有所思地在名录之上勾画起来。
　　他这般应对反倒是令姜昀微微讶然，片刻后方才收回了手：“那么陛下想必也明白，世间少有万全，先帝也不过是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权宜之计。无论臣示好或是示威，那些旧日的勋贵也不会轻易转投，但姜曜却是早已得了他们的认可——他若甘愿顺从先帝的安排，如今的局面或许不同。”
　　姜暲略微顿了顿笔，却也不曾抬头，只冷笑道：“他若当真甘愿，何至于与你斗得天翻地覆，反是各方风波殃及于我……他即便当真甘愿，也难保那些勋贵是否会诚心追随，届时我若如先帝所愿行持中之道，仍是自身难保。”
　　姜昀极轻地一叹，转而侧目抬眼，透过窗棂间摇曳的花影，望向宫苑间明丽的春色：“陛下不妨宽心，无论他在或不在，臣都自知不适合登临此座；而新政改制之事但有不成，也当是臣先一步替您付出代价。”
　　姜暲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郁结之意，他在圈定了最后一人的名姓后，便索性搁下了笔，起身直视着对方：“左贤王这是何意？”
　　“臣的意思是，于公，方才已尽言利弊，于私，臣亦不会忘记昔年在邺城的一面之情。陛下若当真心存怨怼，倒不妨待来日新政事败或是鸟尽弓藏之际，再用臣的性命去换朝堂的安宁，何必囿于这一朝一夕的口舌之争？”
　　姜昀声调微冷，在匆匆说到此处后，却是蓦地顿了顿，继而回首垂眸，瞥过了文书之上被勾画出的几处姓名郡望，略微放缓了语气：“陛下既已有所决断，臣便也不多叨扰了。官署中尚有公务亟待处理，臣就此告退。”
　　“……左贤王请便。”姜暲无所谓地偏了偏头，抬眸目送着姜昀离去后，方才将尚未处理完毕的一应奏疏推开，自嘲似的轻叹一声。
　　他隔着帘幔疏离，展颜望见煦暖的日影落照于桐花桃李之间，如铺了浅淡的金箔，然而这日影却偏被飞檐窗牖所阻，将这宫室内外隔作两重天地。
　　——
　　殿外正是风迟日媚的晴好天气，姜昀行经宣光殿时，便也不由得驻足回首，直望向波明水碧的九龙池。他的目光越过几只上下轻掠过湖面的水鸥，再透过如烟如雾的柳丝，便依稀望见北邙山沉静起伏的线条融在迟迟春日里，竟是分外温柔飘渺。
　　“……左贤王殿下？”
　　姜昀回过神应声侧目，方见姜攸宁已在不远处的御苑芳丛之间驻了足，正难掩讶异地向他颔首见礼。
　　“你且放心，方才陛下已看过文书，应允了其中所奏之事。”姜昀见此，便索性信步应了上来，微笑寒暄，“元祈怎么还是来了此处？”
　　“陛下竟应得如此爽快么……倒也算是可喜。”姜攸宁不由得低声感慨了一句，方才答道，“此行见闻颇丰，若陛下当真有意推行中原之制，有些事的确应当早日奏报。”
　　姜昀立时觉察出了其中的关窍：“元祈若有兴致，不妨与我说说看？”
　　“自然无妨。我是在途中发觉了一些……或许可算是自宁朝时起中原便有的隐患。”姜攸宁思忖片刻，便将途中的见闻一一道出，“京畿以外如今虽归大昭所有，世家大族却仍如前朝一般占据山泽招诱逋亡，更兼他们在先前战乱时修筑坞堡募集部曲，即便是其中有意入仕大昭者，大多也俨然是听调不听宣的做派。”
　　“姜曜虽已流亡在外，旧日的那些勋贵仍可谓咄咄逼人，我总不能置家国于不顾大开杀戒，如今为休养民生安定社稷，这些人自是不得不用。”
　　“牵制么……倒也无妨。我只是担心，如此是否会激化各方的矛盾？毕竟姜曜的那些拥趸对中原人颇为仇视。”
　　“族中元老顽固守旧，的确是不可轻忽。我已大致有了应对之法，只是如今并非再生兵燹的好时机。”
　　姜攸宁摇了摇头，低声道：“更关键的是，我担心这两方皆不愿对殿下俯首，届时您的左贤王之位只怕不稳。”
　　“这倒是其次，我只需令他们俯首于陛下。”
　　姜攸宁闻言蹙眉，欲言又止地移开了目光。
　　“元祈莫不是也想说，如今的局面不过是‘权宜之计’？但时至如今，陛下承袭先帝法统，姜曜则早在族中取信于勋贵，我帐下的军中新贵不过堪堪能在京畿之地与之平分秋色，能将姜曜逼出局外已属侥幸。更不必说……”姜昀这样说着，忽而极轻地对他一笑，“我自知心性不比先帝坚忍决断，对那万人之上的风光，更是不曾有过期许。如今之位，已是足够。”
　　姜攸宁一时无奈，语调亦不由得略微急促起来：“殿下对我一说也便罢了，来日若对陛下、对族中旧人新贵也如此陈情，难道是觉得他们会相信殿下，会就此收手么？”
　　“我可不会对他们白费这等口舌。但元祈……我只是想说，世事并非坐上了某个位置便可尽数迎刃而解，以当下大昭的情势，其实并无更妥当的破局之法，唯有见招拆招。白将军他们毕竟长于军事，于此一道未必能有助力，但你又与他们不同。”
　　“前路艰险，在他们眼中，或许我已可算是殿下的近臣，当此主少国疑之际，本不当与殿下漫言阋墙之事。”姜攸宁应了一声，垂下眼眸默然地抬了抬手，轻捻着丛中白牡丹的重瓣，良久方简短劝道，“但无论如何，殿下需加倍小心。”
　　“元祈的好意我岂会看不明白？方才之言并无责难之意，不必太过挂怀。”姜昀亦是微微垂眸，打量着他手边的那一枝昆山夜光，见其重瓣皎洁如月、玉露晶莹，便忽而笑道，“此前常听宗室朝臣说，扶风郡王素来孤高自许、目下无尘，如今看来却实在是谬误。”
　　姜攸宁原本已微微蹙了眉头，听罢末了一句后，却又不由得转作了疑惑：“……殿下的意思是？”
　　见他如此，姜昀难得地起了几分调侃之意，徐徐笑道：“传闻曾有一位帝王于寒冬传旨，令百花盛开，唯有牡丹不肯受命，因此受炽焰焚烧弃于陵谷，然其骨虽焦枯，而芳华愈盛——任是无情也动人。”
　　姜攸宁讶然地愣了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也正在此时，一名内侍经由灵芝钓台匆匆行至此处，向二人端正地一行礼：“左贤王殿下，扶风郡王殿下。”
　　姜昀率先施施然回首：“何事？”
　　内侍躬身垂眸再次行礼：“陛下请左贤王往九龙殿中一叙。”
　　姜攸宁当即略微侧目，轻蹙着眉头望向了姜昀。而对方却只是含笑向他一摇头，便转而对内侍吩咐道：“知道了，本王这便过去。”
　　内侍知趣地向二人躬身回礼，便仍循着来路向九龙殿折返远去。
　　不待姜昀开口，姜攸宁便率先提议道：“不知陛下此番召见意在何为，我与殿下同去，届时若当真有变，也好在殿外接应。”
　　“……嗯，多谢。”
　　二人自不怠慢，亦加快了步伐一路赶往九龙殿前。姜昀当先拾级而上步入殿中，恭敬行礼：“陛下匆匆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姜暲似是刚刚用过午膳，原本正凝眉思索着什么，一手支颐，一手拈着汤匙断续地拨弄着碗中酪浆。此刻听得姜昀出声行礼，他方才恍然地回了神，略显尴尬地停了手中的动作，似有主动缓和之意：“免礼。若左贤王眼下无事，可否在此与朕小坐片刻？”
　　“臣自当从命。”姜昀自是依言上前，于撩袍入座之际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对方的神色，忽而轻声开口，“陛下因何而不安？”
　　姜暲在片刻的沉默后蓦地一抬眸，急促地直言道：“……不安么？我只是在想你先前说的那些话——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作何打算，朝堂之政皆自你而出，何必多此一举留我至今？”
　　他说到此处，便已不觉略微移开了目光。
　　“陛下若当真疑心至此，便不会以这般方式向臣道破了。”
　　姜昀虽惊讶于对方未曾有过的直言不讳，却也并不觉冒犯。他说罢这一番话，便只是平静地端坐于案前，望向姜暲的目光之中亦并无料想之中的敌意。
　　片刻静默的对峙过后，姜暲率先垂眸叹息：“看来，我们都得到了彼此想要的答案。”
　　“但陛下仍旧是愁眉不展。”姜昀凝视着他此刻的神色，犹疑一瞬，便又轻声道，“我明白自先帝立太子以来你便是悬心吊胆，难免有思虑过甚之时。但事至今日，为何不可放下些许顾虑，与我说上一二？”
　　“我……”姜暲不由得抬手抚了抚额头，深吸了一口气，方才低声道，“方才……也就是你走后不久，南境的消息便和宫中的午膳一同递入了九龙殿。那个人……他经由颍川郡遁入荆州，如今已得了宁朝的册封，在湘东郡落脚。”
　　姜昀不动声色地凝了凝目光，已然觉察出了其中的异样，只是其中的因由牵涉难免敏感，一时又不便点破。
　　而姜暲不待他接话，便已扶着额头自顾自笑道：“你想必已经明白了……连你的耳目都未曾探到的消息，为何便如此轻易地越过了所有人，传至我的手中？”
　　“……不对。”姜昀自方才起便端详着他的面色，此刻倏忽起身，顾不得打断话语的失礼，便扬声唤来守在殿门处的内侍，“去宣太医，让他们立刻来九龙殿为陛下诊脉。”
　　内侍们未曾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此刻俱是一惊，匆匆应声跑出了大殿。
　　而姜暲则在此时抬起手遮了遮窗牖外的日光，也并不顾其他，只在缓和过片刻后，径自低声苦笑道：“原来这甚至不是警告，而是挑衅。想不到他会如此迅速地斩草除根……你不是问我……为何仍旧心思郁结……因为我……问心有愧啊……咳咳……”
　　他蓦地咯出一口血，身体痉挛着便要委顿在地。
　　“……陛下！”姜昀当即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身形，又顺势席地跪坐令他暂且有所倚靠，“是我疏忽了，方才陛下提及午膳之时，便早该警觉——”
　　“元照，这是……”
　　姜昀循声回首，望见姜攸宁趋步跑入殿中，神色亦是震骇，在交换过一瞬的眼神后，他便迅速开口：“元祈，调动卫尉寺及禁军封锁宫门。”
　　“我明白了。御膳房那边，我也会立刻着手扣下相关人等仔细调查。”
　　姜攸宁见状亦是了然，他不再多言，只是神色沉凝地郑重一行礼，便快步退出了九龙殿。
　　“宫变那夜……我原以为不日便要丧命于你，以为……如此行事自可……令你们也不得善终……可是……可是……”姜暲急促地喘息着，仍旧挣扎着试图坐起身来，却终是因腰腹的剧痛而徒劳，“我很好奇……现在……你又是否想杀了我呢……”
　　“……果然如此。”姜昀摇了摇头，反倒是缓缓起身，半抱着几已瘫软无力的姜暲往屏风后的小榻而去，“他在族中根基深厚，纵无陛下襄助，也自有其他接应之人。陛下，这里日光刺眼，我扶你去暗处歇下，待太医诊治过后，便……不至于如此痛苦了。”
　　“咳咳……你竟当真……你还真是……和当年在邺城时……了无分别……可惜……我没有机会……重新来过了……”
　　“陛下，切莫再勉强。”姜昀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榻上，见他冷汗涔涔气息阻滞，忙用衣袖又替他轻轻地擦了擦，“若陛下不愿见臣……那么臣这便着人去请太后，但在她驾临九龙殿前，臣不敢擅离。”
　　“别去……来不及了……这也是……我自己种下的因果……”姜暲被他搀扶着倚上小榻，却并未顺从地躺下，反倒是以所剩无几的力道，颤抖着拼命反握住他的手腕，在咬牙咽下痛呼后嘶哑开口，“左贤王……元照哥哥……不会有更好的继任者了……你……”
　　姜昀神色微微一震，耳畔却已听得太医们匆匆入殿行礼，快步向此处跑来。他便也只是短暂地反握住了对方的手，轻声道：“南境的勋贵也好，宫中的细作也罢，我会令他们先为你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