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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一百七十四、新故相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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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国宫变的消息尚未传入大宁境内,便已到了建武二年的除夕。此日京中有司仍旧各守其职,待到入夜漏刻未尽十刻时,群臣便咸集于台城之中,其时宫中庭燎通明,百官先行入朝谒报并向皇后道贺,而后至东小门厢房内依大朝次序列队站定。夜漏未尽五刻时,诸谒者、仆射及鸿胪卿奏报群臣就位,待夜漏已尽、子时到来时,百官皆在钟鼓雅乐中入太极殿拜贺,而太常卿引皇帝升御座,百官依官品高低次第献上白璧丝帛等新岁贺礼。
此后,太常寺太史令出宣阳门,奉旨宣诏改年号为“嘉安”,并向天下颁布新岁历法,而太极殿中太后代皇帝向百官各示训诂、陟罚臧否后,皇帝便入座与百官奏食举乐、共飨盛宴。待宴饮奏乐尽皆完毕后,谒者跪奏“请罢退”,群臣在得了皇帝准许后向北再拜,方才依次出宫。待正月初一的晨贺昼会均结束后,元旦朝会方才就此告一段落,百官各自归家休息。
苏敬则回到宅邸换下朝服时,从山阴郡来的车马便已候在了正门外。他吩咐家中仆从将前日里收拾得当的简便行装放入车中,又在车舆旁嘱咐随行而来的流徽道:“流徽,山阴郡那边想来也都是些琐事,你不妨便留在家中守着宅院,我在那边至多留上两三日便会动身回京。”
流徽向来乐得清闲,便应声道:“公子放心,这事儿我熟悉——不过,听闻公子此次升了鸿胪寺卿,若是这几日有人登门拜谒,我该如何回话?”
“照实告知他们便是。”苏敬则笑道,“不过是鸿胪寺卿而已,可不值得多少人攀附,纵然有登门之人,想必也是我那几位同窗。他们若是来了,便让他们稍待几日,我自会登门回访。”
流徽闻言颔首,复又请教了些许府中庶务,便领着府中另外的数名仆从向他道过别,先后回到了宅邸之中。苏敬则施施然登上马车撩袍入座,对坐在前室的车夫道:“走官道,先去京口的玄朔营驻地接一位友人。”
“是。”车夫自是扬鞭应声,驾着马车踏过一地残雪,辘辘地往秣陵的东篱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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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天权苑中也添了几分节庆的气息,士兵们在早间的训练过后便得了空闲,各自聚在营帐与屋舍前闲谈着烤起了面饼与肉干。而不远处的官署之内,谢长缨一面整理着各式公文,一面将这几日的安排徐徐告知一众将领,末了又道:“荀将军昨日已赶到秣陵参加元旦朝会,今日便会来营中督查,正巧我也告了五日的假,这几日若有其他事务,直接交与荀将军决断便是。”
“是。”一众将领齐齐应声。
谢长缨微微颔首,笑道:“诸位辛劳数月、夕惕朝乾,这几日若无意外,便依照方才的安排各自休息几日。来年尚不知朝廷打算如何布置收复巴蜀的战略,只怕届时又少不得要忙碌许久了。”
众将领闻言,各自向谢长缨道过谢后,便也陆陆续续地散去了。
季沉谙却是略微驻了驻足,待大多将领离去后,略有些拘谨地上前一步:“谢将军这几日要出远门?”
“嗯,去山阴郡一带散散心。”谢长缨将公文书函收拾妥当,亦是缓步向门外走去,“季长史不与他们同去么?可是有什么事?”
季沉谙摇了摇头:“并非,只是……”
“若是有世家子仗着出身以下犯上,季长史只管来找我便是。”谢长缨含笑端详了一番他此刻的神情,笑道,“你在江州的家人如何?我记得前段时日你还在张罗着将人接来京口。”
“已在圌山一带安顿下来了。说起来我也还需向将军道谢,从允许下官戴罪立功以来,您当真是帮上了许多忙。”
“季长史并非寻常庸才,我也不过是聊做点拨,何必言谢?”
二人闲谈着走出官署时,正见不远处谢遥已朗笑着揽住了谢迁的肩头,很是亲昵地谈论着什么。谢遥亦是远远望见了二人,拉着谢迁走上前来,笑着打招呼:“知玄、季长史,新岁安康!”
谢迁叹了一口气,亦是向二人浅浅地笑了笑:“阿遥还是如此随性而为,若有逾礼之处,请二位莫要见怪。”
见到谢氏兄弟,季沉谙倒是并不如往日面对其他世家子一般瞻前顾后,只是颇为自然地向他们回礼笑道:“怎会见怪?小谢公子心性跳脱、待人坦率,近来训练也颇为刻苦,谢校尉大可放心。”
谢迁一向对季沉谙颇为尊敬,此刻听得他如此评价,便也笑道:“季长史为人素来可靠,既然您都这么说了,今日便权且放任他一回。”
谢遥颇有些不服气地轻哼一声:“哥,今日是新岁佳节,难道季长史不替我说句好话,你便还要拉着我去操练不成?”
谢长缨见他们相处得颇为融洽,一时也是忍俊不禁。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时,一旁却已有士兵快步跑来:“谢将军,天权苑外停了一辆车马,说是要等您赴约。”
见此情形,谢长缨便也唯有改口向三人笑着道别:“那么三位慢聊,我们几日后再会。”
三人亦是各自笑着应声:
“谢将军慢走。”
“不必挂心,营中之事自有荀将军和我们决断。”
“知玄,山阴郡的越城老街上有不少小吃,你可要去尝一尝——”
——
谢长缨交接过军中事务后,自是取了行囊一路走出天权苑军营,远远地便望见了停在道旁的青油布马车。她趋步上前,低声与随行的车夫随从交谈过几句后,便道了一声“有劳”,举步撩帘,走入了车舆之中。
她见苏敬则正端坐车舆之内翻弄着书卷,便从容地在一旁入了座,笑道:“路途颠簸,亏你还能看得了书。”
“途中无事,自然唯有读书排解了。”苏敬则说着收起了书卷,而此刻马车也已缓缓开动,在官道之上辘辘地转道南行,“今晚我们会在吴兴郡的乌程驿站中落脚,约摸明日日落前便可抵达山阴。”
谢长缨闻言笑道:“比之以往,这路途倒也不算十分遥远。”
“不过,你为何突然想随行去山阴郡?恐怕不会是‘对韫之感兴趣’这样的理由。”
“若我说就是如此简单呢?”谢长缨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见他眸光淡淡并不置信,方才无奈地又补充道,“好吧,那便换一个——对你们山阴苏氏感兴趣,能不能算理由?”
苏敬则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恐怕会令你失望,他们都是寻常之人。”
谢长缨敛去了几分笑意,接过了他的话语:“此前极少听你提及家中的消息,但就此事看来,你与他们的关系应当也算不得僵硬,所以——我很好奇,仅此而已。”
她说到此处,又是悠悠一叹:“更何况,谢家这些年的起起落落都被你看了个遍,而我却对山阴苏氏几乎没有什么了解。平心而论,这可不太公平吧?”
苏敬则默然片刻,却是抱着臂倚在了窗畔,垂下眼眸侧目望着窗外的郊野景色,淡淡应声:“如你所知,山阴苏氏并非高门豪族,却也不甘于籍籍无名。然而当年我亲生母亲的尝试已彻底失败,我的舅父偏偏也是膝下仅有一女,余下的小宗旁支便更不成器。所以名义上,我是他从同族中过继至嫡系名下的嗣子,至于他希望我做什么,而我又在担心什么——你猜得到。”
“倒是有些像我初到绣衣使时的局面呢……果然无论在何处,都不会有独一无二、不可替代之人。”谢长缨未曾想到他今日会如此坦诚地说出家中旧事,她沉吟了许久,方才低声道,“不过我想,有当年苏夫人的关系与慕容先生的存在,他们至少不会亏待于你。但……”
“但看起来并非如此?”苏敬则循声看向了她,忽而笑道,“只是因为我常在书院,故而的确很少与他们相见罢了,偶尔归家之时,也大多是谈论课业铨选之事。”
“真是奇妙的关系啊……”谢长缨轻嗤一声,也不再多言,反倒是抬眼看向了窗外,“我倒是有些期待了,明日到了山阴郡,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马车的轮毂辘辘地碾过江南冬日的残雪与衰草,向着前方青黛连绵的山水之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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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三年的正月对于昭国而言却并非是新故相除的好日子。
自宫变过后,皇帝姜和沉疴日重,待到正月大朝会时,竟是自此卧病不起,一应军政大权虽在名义上交与了太子姜暲,实则皆入了新任左贤王姜昀之手。
正月初一大朝会过后,姜昀向皇帝及太子请示过一干要事的决断后,便仍回到府中处理诸般朝政庶务,及至天光渐晚、彤云凝辉之际,方才暂得片刻闲暇。
他尚在书斋中整理文书时,忽有家丁叩门而报:“左贤王,属下已自大市延酤里购得您交代的‘鹤觞’。此外又依照您的吩咐探过,扶风郡侯今日自卫尉寺散值后并不曾回府,似往城东而去。”
“知道了,你且放下‘鹤觞’,去忙府中之事吧。”
“是。”家丁并不多问,只放下手中佳酿,应声退下。
而姜昀径自不疾不徐地将一应文书收拾妥当,方提了门外的酒壶,迎着入夜的朔月星斗,直向城东翟泉信步而去。
翟泉本为谷水东流入洛而成的池水,古来便曾为诸侯盟誓之地。如今此泉临近东宫道太仓署,葭菼被岸、菱荷覆水,青松翠竹、罗生其旁,自中朝以来,便常有雅士官宦于此邻水置酒,以寄畅咏幽情。
因是正月之夜,翟泉畔自是鲜有人迹,姜昀行至此地时会逢残月破云下照,清光隐隐,池畔白梅的花影斑驳间正有孤灯映着一支长杆斜出,悬于水上。
他自是放轻了脚步,于树下小径前略微驻了驻足。
恰是在此刻,临水处朔风微动,拂落一树梅花如飞雪纷乱。垂钓者于抬手侧目之时瞥见了身后松竹间的人影,便索性起身回首,从容寒暄道:“如今这洛都之内,汲汲营营者实繁,提灯访月者盖寡——幸会。”
此人虽也是高车族容貌,眉宇间的气韵却正如这烟水侧畔月笼霜雪,更不必说言谈举止文雅疏朗、光映照人,远非塞外边镇之人可有。
姜昀自是大方上前,扬了扬手中的佳酿,含笑应道:“阁下于此琼筵坐花,惜无羽觞醉月,终归是寂寞。”
垂钓者极轻地挑了挑眉,顺势行礼,语调平静谦和,听不出多少情绪:“卫尉寺少卿姜攸宁,见过左贤王殿下。”
而姜昀却反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眸——正如朝中许多人所诟病,这位扶风郡侯的确观之恃才傲物,神色间还蕴着几分久染尘缰的锋锐。
但姜昀却也并不如那许多人一般觉得冒犯,仍是笑着走上前去:“此地既非朝堂,如此相称,岂非败兴?听闻元祈在关中亦有岐嶷夙成之名,非中原名士不能比拟,我今日正有一壶佳酿,不知能否有幸与君共饮?”
“不过是随先父久居长安,略得几许薄名而已。”姜攸宁垂了垂眼眸,打量了一番他手中酒壶,“可惜下官不擅饮酒,只怕未必能令殿下尽兴。”
姜昀不觉叹息,颇为随性地闲谈道:“如此却是遗憾。这壶酒原是我去延酤里特意寻来的‘鹤觞’,本想着顺道来此,或可寻见一二同游之人共饮,也算是不负新岁之期。”
姜攸宁思忖片刻,倒是笑了笑,应声道:“原来是‘鹤觞’,我听闻此酒饮之香美而醉,颇得中原名士青睐,因其唯可由河东刘白堕于春日酿成,再经商路远道传来,方得此名,倒也有些稀奇。”
“正是如此。”姜昀心下了然,解了酒壶斟下一盏,含笑递与姜攸宁,“说来这‘鹤觞’也另有一番佳话。中朝常有名士携酒出行、远相饷馈,曾有贼盗于劫道时贪饮‘鹤觞’而醉,枕藉不起皆被擒获。是以中原名酒虽类目繁多,游侠名士却独赞赏其‘拨乱济危、擒奸讨暴’之名,特谓之——”
“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堕春醪。”姜攸宁心领神会,抬手接过了酒盏。
“正是。”见此,姜昀亦是自斟一盏鹤觞,推杯相碰,作琮琤之声,“唯此白堕春醪,可堪与君相配。”
姜攸宁闻言,倏而垂眸轻笑,如累月霜雪无声融化为潺潺溪水,静谧流过新朝的春夜:“若如此,在下当为君执锐前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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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三年正月,荧惑犯积尸,又犯昴、月,及荧惑北犯河鼓。未几,光文帝病笃,进宣烈帝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左贤王、镇关右,并受遗辅政。其后,宣烈帝乃晋白崧为征南将军,晋扶风郡侯姜攸宁为郡王、司隶校尉,使乐平郡侯萧望之出镇青州,自此庶政皆出其下。
——《北昭书·帝纪·宣烈皇帝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