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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一百七十二、千峰云起 ...

  •   当日傍晚,洛阳宫中传出旨意,诏令左贤王姜曜领精兵北上迎战西羌,左大将白崧、右大将元海与乐平郡侯萧望之随行,又准许姜曜在此三日间于东郊检阅诸位将领藩王帐下的精锐之士,以充实北征大军。
      当日戌时初,一行乐工僧侣正应皇后可足浑氏之召,入永安寺奏乐诵经、以祈战事顺遂。于是其间梵音琅琅、钟磬隐隐,皆随朔风渡越昏暝天光,直入城阙之下。
      “听闻颛渠阏氏向来礼敬诸天,如今看来,倒是不假——”
      将将换班至阊阖门的卫士令闻声抬眼,正望见永安寺塔顶铎铃微动,和着风中的梵音泠泠有声。
      而他的同僚已然抬了抬手肘,不动声色地一碰,低声道:“我前日里分明瞧见,是右谷蠡王阏氏向她引荐了那些僧侣。”
      那人便也低声回应:“拓跋氏素来常伴颛渠阏氏左右,而北征这样的好差事眼看已落在了左贤王手上……她若是想投其所好讨得一两句枕边风,倒也算人之常情。”
      二人一面说着,一面乘此刻无人在意,于西掖门宫墙转角处顿了顿足,偷得片刻闲暇。
      “要我说,右谷蠡王到底是个体面人,寻常人哪里忍得了此等调度,更不必说还要奉诏往河阳巡查民生。这简直就是——”
      “嘿,不过我看左贤王得此二将辅佐北征,也未必能得安寝。”
      同僚略作沉吟,正欲答话之际,忽听得前方隐有步履之声从容而来。他忙向卫士令递了个眼色,而后微微上前一步,两人先后摆出了行礼的架势,只待来人行过转角,便齐声恭敬道:“末将见过扶风郡侯。”
      “免礼。”
      来人略显惊讶地顿了顿足,继而轻轻颔首向二人示意,似乎并不打算深究他们方才的偷闲行径:“阊阖门前已换过班了?”
      卫士令忙道:“是,各处防卫已交接妥当,我等正欲依例往西面巡查。不知扶风郡侯可有安排?”
      被唤作“扶风郡侯”的宗室青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神色淡淡:“有劳卫士令向薄室门至万岁门沿途增派守卫。”
      那名同僚心下一动,思及他二人方才的言谈,心下便已有了些许猜测——薄室门正在宫城之东。
      “是,下官自当从命。”卫士令则是当先恭敬应下,沉默片刻后,方才试探着低声开口,“只是这阊阖门……”
      “此地紧要,本王既领卫尉寺职权,自会调宿卫及北军人手以保无虞。”
      二人不由得暗暗交换了一番眼色,不敢再多问,只是齐声行礼:“如此,下官这便去办。”
      青年微一颔首,抬眸目送着那二人匆匆折返阊阖门下,又召集起此处大半的卫尉寺士兵,忙不迭地列队东行远去。及至此时,他方才将目光轻飘飘地一抬,悠悠落在了宫阙重门之外——入夜的阴云如轻纱笼于永安寺塔顶,而高塔檐下正有宝铎含风,响出天外。
      ——
      晚风自半开的窗牖送入嘉福殿中,簌簌地拂乱书页,又引得窗下寒梅的沉香幽然袭来。拓跋明月循着凉风微微侧首,便也隐隐听得风声中极悠远的梵呗犍椎。
      她也只是如此出神了一瞬,便重又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整理起案上被清风翻乱的经书。也正因如此,拓跋明月得以在回眸之时见皇后可足浑氏正微蹙眉头,叹息着远眺殿外的九龙池,眉宇间不无忧虑之意。
      她便也识趣地一同望向了九龙池上游弋的画舫,恍若不觉似的宽慰道:“阏氏不必忧心,依明月所见,陛下对那位崔夫人不过一时新奇,便是不论情分,博陵崔氏如何比得高车勋贵,更不必说您是太子生母,又曾抚养过左贤王数年。”
      可足浑氏轻叹一声,勉强笑道:“明月所言,本宫自也是知晓。只是这崔氏女本为左贤王进献,本宫只恐这其中的干系并非如此简单……”
      二人正在低语之时,殿外忽有内侍趋步而入,急急通禀:“中宫殿下,卫士令遣人来报。”
      可足浑氏循声侧目,冷然道:“此事当禀于陛下,内侍莫不是糊涂了?”
      “中宫殿下息怒。”那内侍忙伏地叩首,解释道,“实是陛下正与崔夫人泛舟湖心,老奴禀报无路,亦……不敢触怒龙颜。”
      可足浑氏眸光一转,却是悠悠叹息,再开口时语调已缓和如常:“起来吧——卫尉寺处有何要事?”
      内侍听命起身,微微侧目向殿外使了个眼色,继而便有一名禁军士兵于殿外朗然答道:“左贤王以北征战略难有定论之故,先行遣心腹前来通传,请求入宫与陛下及右谷蠡王商谈,算算时辰,眼下他想必已自东郊出发。”
      拓跋明月眸光蓦地一凝。
      可足浑氏不觉又是一叹:“兹事体大,便是报与本宫也难有定论,更不必说右谷蠡王领了巡查河阳的圣命,此刻怕是早已不在洛都——这样吧,碧海曲池之畔尚有一艘游船,请诸位同本宫一同登船,前去向陛下奏报此事。”
      “中宫殿下圣明。”
      “阏氏贤德。”
      可足浑氏说话间已然起身,却又是若有所思地望向了拓跋明月。
      拓跋明月自是了然:“阏氏且放心前去,明月自当在此等候。有永安寺中诸位高僧唱诵祝祷,近日百事皆当无虞。”
      “……好。”可足浑氏原本好似仍有言语相告,末了却只是长叹一声,举步引内侍离开了嘉福殿。
      及至此时,拓跋明月方才收了那般天真懵懂的笑意,沉吟着召来了随侍殿外的心腹侍从:“去后宫夹院向华林苑传讯,该动手了——若途中有人注目,便只说是替左贤王及右谷蠡王传膳。”
      “是。”
      拓跋明月听得侍从亦是趋步离去,便再一次侧目望向窗外。彼时夕光将尽、四野昏暝,她却好似能透过这片昏蒙的夜色,望见永安寺塔中的幢幢人影、听见华林苑中的喁喁私语。
      成败生死,在此一夜。
      ——
      当华林苑的龙华台上悬起四方金红色灯笼时,暗淡的青蓝焰火也于瑶光寺的塔顶瞬息明灭,残月之下朔风旋起,将那隐隐的余烬卷向千秋门前的武库之中。
      姜昀负手立于永安寺塔顶,在遥遥望见华林苑中的伏兵放出此等信号时,身后扮作僧侣的传令兵亦是敲响了入夜的第一声梵钟。
      三十六声钟鸣次第连绵、轰然而响,刹那间以震颤魂灵的力量在虚无的夜色中弥散,却不知又当于不可见处激起何等金声共鸣。
      姜昀略微阖了阖眼眸,不再沉沉凝望那一方诡谲莫测的宫室,在高塔内接踵的兵戈声中转身走下了回旋的长阶:
      “时机已至,随本王入阊阖门。”
      而在不远处的阊阖门内,青年一一巡视过接管此处的亲信宿卫后,向着为首的将领颔首吩咐:“除却右谷蠡王率众,不可轻纵任何人等在此入宫。”
      ——
      长生二年腊月二十四日戌时正,残月渐出东山,天际星子寥落,云翳自四方翻涌而来。
      九龙池画舫之上,姜和倚着坐榻听过几名卫尉寺将领及姜曜亲随的奏报,只是不置可否地轻嗤了一声:“商讨战略自是不在话下,不过右谷蠡王已然领朕之命往河阳巡查,纵然快马加鞭也需到明日方能赶回洛都。北征的几位将军皆与他相熟,让左贤王请他们同来便是。”
      “末将谨遵陛下之命。”
      姜和复又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笑道:“去吧——务必将朕的口谕详尽告知于左贤王。”
      几名亲随自不敢有疑,当即齐声领命,仍自湖中游船折返岸上,自向万岁门而去。
      待这一行人去后,可足浑氏方才向姜和深深一礼,劝道:“陛下既与左贤王有军务相谈,何不就近移驾宣光殿中?”
      姜和却是摇了摇头,转而径自搭上了崔夫人的手腕:“自东郊入宫仍需费些时辰,皇后何必如此心急?便在此共赏片刻湖光夜色也是无妨。”
      可足浑氏原本尚有劝谏之意,只是侧目见得崔氏神情隐有讥诮,便也索性收了此心,只叹息道:“此为前朝事务,妾自不敢妄议陛下决断。待那几位将军所乘的游船折返后,请陛下容妾仍回嘉福殿中抄录经文。”
      “这是自然,皇后倒也不必如此拘谨。”
      姜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复又摆了摆手,于是舫中内侍便也了然地吩咐过回避于外间的乐工,重又奏起了靡丽繁复的盛世故曲。
      一时之间,满船尽是天籁金声,姜和却也并不与崔夫人调笑,在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后,却是转而对可足浑氏笑道:“方才只顾着谈论他二人之事,还不曾问过太子近日的课业。”
      可足浑氏立时显出了几分忧心之色:“暲儿的天赋不及他这二位兄长,近来虽在华林苑中与东宫诸臣小住修习,也只是堪堪应付庶务罢了。”
      “天子之道本不在施行庶务,左贤王与右谷蠡王皆有其才,若驭之有方,朝堂自当安宁。”
      一旁的崔夫人略有些不安地望向窗牖之外,却只见夜色深沉、池水微漾。
      可足浑氏虽不明前朝政事,却也大致明白了他的用意,颇为配合地垂眸应声:“此言妾自当转告于他。只是若暲儿当真才不堪用,恐怕还需陛下另作安排,至少……也当保全我们母子。”
      姜和亦不免叹息起来:“到底是朕多年来太过纵容左贤王,致使他总是有失稳健之道。先前取关中时,本已有当地宗亲为应,他却一味好勇斗狠激进为战,致使先代扶风郡侯力战而亡——呵,便是今日傍晚议事之时,也仍有关中将领提及此事,朕要如何放心由眼下的他独领大局?”
      “左贤王身经百战非庸才之流,纵有不足之处,也仍可由右谷蠡王从旁辅弼。”
      “右谷蠡王自是有一番了不得的才干,”论及姜昀,他却是冷笑,“然而且不说他的心思未必落在高车一族之上,单是那等优柔软弱的性子与做派,便足以令他的才干无处施展了——在雁门、在洛都、在晋阳,哪一次不曾有过妇人之仁?”
      “这……”可足浑氏对这位少时便远走邺城的庶子实在算不得了解,便也知趣地沉默下来。
      而崔夫人又一次不安地觑了一眼窗外,终是乘着他们这片刻的沉默轻声开口:“陛下……已过了一炷香有余的时辰了,那游船……为何还未折返?”
      姜和亦是心下一动,加之心下已对崔夫人的立场了然,便扬声对内侍吩咐道:“转舵靠岸。”
      “是。”
      内侍得了命令,便匆匆吩咐执掌桨舵的小黄门调转画舫靠向灵芝钓台。
      只是这画舫还不及行近湖畔,便已引得九龙池沿岸便有火把次第亮起,照见士兵们全副的甲胄兵刃于月下凛凛生寒,气势逼人。
      而在灵芝钓台之上,传令兵声如洪钟地向着池上的画舫复述起了拓跋明月的话语:“请陛下勿忧,左贤王借商议军机之名兵犯洛阳宫,幸而已被北宫禁军及南宫宿卫拒于宫城之外。臣等受右谷蠡王阏氏及扶风郡侯之命,在此护卫圣驾。”
      ——
      姜曜领亲兵穿过薄室门时正逢戌时六刻,他略一抬眼,便可见夜枭扑扇着翅膀掠过乾明门的匾额,发出悚然如鬼魅的啼鸣。
      几名亲信自九龙池一路折返,越过内城护城河上的浮桥后行至姜曜身旁,向他恭敬地抚肩行礼:“左贤王殿下,陛下已口谕允准,只是又说……说右谷蠡王已然离京,此次议事不必再请,若仍有疑虑之处,与白将军及乐平郡侯商议便可。”
      姜曜听过了亲信的低声禀报后,微一颔首,仍旧不紧不慢地前行:“他这次倒是不疑有他——宫内可有什么风声?”
      “一切如常,右谷蠡王府邸中并无可疑行迹,他本人亦是一早领旨出了城,崔氏亦是成功邀得陛下泛舟九龙池。”亲信思忖片刻,低声答道,“不过,傍晚前陛下在含章殿中多留了半个时辰议政。至于后宫之中……据崔氏的消息,拓跋氏替皇后召来的僧侣今日仍在永安寺中祈福,她便也顺势留于嘉福殿中伴驾。”
      “拓跋氏么……有些奇怪。”姜曜颇有些疑惑地沉吟起来,又问道,“除此之外呢?傍晚的含章殿中,还有什么人?”
      “皆是寻常臣子,向陛下奏对之言亦不关乎北征,大多反倒是关中之地的庶务。”
      “……真是奇怪啊。还有其他消息么?”
      姜曜一时也猜不透其中根由,唯有轻轻地摇了摇头,一面听着亲信的汇报,一面展眼环顾着四方景致。
      “太子前几日便携亲信宫人去了华林苑中小住,殿下白日里想必也见到了他。”
      “不错。”
      洛阳宫万岁门与薄室门间以一段御街相连,而万岁门前则是又一道萦绕宫城的护城河。
      此刻,他们这一行人马已行至半途,抬眼便可眺见护城河水倒映着黯淡幽邃的残月与云烟,正泛着浅淡的碎光粼粼东去,四下里寂静无声,城楼上的风灯摇曳明灭,将值守宿卫的面容照得愈发模糊朦胧起来。
      “还有一件不知真假之事。”
      “说。”
      “傍晚议事时,曾有人见到扶风郡侯姜攸宁出入含章殿,难保不会再提其父战死的蹊跷。”
      “嘁,他难不成以为,凭这点无关紧要之事,便能将本王彻底——”姜曜原本仍旧在嗤笑着,此刻却是蓦地顿住了脚步,眼眸一抬之间,心下已倏忽想到了当下的另一重隐患——
      东郊营中并非尽是己方心腹,扶风郡侯又领卫尉寺实职,若有人此刻在万岁门处设伏,那便正是有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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