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之物》酒梓卿

1、第 1 章

　　“聂轻，我先走一步啦。愿意的话，就来找一找我吧。”
　　聂轻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堵在他耳边，反复响起，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了千斤般。意识的最后，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消失不见。

　　聂轻睁开眼，后背已经湿透，他怔怔地看着窗外的一棵柳树。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生机弥漫。
　　“新的春神，已经上任了？ ”聂轻垂下眉眼，声音有些颤。
　　“回星君，新任春神今日已上任。” 侍奉在一旁的小仙童回答道。
　　“有池洛的神力强吗？”
　　“回星君，小仙不知道。”
　　“算了，千年来，还未曾有哪个神比得上池洛。”聂轻抬手让小仙童下去了。
　　他从枕下摸出一片绿叶，绿叶只有他小半个手掌大小，边缘已经泛黄。聂轻温柔地看着绿叶，喃喃自语:“池洛啊池洛，我好想你啊。”
　　他攥紧叶子，眼圈发红。

　　池洛是神界的春神，或者说，上一任春神，池洛是神界最温柔的神祇。
　　最温柔的春神和最不羁的星君碰出了火花。从此，不羁的星君也多了几分独特的温柔。
　　可是后来聂轻老是想，要是池洛没遇见他好了。
　　聂轻是神界的星君，掌管星命。星君之下又分有好几个小星君。小星君们负责凡人的命运，大星君聂轻负责一切生灵的命运。但神的命运他是插不上手的。
　　他和池洛相遇于某一年的春天。
　　那天他在酒桌上与好友喝酒赌输了。好友让他去池洛的府邸里把院里新长出来的柳条给拔了。
　　聂轻人比较狂傲自大，自认为上天入地，只要他想没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他一口闷掉杯里的酒，乘着云雾往春神的仙山去了。
　　聂轻刚当上大星君的时候，就知道春神池洛了，众神称他为神界最温柔的神祇。聂轻的性子狂不喜欢什么善良啊温柔啊，所以对春神，他一向嗤之以鼻。
　　他在谣河水边远远的见了池洛一眼，那是怎样的一个人？聂轻说不清楚。他拔了池洛院子里的柳条后，在山脚闲逛，正好碰到池洛回来。
　　聂轻记得，池洛踏上地面时，万物生长，鲜花漫野，百鸟齐鸣。林子里跑来不少动物围着池洛转。池洛轻轻笑了一下，用手摸了摸一旁一头梅花鹿的角，梅花鹿亲呢地蹭他袖角。
　　聂轻看看这个耀眼的神祗，发现自己好像已经移不开目光了。
　　池洛直起腰，抬头，正好看到了不远处盯着自己发呆的大星君聂轻。
　　池洛踩在河水上面走到对岸。他对聂轻笑 “远来的客人，你很喜欢我种的柳树？”
　　他离自己很近笑的时候，聂轻发现他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
　　不知不觉，他的耳根发烫，这才想起来从他院子里偷拔的柳条他还拿在手中。
　　聂轻下意识低头把柳条往身后藏。这个动作落在池洛眼中，池洛笑得更灿烂了。
　　“嗯......很喜欢......”
　　池洛饶有兴趣地打量他:“若是喜欢，你把我院子里的柳树带走便是。”
　　聂轻抬起头，二人对上目光，聂轻只觉得这一眼便万年。

　　“星君你已经三天没有休息了，这样下去会熬不住的。”一旁的小仙童劝道。
　　“无碍，我是神，死不了。”聂轻手上捧着一本书册，另一只手放在烧得只剩一小截却还有微蓝火焰的烛上。
　　从他醒来到现在他已经施了整整三天的法力，一直在寻找着池洛在世间的踪迹。
　　那些自诩为神界领头人的神就只因为一点小错误，就妄想合力把他们二人驱逐下界。
　　但他们忘了，春神池洛是初始神，初始神与神界同寿，是他们想象不到的强大。
　　聂轻是第一次见池洛脸上出现冷漠，就连如秋水般的眼眸也如十里冰封。
　　池洛见聂轻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脸。聂轻其实有点害怕，他很担心池洛。
　　池洛轻吻了下他的眼睛，说：“轻，等我一会，我今天想吃糖葫芦，可以吗？”
　　聂轻正要开口说话，但他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连动一下也不行。
　　池洛将他禁锢在了原地，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想说：池洛，不要......
　　池洛飞身上前，与五名神祇对峙。池洛的指尖是溢出的神力，他轻扬手，神力幻化凝聚成一柄翠绿色长剑。
　　未等那几名神祇有何反应，池洛便进冲他们之间，使起了剑。
　　他只有一个人却丝毫不落下风。每出一剑必要刺中一人，他周身是护体的神力，其他神祇如何攻击也打不破这层保护，被频频击退。
　　聂轻后来才知道池洛那天舞的是春神赋。这是人间百姓每年春天祭祀时，有人会跳的一种祈福舞。祈祷这一年风调雨顺少灾少祸。
　　但池洛跳的春神赋消耗的不止他的神力，还有他的心神和生命就算池洛赢了他也会受到反噬被封印。
　　池洛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尊贵极了，他身边是淡金色和浅绿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光点 。
　　五名神祇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当池洛舞到最后一步时，光点爆出了强劲的白光，神力侵袭着这一方神域。
　　众神脸上露出惊恐，下意识释放神力来抵御，却被白光粉碎。
　　白光消散，五名神祇被重伤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聂轻也受到了波及，他强撑着眼不让自己昏倒。
　　池洛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向聂轻走去，他每走一步身体便虚化一分，等他抱住聂轻时，他的身体已经变得虚无。
　　聂轻无力地流泪。
　　“聂轻，我回来了。”
　　他刚说完，从脚开始，变成了点点星光。
　　他吻住聂轻的唇，聂轻拥住他，几个呼吸后，聂轻感到唇上一轻。睁眼一看，眼前只剩点点星光。
　　地上多了一片泛着金光的绿叶。聂轻用最后的力气将绿叶抓在手心中，而后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他听到池洛对他说:“聂轻，我先走一步啦，要是愿意的话，就来找一找我吧。”
　　直到蜡烛烧的一点不剩，聂轻按住自己的心口，微微皱眉，吐出一大口血。他稳了稳心神，喘息了两下，伸出右手二指放在眉间，硬生生逼出来一滴眉心血。
　　血珠漂浮在他指尖，他小心地滴在了池洛留下的那片绿叶上，血珠顺着叶子的脉络流过。
　　不消片刻，叶子发出金光，等金光黯淡下去，绿叶的边缘变得枯黄。
　　聂轻眸光一动，颤着将叶子拿起来，用毫无血色的嘴唇碰了碰疲惫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