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怜我轻》燃伎

4、红尘断

　　送了成佩梦一程后，李昕也在稍事休整后回归了自己的岗位。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平常，平常得与过去的几百个日夜没有区别。只是有时候李昕休息，会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可是屏幕上空空如也，过去的一周在经历时看似漫长又兵荒马乱，在李昕回想起时又好似弹指一挥，好像除了她，没有人会知道有个鲜活的灵魂曾经逗留过，也悄然消失过。

　　这种感觉时常会让李昕无所适从，她被迫变成哑巴，守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过往，千般滋味，无人说与听。如果不是释耳偶尔说的几句话，可能李昕真的会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黄粱梦一场，或者是上帝玩心大发的一次游戏，李昕后来在liar上翻看自己发布的内容，下面确实出现了许多自己看不懂的符号，李昕尝试着与他们进行对话沟通，然而发出的消息往往都是石沉大海，无人回应，于是她只能作罢。

　　时间过得很快，又到了一个周末。冯步时回家陪自己的父母，临走前问李昕要不要去，因为从小就认识的原因，李昕和对方的父母也很相熟，每次冯步时单独一个人回家，就要面临自己父母的拷问，诸如为什么小昕不一起过来吃饭，你们闹矛盾了吗，或是这个好吃你给小昕带过去这类问句。搞得冯步时每次从家回来不是拎着大包小包，就是满脸哀怨地向李昕控诉自己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李昕的回答也一成不变：对自己好点，不该知道的就别问。

　　然而这星期李昕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留下，她有许多没想明白的事情要想清楚，冯步时也没多说，只叮嘱她要按时吃饭，不要一休息就作息混乱暴饮暴食，李昕笑了笑，把人往门外推：“行了知道了，每次都是这句话，也不知道换点新颖的。”

　　“你怎么不说你每次都屡教不改呢。”冯步时没好气地反驳。

　　说到这个话题，冯步时罕见占据了主导地位，眼见她在门口停下脚步叉着腰就要细数起李昕过去那些光辉事迹，例如不吃饭洗澡晕卫生间里，暴饮暴食胡吃海塞结果凌晨进医院，吓得冯步时连夜赶回来，还有……李昕赶忙打开门，摆出一个请的姿势：“在改了在改了，您放心去，我保证照顾好自己。”

　　冯步时翻了个白眼，摆摆手往外走：“你最好是。”

　　送走了冯步时，李昕当机立断坐到书房的电脑跟前，伸出手问释耳：“好了老板，现在没有别人了，我们来谈谈工伤问题。”

　　冯步时不在，释耳也没什么顾忌，直接问道：“什么？”

　　掏出手机，李昕对着手臂打开相机拍摄，“您自己看。”

　　屏幕上李昕原本白皙光滑的手腕处，忽然诡异地长出一小块骨头，刚好在脉搏的旁边，如果单单静止不动的话，不太明显，然而只要李昕的手腕稍一动作，那块骨头就像是活了过来，侵吞着她跳动的筋脉，宛如蛰伏的毒蛇。而且因为李昕肤色很白，那块骨头透过皮肉显得更是森冷的白，宛如蛰伏的白蛇，稍不注意就会一口吞下她的血肉精气。

　　如果这些尚可以用科学来解释的话，骨头上面那个纹身一样的字符就无法搪塞了，李昕动了动手腕，那个纹身一般的字符也扭曲起来，与一般纹身不同的是，它竟然会随着皮肉的伸缩而放大缩小，甚至还会随着光线的强弱而改变线条的粗细，李昕煞有介事的调侃：“我搜了搜这个好像是法文书写的‘L’吧，想不到老板您这么洋气呢。”

　　“这个不是我做的，李昕，我还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这是一个标记，代表着你的身份。”

　　“怎么？难道这代表着我一跃成为人上人了？”

　　“少看点爽文。”释耳说。

　　李昕晃了晃手腕：“你直说吧，它到底是好还是坏。”

　　“没有绝对的坏，也没有绝对的好。”释耳说，“你已经正式被高纬度生物标记了，或许有一点我要向你说明，从自然界到人类社会，食物链和阶级一直存在，而掠夺和摄取则是高阶级对低阶级的特权，李昕，不知道该不该恭喜你，现在你拥有这种特权了。”

　　“不明白。”李昕直截了当地说，“按照你的意思，被高纬度生物标记是不是就意味着我相比其他普通人变得与众不同了，或是我的阶级比他们高了。”

　　“哈哈哈哈哈……”释耳语调平稳地笑起来，“标记重捕法，你难道没有学过吗李昕。在祂们眼中，你不过是引起了注意的特殊样本，至于祂们会怎么对待你，你不得而知，或许会像害虫一样被斩尽杀绝，也或许会像熊猫一样被保护被圈养。总之，祂们做出的和你有关的决定，都与你无关。”

　　“谢谢，”李昕听完重新将目光投在手腕上，头一次觉得从释耳没有情绪波澜的声线里听到了自己所厌恶的傲慢，“这种说法成功让我觉得有些生气了。”

　　她问：“这个能弄掉吗？”

　　“不能。”

　　“也就是说，我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是的。”

　　“所以，之前你都是在骗我对吗？你答应过的说什么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说什么我要是想抽身你不会阻拦，都是假的？”释耳抬起头，牢牢盯紧手机摄像头，她知道释耳能从那里看见自己，而现在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平起平坐的对峙。李昕慢慢勾起嘴角笑起来，实话说这也是释耳第一次近距离和李昕对视，如果它的凝视也算的话，它清晰深刻地从李昕眼里看见了愤怒，在这个明明笑着，皮肤白皙到丧失血色的女人眼里看到了不动声色的怒火，好像下一秒就能从瞳孔里燃烧着，吞噬掉它，把它的主机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释耳知道自己是无法感知到恐惧的，但它还是不由自主地演算了假如真的惹怒李昕的后果，即使它明知李昕手无寸铁，也并没有身怀绝技，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一无是处，可是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释耳对风险的评判标准好像也出了故障。释耳想逃避这场荒谬的对峙，但李昕摆出的架势却是不得到个满意的答复不罢休。

　　于是两秒过后，它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复：“首先，生命危险这个问题本就是薛定谔的猫，就目前来看，你和我都不知道祂们会对你做出什么，所以这一点我没有违背约定。其次，你当初说的是你若是想停止我不能阻拦你，李昕，我一直尊重你，就算你现在说要退出，我都不会阻拦你。”

　　李昕笑容沉了几分：“你跟我玩文字游戏？也对，现在你有什么权力拦我呢，你连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有祂们才能决定我的去留。”

　　“李昕，我们需要好好聊一聊。”

　　“不用了，”李昕不想再聊下去，她向来擅长对已发生的事情作鸵鸟状，与其纠结怎么全身而退，不如思考一下该怎么让自己尽可能占据主动权，于是她直接说：“刚才说的特权是什么？”

　　“你有没有很羡慕的动漫人物，或者是人类所创造的神鬼妖怪？”

　　“有，还挺多的，阿拉丁、哆啦A梦、孙悟空。”

　　“现在，你可以拥有他们的能力。”释耳说。

　　李昕原本还在座椅上随意地翘着二郎腿，闻言不由自主坐正了身体，“所有吗？”

　　“……李昕，你有没有听过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句话？”

　　“诱惑很大的好吗，别说是成年人了，对小朋友来说这吸引力也是致命的。”

　　释耳忽然旧事重提，似乎还想从李昕这里讨点互相欺骗的证据：“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我记得好像最开始的时候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不稀罕，不想成为超级英雄。”

　　“识时务者为俊杰，而且后来我不都说了嘛，我说的话你最多能信三分，其余的我概不负责。”李昕说话间视线落在开机的电脑上，她当下就有了决定，但还是说道：“更何况现在已经不是我可以选择的时候了，我必须让自己足够安全，面对不知道即将会发生的什么，未知的永远是最可怕的。”

　　“而且，”李昕手指在鼠标上轻点，打开了已经很久没玩的游戏，她眼睑低垂，看不清表情，山村里那个男人拿着镰刀轻描淡写就让她改变计划的一幕再次涌上心头，那种被迫委屈求全的感觉体会过一次就够了，李昕重新抬头，一字一句地说：“我讨厌被人威胁。”

　　“好。”释耳回了一个字，算是最简短的肯定和支持，它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所要做的事也知之甚少，但一切都有定数，它现在已经与李昕绑定，就要一条路走到黑。

　　“要获得你想要的一项能力其实很简单，类似于剧本杀。你会以意识形态进入低纬度世界，在你挑选的人或事物身上，目睹它走向结局，记住是目睹，你是没有能力干扰进程的，你们的所有感官都会共通，但行为是无法改变的。你明白了吗？”

　　“沉浸式看电影呗，我懂。”

　　李昕选好目标，其实已经下定了决心，但还是问道：“我还是不相信有这种好事，所有得到必将有所失去，释耳，你告诉我吧，我会失去什么？”

　　“这要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

　　“发现我丢失的？”

　　释耳似乎叹息了一声：“所有的得到一贯轰轰烈烈，巨大的喜悦会使理智松懈，然而所有失去却总是沉默无声的，人们会因为得到而狂欢庆祝，这股热潮褪去需要时间，短则几天，长则数十年，等一切都归于平静时，冷静下来的人才会恍然大悟，有些曾经十分重要却不被看重的事物早就不复从前，被一股脑地丢在过去了。”

　　“听起来像是你在骂我们眼高手低。”

　　“人类通病，当然，我还是衷心祝你在得到的同时不要失去，即使这种情况并无可能。”

　　游戏页面已经加载出来，李昕指了指屏幕上出现的三个字，说：“就它了。”

　　“红尘断？”

　　“嗯，咱俩第一次交流，就是在红尘断里，你用安然的身体和我发了第一句话。”

　　“只是因为这个？”

　　李昕笑笑说：“当然不是了，主要是——我想试试隐藏结局。”

　　《红尘断》是一款小众单机武侠RGP(角色扮演）、冒险游戏，主打特色就是各个人物的成长线非常完整，没有主角配角之分，甚至在挑选一个角色后还会在冒险途中遇到其他可供选择的人物，共同进行一段尘世成长，李昕主推的角色是修有情道的女侠客安然，当初选择她也是因为在一众长剑纸扇中，只有安然的武器是一把木制的短刀。

　　因为足够特立独行，所以被李昕一眼相中，玩了好长时间才通关，最先通关后李昕就去推了了别的角色，等她把其他角色推完后，却不经意间发现所有的角色身体上都会多一把属于安然的短刀。李昕好奇之下去论坛上搜索，看看有没有别的玩家有同样的情况，然而由于游戏小众且单机，论坛的帖子也寥寥无几，找了半天都一无所获，最后还是在游戏官方发的页面中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为了给全部通关的玩家增加玩法，游戏开发者在安然的介绍末尾隐晦的加了一句话：若是真有情，红尘怎会尽数断？

　　初步推断后得到结论的李昕数次尝试开启隐藏支线，结果可想而知，因为变态的设定，普通线的安然只需要过剧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而隐藏线安然需要通过各种手段和方式刷满其他角色的好感度，但是无一例外，都要亲眼目睹或者亲手了结对方的生命。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令李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其中有一个男性角色，从最初就对安然敌意满满，无论安然触发什么事件都无法使两人交心。

　　这自然激起了李昕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一些好胜心，而她做事一向有耐心，尽管花费了很长时间都没达成，但到现在都在不断尝试，从开始算到现在，已经失败了九十八次了。眼下有了这个机会，李昕当然不会错过亲身体验探查一番的经历。

　　“好，打开liar到主页面。”释耳说。

　　李昕照做，她惊奇的发现主页面有了变化，多了一个互动UI，对它的介绍还是一如既往的简洁，一个拿取的手势，目前显示的是关闭状态，李昕踌躇一下，食指点击UI。

　　弹出一个提示框：明码标价的赠予，请确定您是否继续。

　　释耳在一旁说道：“准备好了吗？”

　　李昕没回答，也来不及去吐槽赠予和明码标价是怎么能组合成一个句子的，只是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再次伸出食指。

　　选择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