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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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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沈青翘课出去了。一个人走在路上,歇斯底里地哭,一直哭,哭得五脏六腑都快要出来了。
导火线是这样的。
下午第二节课之前,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他兼职的会所打来的。他心烦意乱地回到教室,却又发现他丢了东西,是他凌晨一点赶完的作业。
然而他是个超级大路痴,一个人在教学楼里找,他各种焦急地询问他的室友,他们昏昏欲睡,无心搭理他。然后他就一个人,在教学区沿路找。找的时候,他连路线都不知道对不对,不知道是不是刚来的路。就那样盲目地咬着牙,痛苦地心焦地,到处找。
结果是,他没有找到,然后心烦意乱地回到教室。
第二节课还没上完,就翘课出去了。
他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脑海里都是以往那些让人难过的事情,一下子全都涌出来了。
他想到从小到大的难堪和痛苦,真的疼,疼到想要立刻消失。
沈青的家在他初中那年破产了,雄父逃向国外,雌父受辱自杀,雌侍如鸟兽散。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他成为家族避之若浼的拖油瓶。雄父把他寄养在乡下的奶奶家。雄父说,等到高三的时候,他回家照顾他。
房屋收回,人财两空,沈青开始了他六年的留守生活。奶奶是个彪悍苛刻的雄性,爷爷性格过于温柔,因为雌父雄父给不了爷爷奶奶太多钱,所以每次沈青开口找奶奶要钱交学校的各种费用,都会被骂,那种农妇嘴里的,很脏很脏的话。有时她会直接把钱丢到地上,让沈青去捡。
初一那年,他还无法出去打工。家里来了很多人,沈青很纠结要不要去找奶奶要钱,因为他怕,怕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但是那是学校强制要交的牛奶费。然后他开了口。同样的,她很嫌弃地把钱丢到地上。沈青准备伸手去捡,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灼得他滚烫滚烫地疼。
一个大妈说了一句:“哪能这样对一个虫崽呢,本来雌父雄父不在就怪可怜的。”
就是这样一句话!沈青一下子就崩溃了,他躲藏多年的自尊心突然昂起了头,他哭喊着说:“我不要了!”
然后跑回屋里给雄父打电话,自从沈家破产后,曾经就厌恶他高傲的雌虫霸凌孤立他,被他拒绝过的雄虫反过来阴阳怪气他。他没有和雄父说这些,他一直哭一直哭,央求雄父把他的生活费交给他自己,而不是交给他奶奶。可是他听到雄父那边传来了他从未听过的雌性声音。
名为毛骨悚然的怪异感突然布满全身,他的心脏突然很疼,身旁的空气好像被抽干,他突然不会呼吸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雄父,他等不到高三了,什么时候可以回来陪陪他。雄父却只是用好听到残忍的声音告诉他,他是只D级雌虫。
他轻轻放下电话,带着说不出的如释重负。
他就知道了,雄父不要他了。
他又被抛弃了,就跟后来耿思豫放弃他时的毅然决然一样。
他们甚至连理由都是一样的——因为他是一只D级雌虫。
那晚冰凉的空气仿佛还驻留在鼻尖,湿哒哒的,他快要被冻僵了。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人会选择,从来没有人选择过他。
没关系。他哭起来,雌虫不在意,雌虫从来都不在意这个的,雌虫天生都没人爱。
沈青坐在墙边,就像一座孤岛,上面有一座快要喷发的活火山的孤岛。他小心翼翼吸了口寒冷的空气,再颤抖地吐出来,他告诉自己。既然没有人要他,那他也不要自己了。
他想起第二节课前接到的会所的电话。
他是一只很漂亮的雌虫。
漂亮到雌雄莫辨,按照会所的话说:“天生就是个尤物”。
就在今天晚上,他要把自己卖掉了。
酒一点也不好喝,但他还是自虐一般快喝快喝,因为一倒在别人的酒杯里,这酒的腾跳的泡沫便要消失了。
再睁开眼,沈青发现自己站在会所走廊里,晕乎乎的,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他心想,见了鬼了,他好像看见了耿思豫。
痞帅的少年面色很臭,出挑的相貌把亮闪闪的会所衬得有些黯淡,正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
沈青在自己面前招招手,这是他的白昼,但他的白昼已尽,耳边晚潮跳舞的乐声也哔哔啵啵碎掉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想触碰一下这个美好的幻觉,然后他的指尖触碰到一片柔软的冰凉。
沈青还是晕乎乎的,金碧辉煌的会所墙壁激得他眼眶生疼,他好像又流泪了。他想起来了,今晚自己在局里被几个金主压着灌酒,失身之际,他突然无耻地后悔了,他借着去洗手间的理由狼狈地逃出来喘口气,打算最后再哭一声就回到酒局。
一只没有雄虫协会保护的漂亮雌虫,一切已成定局,他无路可逃。
“嗨,”沈青听到自己友好地笑,“好久不见。”
他不想在耿思豫面前漏怯,一点都不想,虽然是他提的分手,但是是对方先抛弃他的,他理应不能看到他任何情绪的外漏。他在他面前想体体面面的,就当给自己留点最后的尊严吧。
耿思豫总是能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他老是看到自己的笑话。
真是狼狈啊。
耿思豫仿佛没看到他的异样,他语气淡淡的:“来玩的?”
沈青勉强勾唇,不,是来被玩的。
对方淡淡的目光扫视他一圈。
“寻思还没到圣诞节,老远就见到一颗圣诞树。有点稀奇就过来看看。”
“看来你混的挺好,”对方嘲讽道,“身价过万啊。”
沈青一噎,知道对方在嘲讽他这宛如暴发户的装扮。
他用脚趾抠着地板要抠出三室一厅。此刻站在耿思豫面前,他感觉自己像没穿衣服一样。
光着身子,无所遁形。
其实他只是想,如果穿得隆重一点,出卖自己时是不是可以欺骗自己,自己只是和从前一样出来找乐子的小少爷呢。眼眶酸酸的,趁那股滚烫还没来得及流出来,沈青倔强地抬起头:“当然还行,离开你我过的好极了。”
耿思豫“嗯”了一声,抬腿准备走。
“哥,”沈青心里一紧,不知怎么的说出这个称呼,他有种预感好像如果这时候放耿思豫走了,他们就再无交集了,他笑着邀请,“我对这很熟悉,你有什么要玩的我给你介绍介绍。”
这是和你最后的交集了。
“你对前男友都这么献殷勤吗?”耿思豫意有所指地转头看他一眼,“沈青,在臭水沟里找水喝,就别嫌水脏,是你自己要出卖自己的。”
沈青面色惨白,他嘴唇嗫嚅着想解释什么。
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呢。
眼眶又开始发酸,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就当沈青打算破罐子破摔,包厢的门突然打开了。
肥头大耳的雌虫金主从里面探出身子,看见沈青就露出来个笑,他冲沈青招手:“小青啊,上厕所怎么上这么久,我刚打算去找你呢。”
沈青突然不会说话了,他冲耿思豫笑着说了声再见,就打算跟着金主进屋。
身边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的朋友?”
对方有点好笑地问他。
“沈青,”耿思豫伸手拦住他的肩,熟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他的五脏六腑,沈青呆呆地看着身旁的阴阳怪,他听到对方的声音道。
“我就最后再救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