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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十七 找人与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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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找人。”
正月,却喜山下了三天大雪。
沈探君在山上救了一串被老鼠精追杀的雪娃娃。
她抱起一个举到太阳前,透过坚硬的雪晶,在它身子最中心发现个黄豆粒大小的人类小孩,蜷缩成一只虾米渣,倒还是活的。
“啊啊啊,好热好热,要化了!要化了!恩人快把我放下来呀。”水桶高的雪娃娃抻着圆钝钝的短腿扑腾。
“恩人求求你啦。”其余雪娃娃挤挤攘攘,扒拉她的腿。
“别吵,我不是说了,我在找人。”
她把这个雪娃娃放下,又薅起另一个,一口气看了十几个,果然每个身体里都睡着孩子,但每一个都不是她要找的。
“啧,”她拍拍手,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撑着下巴,“过来,有几个问题问你们。”
雪娃娃们瘫倒在地,热得气喘吁吁,慢腾腾滚到她脚边,齐声道:“恩人请问。”
“我这有消息说却喜山来了一伙人牙子,你们知道吗?”她戳了戳它们的小肚子,“这儿的孩子是不是跟此事有关?”
“人牙子,什么啊?人的牙还会自己跑呀?不过确实来了好多没见过的人,”被戳到的娃娃捂着肚子道,“这就是从他们那偷出来的呢。”
“啊!”它慌张补充道,“我们是好心去偷的,没做坏事,恩人别误会,我们可不是坏妖精,我们是要送他们回家。”
“知道,”沈探君揪揪他们的脸蛋,风尘仆仆的脸上有了几分含着希望的笑意,“这些孩子里,见过这个没有?”
她手一翻,掌心投影出位十岁上下的孩子,戴嵌狐毛的帽子,围着宝蓝斗篷,脖上璎珞缀满金珠玉器,一看就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小公子,这会像是被谁逗住了,眼矜贵地撇向一边,嘴角却忍俊不禁。
雪娃娃们歪歪脑袋,好像回忆得很艰难。
“也不是,要比这个像大点,”沈探君急急地补充,“他比我小一岁,今年十三,你们开动脑筋想象想象,啊。”
“唔……啊!我有印象。”
“你!过来过来。”她拨开脚边雪团子,伸手把说话那个抱到膝上。
“我在最里面的洞里见过他,可他看起来不像十三呀,要小些。”
沈探君道:“那就是吃了太多苦呗,乖乖,快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听听。”
雪娃娃被她一声乖乖叫红了脸,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他是最好的那个,我当时听说‘今晚就把他送过去孝敬夫人……’,后面,后面就没听清了。”
雪娃娃声越来越低,惭愧地低下头。
“没事,这就够了,”沈探君拍拍它的脑袋,皱眉思索,“夫人?洞里……”
她飘忽的目光停在不远处老鼠精的尸体上,灵光一闪,跳起来照脑门一拍:“哎,真笨,差点忘了这只臭老鼠。”
她走到老鼠精的尸体边,道:“这只老鼠为什么死追着你们不放?那些人牙子是不是还跟这老鼠精有关?”
“恩人真聪明,”雪娃娃笑着夸她,“我们山上有个雪老鼠,是所有老鼠的头,他们老大要娶雪老鼠的女儿呢,小娃娃都是那个……哪个……呃……”
“聘礼,笨。”小伙伴敲它的头。
“对对,聘礼。”
“原来如此,还有老鼠嫁女这一出。如此说来这伙人牙子原是为老鼠精办事的……是要用童男童女炼功么?”
雪娃娃们茫然地摇摇头。
沈探君嗤笑一声:“事情想来大差不差,反正他们遇到我,这婚别想办成。”
“哇!”雪娃娃们很捧场地鼓掌,“恩人你要去救小娃娃们吗?”
“当然,”沈探君扬眉一笑,骄傲地晃晃自己的剑,剑穗摇摆,“我可是浮霖的弟子。”
她清点一遍自己的东西,心里有了计量,拍拍腰侧的储物袋道:“老鼠洞在哪儿?你们带路,给它们送个份子礼去。”
——
亥时。
明月高悬,山路曲折,林影憧憧,乐声回还。
咔擦咔擦的踩雪声中,一群尺来高的小人小动物顶着一芒斑驳的月光蜿蜒而上。
打头阵一副婚嫁的执事,举着贴了红囍字的高灯,捧着两个大香炉,袅袅烟气和灯光织成朦胧诡谲的大网罩下来。
中间油光发亮五匹骏马,最前面是新郎,身着红袍,帽插金花,金毛毛的鼠脸。
后面一顶八抬大轿,最后扛着一溜箱奁。
“……龟吹箫,鳖打鼓,两个刚虾朝前舞,乌鱼来看灯,鲢鱼来送嫁……”
新郎摇头晃脑,嘴开开合合唱着歌谣,不过这歌声,烟雾之外人却是一丁点也听不到。
“站住!干什么的?”黑不溜秋的老鼠精围着皮裙,从一块大石头后蹦出来,煞有介事地拦住婚队。
新郎眯眼哈哈笑,跳下马行了一礼,递上帖子:“小弟这厢有礼了,我们是从南方金老鼠洞来的,路过宝地,不知能否借住一晚?”
老鼠精接过帖子,丢下一句等着蹬蹬蹬回禀去了。
新郎等了没一会儿,老远便望见两只衣冠楚楚直立行走的白毛老鼠,捂嘴偷笑,回头做了个搞怪的鬼脸。
这劲头,不是沈探君还是谁。
离她最近的雪娃娃小心翼翼道:“恩人,真不会被认出来嘛?”
“嘘!”沈探君爪子放在尖嘴上比了噤声的姿势,“知道我以前靠什么吃饭吗?我造的假,就算是我师尊,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不能再说这个。”
“哈哈哈哈哈久仰久仰!”还有好一段距离,雪老鼠的笑声先大跨步地飞来,“贵客来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雪老鼠还没停稳,一把勾住她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模样,掏出帖子,对着上面的印章努了努嘴。
那印章是特意从师尊信件上拓下的,实打实妖王私印。
沈探君恍然大悟:“哦,对对,实不相瞒,我娶的这位啊,正是妖王夫人那边的亲戚。”
雪老鼠一听,捏着长长的胡须,拊掌大笑:“哎呦,世上竟有这般巧合的事,真是我女儿的福气,她女儿也要出嫁,却是和妖王的人碰巧了啊哈哈哈。”
沈探君前进几步客气道:“哪里哪里,令爱明日果真出嫁,那是我夫妻沾上了喜气。”
“嗐,是我们沾了喜气,珠儿,快来见过兄长,”它朝站在一边的白毛鼠招招手,“这是小女雪珠。”
“见过兄长。”雪珠欠欠身,态度倒比雪老鼠冷淡许多。
“里面请里面请。”
“好好。”两个快速进入客尽主欢的状态,在皮笑肉不笑上颇为相得,手挽手走着,婚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留步。”
沈探君一顿,回首看去,只见雪珠一脸狐疑,心里不由提起口气。
“兄长莫要见怪,只是,”雪珠欠首,手向旁边一指,“怎么冷落了你这新婚娇娘?”
当下三人目光凝聚到花轿,看的轿子边的小东西们直吞口水。
那轿子是为装萧秋准备的,本来也找了个雪娃娃扮新娘,只是它们总也扮不好,盖头一盖就笑,嘻嘻哈哈得像傻子,所以最后只能空着了。
“这个嘛,”沈探君不慌不忙,扭身一个跨步挡在他们面前,阻隔了他们探究的视线,“这话说来也不好意思,不过既然咱们是本家,我也就不隐瞒了。”
她神秘兮兮地招手示意他们凑近点,压低声音道:
“我这夫人有病,相貌丑陋,脾气也不好,最烦别人提到她、看到她,不过……”
她看着雪珠,深情道:“妹子你应该是懂的,我和我夫人青梅竹马,就算她长得丑我也是见之欢喜的,只是麻烦世伯和妹妹迁就了。”
“哪有迁就不迁就的,小妹同父亲一向心善,对美容之道又颇有研究,让小妹去请新娘来,一定相见恨晚。”
雪珠笑掩唇角,转身就往花轿去,风一般,几步之间竟已到了附近,不过两三步之遥。
轿子边的小人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似的,叫着我家小姐不喜欢,吞吞吐吐地去拦,又拦不到。
眼看她手就要够到轿帘子。
“妹子等等。”
沈探君后背微微发汗,一个闪身,托住雪珠准备掀帘的手。
雪珠疑惑地望过来,毛绒绒的白脸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滋润的光。
“呃,我另有隐情。”
沈探君颅内飘过一片天马行空的借口,第一离谱的是直接说喜欢雪珠,仰慕多年,所以才假装娶亲,就是为了在她出嫁前再看她一眼。
如此一来,就算她不信,初听到也会吃惊,趁着吃惊的那一刻,带着雪娃娃们跑走,另谋他计。
虽然滑稽,倒也颇有趣。
想到这,虽然情况紧急,她竟也想哈哈大笑。
“我,噗哈……”
这一声憋不住的笑给父女俩整懵了,雪珠皱起眉,细长的胡须不悦地抖动起来:
“兄长何事?”
“其实我,噗,喜……”
正在此时,扑忽几声,四下灯骤然熄火,陷入一片天然的雪光中。
一人二鼠一怔,不待反应,下一刻,坡上破空冲下来一阵鼠仰马翻的怪叫,后面一溜火把浪般穷追不舍。
“抓住他!别跑!”
这句交交叠叠,在凛冽风雪中尤为显眼。
这阵仗,雪珠也不管花轿了,甩开沈探君,走回父亲身边,二人一对视,都有点不好的预感。
“发生什么事了?什么东西跑了?”雪老鼠气沉丹田大吼一声。
“……跑了……跑了……”
隐隐约约地回答断断续续,雪珠眉头紧锁,雪老鼠一撸袖子正要飞过去。
火光一个大转弯往这边来,犹如捕猎的鱼群,紧紧咬着猎物的逃跑路线,间或浮现术法的彩光,都是扑向最前方,借着这烟花般乍现的光,沈探君才看清那跑了的东西原是个人。
还是个身材羸弱的小孩,竹竿似的,脏乎乎一团分不清男女,大抵是受了重伤,步履轻漂。
不过竟也保持着冷静,看似慌不择路,实则谨慎地分析着四周。
“坏了!这怎么跑出来了?怎么可能?”雪老鼠认出是谁,脸色臭起来。
“父亲莫慌,我这就着人请陈郎来。”雪珠说着招来侍从耳语了几句。
沈探君感到袖摆微动,侧头一看,轿子边的雪娃娃跑来一个,头顶着隔音香,正在扯她衣服,一脸兴奋:“就是他,就是这个味。恩人你要找的人就是他呀。”
沈探君眉头一挑。
她要找的……
这是萧秋?!
满身污秽,一把枯脆的骨头,仿佛她单手都能捏碎,别说十三岁了,这,这能维持人形都是勉强,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仙门公子的影子。
“闪开!”
雪老鼠揪了撮毛,一口气吹出去,周围灯簌簌落落亮起来,它扭头道:“贤侄莫怕,只需稍等片刻,珠儿,还不快带你哥哥进去用茶。”
说完鼓起腮帮子,大喝一声,展开双臂,整个身体跟面团似的,向左右两边不断拉长拉长,直到两手握住,成了个大圆环,绳索般框住萧秋那一团,接着朝中间挤去。
其他鼠妖潮水般往外退。
要不了多久萧秋就会被捆住带回去。
他现在完全是穷途末路,虚弱地勾着四肢,找不到出路。
雪珠走过来要带她走,沈探君笑着打哈哈,嘴上不住说什么担心世伯安全,眼睛铆定萧秋的身影。
恍惚中,他们的目光似乎擦过,只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麻木冷漠从他眸里倾泻而出,几乎吞没她。
他眼圈呈现不正常的乌黑,像被人邦邦打了好几拳。
曾听说过或见过的某个画面在脑海中滑过,沈探君猛地意识到什么,心中警铃大作!
不能再让萧秋被带回去!
一刻也不行,他不能再待在那儿。
这不是普通的人牙子,也不是普通的用童男童女炼功,是她想错了。
雪老鼠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怎么办?
萧秋跪倒在地,剧烈咳嗽,咳得浑身簸箕似的抖不停。
他颤抖地摊开手,希求地盯着,手心不时窜起术法的烟,可风扑的一刮就灭了,一来一回把他眸子映得亮一瞬暗一瞬。
“走啊。”雪珠扯她的衣裳。
萧秋绝望地苦笑,那声音是血肉摩擦的嘶哑狰狞,低低喑喑,却又磅礴地像是要把满天白雪染个漆黑。
理智和恐慌同时拉扯着他。
理智中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救自己,这么些年,这么多次,绝不会有人来救他,还不如想想被抓回去后怎么办。
恐慌中他尚且年少的心怕得痛哭,苦苦哀求,无论谁都好,救救他。
救救我……
“世伯小心!”
突兀的喊叫闯进来,萧秋无力地撩起眼皮去看。
是只没见过的金毛老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仿佛这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杀招,倒把雪老鼠吓的一个激灵,缓了动作。
“嘭——”
红衣金毛的老鼠炸出云团,身体异军突起,陡然大了十多丈。
所有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金老鼠。
萧秋还不肯认输,趁着这时,艰难地支住上半身,还没站起来。
“嗷哇——”
斗大的头铺天盖地地朝他压过来,那一根鼠毛比两个他还大,黑眼珠像两座坟包。
风过灯摇,树上积雪哗啦啦散落,没入一地凌乱的树影中。
热烘烘的暖气从那血盆大口里喷出,在刺骨的寒风中化做一团冷雾,裹糊了他渺小的身影。
他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映满鲜红,老鼠的胡须、牙齿、舌头、黑漆漆的喉……
金老鼠闭上嘴,喉咙上下一滚,直愣愣把那小小一个人儿吞下肚去了。
雪娃娃们看傻眼了,掮轿子的手不自觉一松。
老鼠精们也看傻眼了,慢下步子愣在原地,撞了一连串的背,好几个火把哧溜从手心滑落到地上。
还维持着绳子状态的雪老鼠目瞪口呆:“你,你……”
沈探君嗖嗖缩回原来大小:“真是好险,我看他刚刚要出手呢,不过世伯放心。”
她拍拍自己的肚子,笑得自豪:“这下侄儿全帮您解决了。”
雪老鼠:“……?”
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