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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十六 追杀魔主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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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杀魔主萧秋,弟子势在必得。”
山中响彻警钟,巍峨大殿之上,高位数百人目光如炬,汇于一人之身。
沈探君半跪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谦恭地垂着头,双手高举,捧一柄浑身漆黑,暗纹肃杀的宝剑。
“很好,”周氏十大长满意地捋着胡子,声如洪钟,“你如今虽已是当世第一人,却不可骄傲,须知君子慎独。此后,一要护周氏之荣,二要扬浮霖之威。”
沈探君应诺,提剑行礼,倒着退出大殿。
绿瓦红墙,她默不作声地穿梭过走廊,面上端肃,可心中不知为何空空落落。
路上遇到的小弟子见了她具是恭恭敬敬地问好,她颔首一一回应。
“你看到沈师姐手里的剑了吗?那不就是狩天剑?!”
“看来沈师姐真要做仙主了!只要这次能成功斩杀魔主,绝对没人会再反对沈师姐。”
小弟子们推推搡搡,嬉笑着走远。
“沈探君!”
前方拐角,朱漆的柱子后踅出位红衣女子,怒气冲冲,正是前仙主的女儿周柯。
“什么事?”沈探君步子顿也未顿,径直走着。
“站住,”周柯伸手拉住她,眼睛红得狰狞,“你真以为自己能做仙主?你这个衣冠禽兽,我一定会杀了你为我爹报仇!”
沈探君拂开她的手,漠然道:“我说过了,周仙主负罪自裁,与我无关。”
“你骗谁呢?”周柯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我爹根本就不是那种有良心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内疚自决。”
“不管怎样,”沈探君睨她一眼,“你动不了我。”
她走进几步,侧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周柯:“今非昔比,浮霖现在能拿的出手的也只我一个罢了。”
“哈?那又怎么样,”周柯阴恻恻地笑起来,眼底充满报复的快感:“你终究不姓周,不知道吧,他们要咱俩结亲!要我嫁给你哈哈哈。看着吧,沈探君,百年千年,我要折磨你到死。”
“……?”
沈探君愣住,手下意识拂上胸口,一脸古怪地对着周柯上下一扫,停在她同样鼓囊囊的胸前,木讷的脸上罕见露出震惊的表情,迟疑道: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
周柯被她脸色唬住,也迟疑了,回忆回忆自己刚刚的话,瞳孔肉眼可见地张大,五官呈现被恶心到的扭曲,但嘴一张,吐出来的话却是:
“我就要做你的妻子了哈哈哈啊哈哈。”
沈探君:“……”
她甚至觉得有谁在暗处操控周柯,放出神识把四周检查了一遍,一丝风吹草动也没有。
那就只能是……
她闭上眼忍了忍。
睁眼,入目是周柯,忍不住:
“周柯你有病吧。”
哔——哔——
刺耳的警报器机械地响起。
周柯抬起的手凝固,沈探君飘扬的衣摆凝固,晃动的花叶凝固,纷纷撒撒的雪凝固。
一刹那,整个情景凝固。
满眼白色的房间布满大大小小的电子屏,屏幕上花花绿绿,一幕幕是沈探君……
“谁负责改这一段剧情的,”快穿员一号的手按在警报按钮上,“像话吗?他俩死对头,搞什么啊,差点把她刺激醒了。”
“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是我太困了,漏了这一段。”
“漏了?这漏一点那漏一点,你漏他也漏,漏个大窟窿,还改个屁。”
“算了,凶什么,人家是新人,”快穿员二十五从旁边走来,“反正是实验周目,失败又没事,干脆大胆点,把她改到故事边缘,一劳永逸。”
“你说得轻松,她毕竟是……”
一号站起来来回回踱步,几分钟后,沉吟道:“不过也是个办法,都到这一步了,也顾不上其他。”
“文本部的快去商量商量怎么改。”
他挥挥手,收到指令的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不多时,世界重新运转。
——
崇山峻岭中,密密麻麻站满各派子弟,色彩纷繁的衣服看起来比满山花花草草多得多,里里外外的人声像奔涌的浪涛。
沈探君挤在最外围,茫然地看着四周。
“让一让。”陌生修士经过,走出半步又回头,颇不放心地对她一顿审视。
“你是哪派弟子?这样面生。”
沈探君迟疑道:“我是,凡人?”
那修士大吃一惊:“凡人怎么跑来却喜山胡闹,这里待会要围剿魔主萧秋,不想死就快下山去。”
下山,对啊,她干嘛跟着一群修士来这。好像,是为了报仇,魔主萧秋杀了她的师尊师兄还有师妹。她不是凡人吗?一出生就没离开过村子,哪来的师尊师兄师妹啊。
该死,她脑子不会有病吧。
沈探君捂着头沉思一会,抱拳道谢:“你说得对,是该下山。”
她说走就走,走到半山腰,蹲在溪边准备捧水喝,手刚放进去,浮上来一群翻白肚的鱼,死得透透的。
沈探君看看鱼,看看自己的手,猛然响起自己为了杀魔主萧秋在皮肤上涂满丹毒。
右手缠满的绷带也不普通,那下面有个传送阵法,能够无视一切阻拦,启动代价是十年寿命。
啊?她,这么厉害了?
“仙主来了!”
所有人都沸腾了,山顶声浪交织,沸水般滚着,不少修士痛哭流涕地跪倒在地,朝圣般面向山顶。
数十只黑白分明的仙鹤翩翩而来,仰颈间一声声鹤唳悠长。
后面,一辆金碧辉煌缀花的车驾闪亮登场。
侍者撩开前帷,一位红衣女子恣意地走出来,站到一中年男子身边。
周柯和周仙主。
沈探君脑子里诡异地对上了号。
“天啊,你看见她腰间的剑了吗?是狩天剑吧。”
“呜呜呜,终于见到本人了,不愧是当今仙主,太羡慕了。”
沈探君看着这一切,心里却莫名奇怪。
虽然她只是个凡人,但她总觉得周柯的爹已经死了,还是被她杀的,怎么这会又好好的?
周围一切朦朦胧胧,像覆盖了一层薄膜,剥鸡蛋时贴在蛋白上的薄膜,似乎随时都要被戳破,又顽固地撕不开,反而把蛋白扣得破破烂烂。
“诸位,诸位。”周柯的话语打断沈探君的思绪。
她虚按两下手,安抚躁动的人群:“整整三年了,拨云一战只差最后一招,今夜我们便齐攻却喜山,诛杀魔主萧秋。”
“诛杀魔主萧秋!诛杀魔主萧秋!”
群情激愤,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喊着口号。
沈探君侧头想了想,还是转身向山下走去。
——
入夜时沈探君才走到却喜山山脚,想着找客栈住,谁知这方圆十里的人家都去别处避难了。
她实在没地方住,直接破开一家客栈的门,往柜台里放锭金子,边上楼边对虚空自言自语:“掌柜的,钱给你放这了。”
她烧水给自己洗了个澡,端着茶坐在窗边。
窗外,大雪把本该漆黑的天空照成一叠白扑扑灰蒙蒙的纸,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破来,给纸面留下无数高低不平的窟窿。
云层站了一圈圈修士,鼓鸣笛厉,腾腾热汽夹在空里。
“萧秋,你已经没退路了,速速缴械投降。”
“凭你可杀不了我。”
“你未免太目中无人。”
一句两句对话穿过山林送到沈探君耳里,她不自觉去听,去想象,去勾勒,茶烟袅袅晕了她的眉目,杯沿的热度一点点冰下去。
那儿一定刀光剑影此起起伏,莺背黄、海天霞、炽烈烈的红、紫,炫目的光华,她知道那来自仙家百门的服饰和法器。
四野会像装满了珠宝的妆奁。
最名贵耀眼的那颗就立在万丈悬崖之边,等她去杀。
沈探君心里升起强烈的渴望,去见萧秋,杀了他,报仇!报仇!
不对,她记得她只是凡人,不该掺合这些事。
萧秋一定穿着绀青色衣裳,上面压一朵朵走金线的梅花,她不去想,可他的形象就是愈来愈清晰。
真的吗?她是凡人吗?
萧秋一定眼眸半垂,无悲无喜地睇着剑尖——那儿血珠滴流,融了一小片白雪。
杀了他,杀了他。
她热血沸腾,几欲冲到山上去。
狂风飙起,洋洋洒洒地雪从窗户扑到她面上,沈探君猛地站起来,茶杯哐当一声摔碎在地上。
“布阵!”
一声令下,山中荡起无数重影的回声,金光大盛,映亮半面苍穹。
她夺门而出,一路往山上狂奔,风大口大口地从嗓子眼灌进去,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灌透彻,耳膜咚咚响,剧烈的喘气拉得胸口抽痛。
轰隆!轰隆!
山中拔地而起一尊巨几十丈高的法相,大手一扫,双脚一踏,诸修士蚂蚁似的死去一大片。
沈探君仰头望去,再次诡异地对上号,那是魔主萧秋的法相。
他真身站在法相头顶,俊秀而淡漠,手里握着的竟是狩天剑。
她记得这剑魔族挨一挨剑气便受不了,萧秋却像没有知觉似的,甚至还掂量了两下,漫不经心道:“这样的剑,你来用,真是糟蹋。”
说罢握着剑随意一指,还没完全布好的阵便轰然塌开一个口子。
诸修士立刻涌上来补缺口,可还是太慢。
萧秋一个旋身,眼看就要从那口子跑出去。
沈探君心口一紧,几乎是下意识的,右手避回袖中,赶紧驱动传送阵法。
只听飒的风动,萧秋忽然凭空消失。
众人还来不及惊讶,电光火石间,他又出现在阵法中央。
很明显萧秋也有些怔愣,就这一愣神,阵法补好,其中金气凝聚,构成八条碗口粗的链条,齐刷刷向他射去。
他几个起跳本在躲闪,忽的仿佛意识到什么,眼睛在人群中一扫而过,动作莫名迟缓起来,八条铁链顺势捅进他身体,锁得他躯干动弹不能。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沈探君觉得他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息,似乎知道刚刚的消失是出自她手,于是刻意地任由自己被锁。
“太好了!”看到这一幕,有人激动得哭起来。
“几个月了,我们终于要成功了。”
“魔主终于要死了!”许多年轻的弟子已开始相拥庆祝。
沈探君冷眼旁观,握住右手,那里阵法暗暗启动,带来灼烧的痛感,痛得像有人拿指甲在她耳边刮铁板,发出尖酸的声音,激得人浑身抓心挠肺。
“嘭——”
八条硕大的铁链连人一起消失不见。
满山满谷都静了,似乎所有人都呆了。
几息后,瞠目结舌的人声犹如一条条被网住的鱼,在网中惊慌失措地挣扎,试图逃回水里。
“魔主呢!?”
“那么大一个人、魔呢?”
——
往地下走,是一处阴暗潮湿的地陵。
扣在萧秋身上的铁锁锒铛有声。
沈探君把他扔到地上,八根红蜡有手腕粗,按八卦方位圈住他。
当下这样正好,她自己伤不了萧秋,如今借着周仙主等人把他打成这样,杀起来就容易了。
萧秋躺在地上,鲜血汩汩流个不停,大抵是失血过多,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看她时却依旧从容,眼底带着了然的不耐,轻笑一声道:
“又是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探君骈指一转,欻地点亮陵墓内所有灯烛,黑暗便漾出一层层暖色涟漪。
他的面孔在灯中呈现出病态的金色,像一樽火中瓷器,慢慢爬满死亡的裂纹,偏偏自己无知无觉。
“意思是你最好即刻杀死我。”
萧秋言语中有着自暴自弃的熟练与催促,说完便不再理她,自顾自地审视地陵,喋喋不休地说什么蜡烛不上台面,起码得雕些花,陵墓用的砖草率,壁画不堪入目,地上的小虫子没眼色都快爬到他袖子上了。
“卟叽。”
沈探君碾死那只虫子,侧蹲到他脸边,膝盖压住他披散的头发,扳着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给我闭嘴,我们认识对不对?你知道什么?”
“我,”她顿了顿,还是问道,“我为什么这么想杀你?”
萧秋盯着她,半响笑出来:“这话你问我?”
沈探君:“……”虽然她也知道这么问出来有点离谱,可她的求知欲是真诚的。
萧秋嗤笑道:“其实你这样就很好,我真怕见你醒过来,……”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末几句她根本听不清。
“我们倦春山庄也是人人称羡的正道世家,我十岁的时候随父母拜访你们师徒,咱们玩了几天,”他停下道,“把绷带解开。”
沈探君把右手绷带解开,一圈圈脏污的布条落下,像被完整削下的苹果皮,只不过这个果肉并不甘甜,反而结了许多丑陋的痂,手心除了泛着淡淡白光的阵法外还有两颗铁钉,从手背能看到它微微探出的尖头,生着锈。
接下来的一幕简直活见鬼,萧秋一面说着他二人当年的旧情,一面指导她来杀自己。
“后来倦春山庄被魔族灭门,把钉子拔出来。”
沈探君咬着牙抠住铁钉的头,一个用劲把它连根拔出,其中血肉藕断丝连,血流潺潺。
她热出一身冷汗,嘴唇发白,脑海里模模糊糊有了画面——
师尊回来说倦春山庄的魂灯的确都灭了,那火是上一任魔主留下的,谁也靠近不得,足足烧了七七四十九日,人与人的尸体又黑又粘,煮成一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钉在我手腕上。”
被取出的铁钉暴涨几寸,有筷子长短。
沈探君摆弄着萧秋的胳膊,把铁锁往上推几寸,找到腕处静脉,手起钉落,直直穿过去。
“啊——”
地板迸出咯嘣声,萧秋苍白的皮肤上只剩下圆圆的钉头。
“……快、点……”这话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他冷汗淋漓,一字一句继续,“听说、你不信邪,凭着朋友情谊,找了我三年。”
记忆突破禁锢,一点点回涌,沈探君双目猩红,下手愈来愈娴熟,用不着萧秋指导。
报仇!报仇!所有妄图离开的人都该死!
沈探君跨跪在他腰间,两手扯开他的衣服。
萧秋的胸膛布满伤痕,刀伤剑伤,不知什么捅出的窟窿,所有伤口随着他的瑟缩一翕一张,仿佛在呼吸。
“可惜没找到。”
她自他的锁骨开始往下画符,笔痕蜿蜒曲折,沾到伤口时激起剧烈的反应。
整道符画好,萧秋面如死灰,却还笑了,一笑,唇上的痂就迸开,血涌下来: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她陷入自己的情绪,根本听不进外界声音,红着眼拿起萧秋的剑,高举着直直地刺下去。
该死!都该死!
“噗嗤——”
剑完全没入他的身体,干净利落。
长久的沉默,也许是短暂的。
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异于平常,藏着看不清的一切,然后慢慢暗淡,溃散。
沈探君想起一切,心瞬间被空寂的虚无淹没,虚无地提不起兴致,她杀的不是活的东西,也不是死的东西,根本不是东西。
她捶自己的脑袋,踉跄着后退到墙上,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泪流满面了,抹一把泪,癫狂地大笑:“你们想得美,你们想得美!”
“我死不了!我死不了……”
“沈探君!你干了什么!”周柯忽然冲出来打断她。
沈探君抬头望去,张张嘴还没说出什么,心口忽中了一剑。
就像儿戏一样。
周柯气势冲冲地捅了她好几剑:“你怎么敢?怎么敢杀他!你知不知道他身上有吞噬增功之法,我还等着……”
周柯吵闹的声音强硬地褪去颜色。
沈探君清醒的脑子再一次失控地滑向麻木。
——
“又醒了,又醒了。她到底要什么!她到底想怎么样!。”
操控室内,一号暴跳如雷:“实验失败,你们都滚过来说说想法。”
众人面面相觑,二十五叹口气挺身而出:“这次离成功只差一点,没想到都把她设定成凡人了她还能跑到却喜山。我想,干脆把沈探君写成傻子,残废。”
其他人纷纷附和。
一号痛苦道:“这太难了,她毕竟是主角。”
“这故事都快崩溃了,还怕什么?博一把说不定还能保下这个世界。”
“你说得对,”一号挥挥手,“行,文本部再改改,散开散开,开始六十七周目。”
“开始六十七周目。”
“……部准备就绪。”
“……部准备就绪。”
“……部准备、啊——!!”
尖叫突如其来,打破严整有序的数据空间。
“有攻击。”
四周线条扭曲混杂,屏幕被乱码填满嗞嗞嘀嘀。
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