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京都雨夜(下) 人有惜春意 ...


  •   “三皇子,此事非你不可。”

      神色肃穆,行为郑重。

      宋天和斜着眼扫了扫眼前的大学士江观成,并不出声。江观成此人,年少英才,一举题名金榜享誉京都,三日里长安策马观花更是令满城闺中少女争相一观。
      做派好不恣意潇洒。

      如今过了三十倒是稳重了许多,老谋深算,已然是皇帝宋寘的心腹之人。

      江观成见宋天和不搭话,便继续说道。
      “我知三皇子志不在朝堂,也不愿掺和进上头相互倾轧的党争之中;可三皇子毕竟是天家血脉,享有百姓香火供奉,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
      微臣所求之事,功在当下,利在千秋!”

      宋天和手中的筷子停住了。

      朝廷想要收束江湖势力,微言大义,他怎能不知?

      近几十年里,江湖势力日渐扩张;即便当年□□皇帝攻城略地,开疆拓土也实在少不了江湖武林中能人异士的助力。

      故而代朝尚武,风气一向如此。

      即便朝中许多重臣官宦后代,也不乏投身江湖,修习武艺,寻仙问道之人;他便是其中最惹眼的那一人,天家血脉,闻名江湖。

      可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讲究侠士意气,拳头高低;并不如朝中君臣之间的礼法之义。哪里是那般轻巧便能成事的?更何况宋天和心向江湖,自诩是江湖中人,又怎能做这等损害自己兄弟好友之事?

      江观成这老狐狸,以此事相求于他,便是看中了他的双重身份。

      宋天和不去看躬身敬酒的江观成,只淡淡道。
      “江大学士言重了,身为皇家血脉,我晓得轻重。大人所求之事,我并不反对,可却决计不能由我去做;背信弃义,大人难道要我受万世唾骂不成!”

      “三皇子此言差矣,难道三皇子仅仅看出了此事表面上的利弊?”

      宋天和这才转头正视身旁的江观成,取了他手中酒杯一饮而尽,静待后言。
      江观成心中已然有几分把握。

      “此事若由三皇子完成,种种益处我自不必说;我且同三皇子说说,此事若是不由三皇子接手,又会造成什么后果。”
      江观成长身而立,负手而行,成竹于胸。

      言之凿凿,金石玉声。

      “其一,若是三皇子顾惜江湖名声推辞此事,那此事必将落在上头两位皇子手中;朝中局势已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几番谋算才堪堪平衡二者之势,一旦其中一人得竞此事之功,其势必将难以遏制。
      夺嫡之害,犹胜苛政。那时朝野动荡血流千里,天下百姓谈何安居乐业!”

      宋天和心中不忍,却也知道他所说绝非虚言,如今朝堂之势,已然千钧一发。

      “其二,还请三皇子好好想想,若是他们二人领了此事,又该如何行动?总归不过两种法子,一种是令臣下幕僚与江湖势力通气,纵横谋略,逐步蚕食,分而化之;另一种便是袍袖一扫,大笔一挥,顷刻间兵临城下,无论何种江湖势力通通扫荡干净!
      敢问三皇子以你对上头兄长的了解,如此紧张局势下,他们可会选择第一种天长日久的水磨功夫?”

      宋天和怒目圆睁,他们断然不会!母亲的托付言犹在耳,怎可令江湖消亡于金戈铁马之下!

      “众人皆知殿下武艺超绝,可挡百人,可千人如何?万人又如何?江湖上能人异士名门大宿不知凡几,可与我代朝泱泱百万雄师又当如何!”

      “此事只有殿下一人揽下,从中权衡伐谋,才有可能保全整个江湖!”

      宋天和情绪煎熬,右手紧攥着胸前衣袍,好似身受焚心之苦;双目竟久未闭合,一时涌出些水色,扰得眼前景象尽皆模糊。

      江观成见状心知此事已然成了八分,当即添上最有力的一把火。

      “我知殿下的母族出身江南折柳飞仙阁,娘娘临去世前嘱托……”
      “住口!”
      宋天和额上青筋毕现,怒声呵斥。
      江观成立时闭声,双手环在身前,长揖一拜。

      口中之言,句句都是温声软语,竟字字远胜斧钺刀枪!

      “忠孝仁义,此四字自古以来便有先后,还请殿下好生思量。”

      窗外一道惊雷劈山而过,其声震于耳,颤于肺腑。
      乌云密布,隐有电光如龙蛇翻腾;九天之上悲鸣阵阵,泣下成雨。

      江观成明白此事已成,眼看着身前悲怆寥落的宋天和,心中有些不忍。
      他踱步至窗边,向外远眺。

      京中二十载繁华烟火,尽皆囊括在了连绵的雨幕中。
      江观成望着窗外向宋天和言道。

      “水汽凝重不堪负,转而化雨;甘霖天降,泽被苍生,理之自然也。
      “世间万物,大多如此。
      “江湖已经走到了最为鼎盛之时,再往后又怎能不走向衰落?我等今日所为之事,不过应眼下之局,留存后世之火。”

      宋天和失魂落魄般出了门,望着大雨中狼狈不堪的京都。

      哪里还有昔日‘三千花灯京华夜’盛极一时的样子?

      托生于此二十余载,他竟好似从未看清这生他养他的城池。

      他气若游丝,低低的朝门口侯立良久之人说道。
      “柳叔,备马吧。”

      人有惜春意,雨无怜花时。

      是非难辨,忠义难全;倒不如叫这凡世的种种尽皆消亡在雨里,也算是清白一生。

      *

      近郊,雨势渐重。

      秦文栋全身湿透,半跪在道中,仅凭着一把金环乌刀插进土里勉力支撑,已然是强弩之末。至于飞虎镖局一行其余人等,早已是横七竖八的倒在泥泞中,生死难料。而那长身玉立的黑袍人,依然是那般姿态,双手交叠在胸前,身后巨剑竟然还未曾拔出。

      秦文栋知晓此行的重要,是以步步为营谨慎小心。

      方才在驿站中见往日热闹的大堂里,独独黑袍一人坐在角落中吃酒,他便心生警惕;这才会利用秦锐莽撞的性子,去试探一二。

      怎料那黑袍人出手相当不凡,想必功力远在他之上;更兼有店中小二见黑袍人的种种惊惧之举,他心中断定此人绝非善类,就不知是否冲他们一行而来。
      所以,才借饭菜为由,让大伙儿即刻赶路。

      谁曾想,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那黑袍人便拦在了道中,扬言要取在场之人性命。
      一时间图穷匕见,剑拔弩张。
      不过短短几招交锋之下,飞虎镖局一行人竟只留下了秦文栋一人!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信件已然送到京都,他们一行人事毕返回山西竟还能出意外。临行前,兄长私下叮嘱他此行或有危险,更交予他一枚红丸,来自天阳山庄,名生生再造丸。其功效能使人濒死返生,气力重聚,哪怕再重的伤势也能顷刻间恢复至鼎盛,甚至于更上一层。

      但时效仅有一刻钟,一刻钟后此前的伤势成倍加重,生机断绝再无药石可救。

      若非没得选,谁愿意拼着必死服下这等丹药?秦文栋摇头苦笑,想起大哥将此丸交予他的神情,心下一片胆寒,立时不再犹豫,当着黑衣人的面服下红丸。

      “咦?”
      这是黑衣人说的第三句话。

      只见秦文栋本已力竭,脸色在雨水淋漓中苍白无比,服下那红丸眨眼间便气血翻腾,红光扑面,周身气势一再攀升,转眼便从明心境中期直达明心境大圆满,隐隐有了突破融元境的趋势。

      黑衣人胸前交叠的双手终于落下了,神色冷淡。

      “既然如此,那就换个法子好了。”
      黑衣人第四次说话,声音嘶哑不堪,明显刻意伪装。秦文栋心想,这人是谁?似乎知晓生生再造丸的来历与功效。黑衣人取下身后重剑横在身前,虽然仍然层层白布包裹,神情却愈发郑重。
      丹药时间有限,秦文栋不再耽搁,欺身至身前发起强攻!

      大雨磅礴,惊雷破天。

      金环刀在秦文栋的手中好似一头猛虎,横劈竖砍,气势雄雄,犹如虎啸山林。黑衣人却依旧如方才那般,宛转腾挪躲闪,并不回击,像是想把丹药效果硬生生消磨干净。

      秦文栋见状神色愈发凝重,又一记长刀堪堪擦过黑衣人的腰身,刀身激起的刀气将一地水洼劈成泼天帘幕;两人间霎时水花四溅,看不清身影动作。秦文栋抓住此刻,右手持刀维持攻势,左手曲指成勾爪,全身血气行至左手掌心一处,是当年五虎门的拼死绝技“断心掌”。断心掌并非什么高深武学,只以力破巧的路子,是自伤一千伤敌八百的招数,尤其是此刻丹药加持下,秦文栋已然摸到融元境门槛,这一掌非同小可。

      黑衣人心知这一掌极难躲避,再不犹疑,飞身掠后立于半空中,右手扬起白布,黑金重剑于此刻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一道惊雷劈下,黑金重剑周身盈盈泛起冷光如月晖,闪烁间竟犹如电蛇游弋。

      “……神剑”破冰”……”

      那是江湖名器榜第四的古剑,秦文栋心知眼下绝无生还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这一刻,他周身雨花仿若凝成了雪花。
      那一剑,月晖电光相互交叠,夹着势不可挡的极北风雪向地面上渺小的人影倾泻而来。

      “?!雪……”

      天地一静,骤雨倏歇。

      黑衣人转身掠去,只余下一具冻僵的尸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