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花》骺歇

13、突变 阿清气急败

　　阿清气急败坏，又连续使了两次迷惘。
　　她是一定要送照夜离开的，定身术已然不适用。
　　一则磐石咒必须在中咒之人接触实物的前提下才能有效，譬如地面，树木，或别的足够限制中咒之人自由的重物。
　　九幽巨石倒是挺多。
　　然而天道所限，九幽之物在进入中天瞬间便会粉身碎骨，而照夜挣脱束缚，必然也不肯顺势就走；若去人间，照夜阳魄之态，必是投胎去了，如此大的石头，哪个孕妇的肚子装得下？
　　二则纵然还有“千山覆雪”这种仙术，却是需要施术人用灵力冻结承术者的灵脉，使其受缚，无法动弹。
　　此术非水系灵脉者不可施。
　　阿清是神木化生，五行应木，或约应土，皆非水系。即便能施此术，只要照夜神智清醒，以他的犟脾气，是绝不可能独自离开九幽的，恐怕拼着反噬也要挣脱此术。
　　故而迷惘已是阿清眼下唯一能困住照夜的办法，可惜她连番折腾，照夜仍不受任何影响，反而那金丝闪闪发亮，竟越发刺目起来。
　　那金丝印记我认识。
　　是神君大人独有的天蚕印标记。
　　天蚕印固若金汤，能封存一切活死之物，除非烙印者亲自出手，又或者得遇良媒被动开解，否则绝无可能失效。
　　然而还有一种情况，便是受印者强行触发封印，运气好的话也可以解开，但凡事都有代价，譬如此刻，照夜捂着额头一脸痛苦，想必就是遭了反噬，烙印处已如金丝割肉般剧痛起来。
　　阿清看得明白，自然又骂一遍姜雪融，抬手就要给照夜渡入神力。她这般故技重施，大概是想在天蚕印完全解开之前再烙一层封印，好使照夜免于骨肉割裂之苦。只可惜神力刚渡进去，照夜就痛哼一声，直接从她怀里滚了出来，如同高树鸟巢中跌落的雏鸟，眼看就要栽进河里。
　　阿清大惊！
　　我亦失色！
　　照夜此时并不十分清醒，又头痛欲裂，落了水，只怕非死即伤。
　　阿清立刻就往下追了，我也想去，可惜不能。我没了阴身，元神又虚弱至此，除非立刻找到依附之物否则吾命休矣。然而自己的真身已被炼化成灯，不再是血肉之躯，九幽枯山死水，也再无别的可以寄生的无主躯壳。
　　怎么办？
　　我浮在半空束手无策，眼看三魂就要溃散，错眼一瞧，水下竟不知怎样，忽然有无数触手似的藤条拍打着，张扬着，疯狂朝半空袭来，其气势之凶残，仿佛无数破空利箭，竟蕴含无穷杀气！
　　我看清了——
　　那不是阿清的真身，阿清真身上的青丝是纤纤细细，通体碧绿的柔软之态，绝不似这样粗壮狰狞。
　　藤条接二连三破水，掀起数十道水线，水花飞溅又下落，噗噗哒哒，淅淅沥沥，搅得河水无片刻安宁，我亦如是，因为那数十道水线中，竟有好几道是冲我来的，我往哪里躲，它们就往哪里追，直到将我逼得从半空落下，才懵懵懂懂犹犹豫豫地拐了个弯，跟其他那些直奔阴阳杵的藤条们统一了战线。
　　我拍了拍心口，好险自己没被扎成筛子，然而目力所及，遍观情状，又忍不住要想：这藤条，该不会是照夜的真身？
　　我不是胡乱猜的，试问这九幽除了阿清真身，可还有别的能生出这么多藤条的灵物？
　　若果真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不过……
　　照夜毕竟是神族，他的真身即便无主，也绝非轻易能夺舍之物，否则也不可能在数千年的时光里，没有元神嵌合的情况下还好端端充当着镇守封印的阵眼。而且我当真夺舍了照夜，万一能成功送走阿清，又该拿照夜怎么办呢。
　　让他跟着阿清一道走么？
　　他才刚刚结魄，正是灵体虚弱之时，未必能承受穿梭结界之苦……
　　我在“夺舍替生”和“忧心照夜”之间犹豫不决，半空藤条却忽然安静下来——阴阳杵被无数藤条密匝匝缠着，从上到下，蜿蜒交叠，仿佛自行织了一张捕捉猎物的网。
　　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
　　我在干什么，现在这种时候，哪还有功夫瞎琢磨别的！
　　我俯身入水，一头扎进冥河。
　　水下比我想象中还要平静，星星点点的闪光碎片浮动在茎叶周围，仿佛轻盈飞舞的萤虫，更大块的骨灰已经沉淀下去，变作一层薄薄尘埃，而尘埃下，是凹凸不平仿如脉络一般拱出各种蜿蜒形状的河床。
　　我想，这大概就是藤条在破土膨胀时弄出的痕迹了。
　　至此，我终于确信这就是照夜真身。
　　因为只要仔细分辨，就能看清脉络全貌：莲叶，莲茎，莲须——藤条就是莲须，黑中带金，粗壮遒劲，与我纤弱娇嫩的真身完全不同。说它丑吧，却渊渟岳峙，气势雄浑，说漂亮吧，却滑腻腻，黑黢黢，偶尔有金色脉络出没其中也是若隐若现，改变不了整体肮脏的观感。
　　不过……
　　火莲族的真身怎么会这么大？
　　从深渊最底下膨胀开来，至水面露出茎干叶片，这样遥远的距离，少说也有万丈了罢！
　　对了，照夜！
　　我甩开乱七八糟的念头继续往前，可转来转去，从里往外，却始终没发现照夜踪影。照夜如今该是阳魄之态，纵然冥河中再无阴灵，可对阳魄来说，仍有溺毙风险。
　　一想到这里，我就越发着急，正打算加快速度时，冥河水却仿佛蒙尘的水晶乍然擦去尘埃，忽然变得异常干净。
　　阿清？
　　我左右张望，然后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在我看过去的一瞬间，阿清不知怎样，竟忽然失去了意识，此刻悬沉于水，飘飘荡荡，仿佛一抹浮萍浪梗。冥河水的变化不知道跟她有没有关系，虽然之前和我剑拔弩张，但现在毕竟没有威胁了，我便游过去，想把她托上岸再说。
　　可忽地眼前生风，竟迎面呼来一只玉手！
　　这一掌带了十足杀意，灵流甚猛，仔细看的话，似乎其中还夹染了脏浊不堪的秽色。
　　幸而我反应快，等避开危机再看，才发现阿清面色陡变，竟不知何时醒了，她手中连番动作，将拍出的灵流强行化去，眼睛盯着我，又满是担忧。
　　那感觉就像，就像一个懵懵懂懂还没睡醒的人一睁眼发现床前站了个鬼影，下意识攻击后又看清那不过是错觉，立刻就开始挽救弥补。
　　幸而我水性不错，躲得很及时，不然大业未成，命先没了，岂不可惜！
　　哎呀，阿清！
　　她这是去哪儿？
　　我立刻尾随她往水面凫去，越游越快，冒出水面的刹那，一道强光猛地刺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