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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颜午带着顾审言,一路快马飞驰返回栖霞山上。

      书院内四下悄静,唯有主殿内燃着灯火,幽亮的灯影憧憧映在窗帛上,从外看去不辩室内情状。

      颜午推开门扉,并未踏入,恭敬道:“老师,弟子带师兄回来了。”

      顾审言心中微沉,深吸一口气后走了进去。

      大殿内的烛火燃烬了大半,显然已等候多时,晦暗的光线照在孔贽不怒自威的脸上,旁边下首位坐着桂三友,神情莫测。

      顾审言恭敬拘礼。
      “老师。”

      听见声音,孔贽半阖的眼睁开,跟着从坐榻上勃然起身,枯瘦的手掌发出劲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清澈的响,荡在学堂里。

      顾审言偏着头,脸上迅速浮起五道指痕,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弯折脊背,跪地抵头,歉声道:“老师息怒,学生知错了。”

      桂三友下榻,赶紧劝阻老友,“唉,贽兄,不至于。”

      孔贽的怒气在此刻释放无余,他胸膛急剧起伏,苍老的手指颤动着,怒喝道:“为师看你真是昏了头!书院上上下下为谋划民变倾注了多少心血,若此大计不成,为师有何颜面回禀宰执大人?若因你现身牵扯出栖霞书院,为师又何以面对书院百余人的性命安危?”

      孔贽勉强将话说完,人立在原地,胸膛止不住发出“嗬嗬”的响。

      孔贽诘问字字珠玑打在顾审言心上,他自知今日现身鲁莽至极,愧对所有人。
      顾审言低着头,脊背又伏下一寸,哑声道:“学生知错,甘愿受罚。”

      桂三友在旁出声劝阻,“贽兄,算了,总归人平安归来,你不必太过苛责。”
      他又去扶顾审言起身,劝解道:“审言,你也勿要怪罪你的老师。他对你爱之切,责之深。昨夜得到你入狱的消息,我与你的恩师四下奔波,不知拜了多少门庭,寻了多少法子才营救你出来。”

      “学生自知鲁莽,愧对恩师厚望,让老师担心了。”
      顾审言又躬身深揖一礼。

      看着顾审言脸颊上的巴掌印,孔贽眉峰一蹙,挥了挥手,“去吧,让医令处理下你的伤。另外后续的收尾你不要出面了,免得打草惊蛇,交给其他人去办。”

      “是。”
      顾审言抹了下脸,这一巴掌是他该受的。

      见师生二人的气氛缓和,桂三友上前拍着顾审言的肩膀,提点道:“审言,你改日得空要记得去拜访怀仁郡王府还有几个商行的行老。”

      顾审言面露疑惑,不明其中缘由。

      又听到桂三友接着说道:“多亏他们同意了我与你恩师的请托,出面向六部施压连夜放人,你才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是,晚辈记下了。”
      这是他应做的礼数。

      转身离开的刹那,潜藏深处的思绪在顾审言脑中一闪而过。

      这次的暴动顾审言仿照顺康三年发生的淮阳织工案来办。在筹谋阶段,为了避免出现织工案那般血染成河,他特意将事变的时间择选在杨昆离开金陵城后。
      考虑到闹事当日官府会暴力镇压,他向老师提出了担忧。老师表示这次事件他会提前与南方几个旧部皇亲宗族达成联合,在暴乱发生后由他们出面救人。

      这些都是商议时,他和老师反复确认过的细节。

      为何在桂三友的口中,老师是在暴动的当晚,才临时去找了怀仁郡王和商行的人?

      顾审言止步回身,看向孔贽恳切追问,“老师,弟子愚笨,敢问民变善后事宜为何是听到了学生被捕后才行动?是先前承诺救人的勋贵们不肯出面吗?”

      孔贽目光一闪,“事情既已结束,不需你再掺合!退下!”

      桂三友看了一眼孔贽,心领神会。
      他劝诫道:“审言,你要晓得凡谋天下大计,非妇人之仁可成。你的老师为天下人奔走,苦心劳志,他已经尽力了。”

      顾审言耿直脊背,目光切切,“可原计划中是由皇亲宗族出来救人,这中间是出了什么差错?弟子不明,还望老师示下。”

      桂三友叹了一气,“唉……你这后生。”
      他无奈看向老友。

      沉静了片刻后,孔贽双手负后,沉声道:“并非不救,这是必要的牺牲。”
      字字如铁,不容半分置疑。

      顾审言惶然,他摇头,“可是,老师,昨夜被捕下狱者百余人,刑讯是酷吏成名的卢仁寿,一夜过去不知多少人会化成冤魂,我们——”

      孔贽打断了顾审言的追问,肃目道:“够了!你是在质问我?是要欺师灭祖不成?”

      “学生不敢。”
      顾审言脊背僵直,抬眸再看向老师,在对方的沉郁的眼睛中,他已明了。
      老师骗了他,根本没有同盟出面,也没有后撤救民的打算。

      顾审言眼中的光倏地熄灭了,舌尖散出苦涩,良久后他发出一声苦笑。

      他还在牢中对着怀德信誓旦旦的说让她坚持到明日,明日便有了希望。如今看来,自己真是个傻子,怪不得怀德坚持要舍弃自身去救那个女人。原来自己才是不值得被信任的人。

      “必要的牺牲”这五个大字幻化成了嗡鸣在顾审言的脑中不断回响。

      孔贽不愿和弟子再争执下去,苍劲的掌心拍向书案上,力喝道:“颜午!”

      在外候立的颜午赶忙奔入殿中。

      “将你师兄带去静室,罚闭门反思半月,不得随意出入。”

      颜午眨眨眼,从未见过审言师兄有如此情形,双目涣散,俨如一具失了魂魄的假人。他惴惴不安,小声唤道:“师兄?”

      顾审言终究再未说话,他利落起身,衣袂带起风声,跨步出了大殿外。

      油灯耗空,又熄了一盏。
      两个年逾半百的大儒无声对坐着。

      桂三友见不得好友郁郁寡欢,宽慰道:“杨昆一死,其他世家再无忌惮,都表示愿意跟随我们联合上奏,听闻燕世子也从中掺合一脚,这次扳倒曹司贤指日可待,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孔贽仍旧绷紧下颌,目光沉沉。

      桂三友嘴角一撇,看来还是和学生置气呢。
      他疏解道:“唉,审言小友年纪尚轻,涉入官政未深,有些道理他不得一二,你暂且给他些时间。”

      孔贽气哼一声,“他这孩子,空有体恤苍生之心,但性子太过刚直,水满则溢。”

      桂三友摆摆手,“这倒是不用急,等明年春闱,审言摘得金榜后,自然会有朝中重臣来指点他。你这个学生啊,前途无量,非池中之鱼。”

      孔贽颔首,这是必然。
      在王啄给他写信,让他搅弄江南风云之际,两人就达成了交换。孔贽助力内阁首辅一派扳倒曹司贤,而内阁要在明年的春闱中大力扶持南直隶地区商贾世家出身的学子,顾审言就是他们推选的首位。

      桂三友抿了一口凉茶,慢悠悠说了一句话,“等到审言顺利入主翰林院,我们就可以筹谋给子如平反了。”

      听见好友的名字,孔贽才缓缓抬头。
      混浊的眼迸出了炯亮的光来。

      *

      程圆修养了几日后,气色大好,人也活泛起来,在小院儿里待不住,跟着怀德和阿霜一起来到了书斋帮忙。

      她嫁人后在夫家学会了算账的本事,今日与阿霜一起分做在书案前,一个算数,一个登账,配合默契,正好解放了怀德。

      算盘上的黑珠子被拨弄的“噼里啪啦”响。

      怀德眼睛放空盯着几架上的凤仙花,这盆花是她十天前换上去的,如今花苞都枯了。

      眼前闪过顾审言的脸,他说会来看她,可从狱中出来那晚至今已有十日了,没有他半点消息。

      嗐,许是那日自己空耳听错了,怀德自嘲一笑。

      一道凉风顺着衣袖钻入怀中,眼前那张英俊的脸霎时散了。

      怀德回过神,起身去关严实窗扇,虬曲长到二层高的槐树树荫从浓绿转黄。不知不觉间已然更替了季节。

      怀德靠着窗扇,絮絮道:“阿霜,寒露是不是过了?”

      阿霜在提笔写字,手也没停,顺着怀德的话说道:“是啊,再过两日便是霜降了。怀德,你怎么提起节气来了?是要开始置备冬天的物件了吗?”
      阿霜现在更像是大管家,小院里每个人的衣食住行她都担了起来。

      怀德的思绪被窗外树荫下啾啾直叫的虫子勾了去,她蓦地想起一句老话,“秋后蚊子凶,冬天冻死虫。”

      眉峰蹙起,她又问了起来,“程圆,今天溪头村的田产如何?”

      程圆敲着算盘,“嗯……不大好,水田歉收过半,村里种的桑树皮也因为虫蛀减产不少,我那黑心爹,也就是你的前公爹,心疼的夜不能寐嘴上直起燎泡……唔,阿霜,我复核过了,总计盈余二三十两七钱。”

      “好嘞。”

      见两人埋头做工都不理她,怀德提声道:“我总觉得今年的气象颇为反常,怕是这个冬天不好过。”

      程圆放下算盘,撅着嘴想了想,“嗯……确是如此,这几年的光景不是水患就是大寒,阿姐,去年冬月那会儿子我在登州,你是不知道啊,冷得掉牙,能冻死牛。”

      阿霜不敢想象,瞬觉下颌骨发痛,她接话道:“许你是嫁到北方才,才感觉天寒地冻,环境,环境艰苦。金陵可是江南,按照……常例……常例冬日至寒不会超过一旬,今年再冷,再冷,也不至于冻到掉牙吧。”

      怀德不置可否,“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阿霜,辛苦你去外采买些木炭回来。”

      “行,我明日就去,去东坊街的木炭行,买个十担,且且且够了吧。”
      一担便是百斤,按照小院和书斋的用量,绰绰有余,阿霜预计能用到后年去。

      “不够,”怀德摇头,“要多囤,这次不是为了家用。”

      怀德的神情严肃了些,“阿霜,你算一算铺面上可取用的银子,拿走七成去最近的炭窑采买。”
      怀德有些不确定,“最近的地点可是在福州?不然我与你一同前去。”

      程圆摆手,从中插了话,“不用那么远,据我所知严州府就有大片的松木产区,那里定然有炭窑,离金陵城也就二百里水路。”

      怀德点头,“好,正好顺着水路,全部装船整批急运回来。”

      阿霜虽然不理解怀德的想法,但她知道怀德一定有非做不可的道理。
      她连声应下,“货船的问题,九……九翁更熟悉,之前店里采买的宣纸,都是他,联系船行雇船运货,我这就去找他,他。”

      阿霜说办就办,马上起身,将书案上讲账本簿子一合,递了出去。
      “怀德,这个月的账目清算完了,营收不太好……少了五成,上面注着……明细,你可详查。”

      怀德接过来,她心里早有准备,这个月因为刘盛昌,书斋刻书的成本翻了一倍。她亏钱按时交付书籍是为了保住无题书斋的名声,并未指望通过贩书来大肆获利。

      提起刘盛昌,怀德恨的牙痒,那个小人估计还会再暗中找事。怀德并不惧他,只是这样的卑鄙小人犹如狗皮膏药太过讨厌。

      对于后面营生业务的拓展,怀德已经有了想法,但需要和沈婉清聊一聊。

      正好,小厮上了二楼来唤怀德,马车套好,可以走了。

      怀德下了楼,三山街上沿街的铺子空关了不少,多因这次的暴乱受到影响。街道上人影稀疏,交易流通寥寥。

      民生凋敝,商贾瑟瑟,鹤唳风声。
      恢复如初,仍需时间。

      怀德叹了一口气,登上了去向沈府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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