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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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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太太写给大老爷的信,二老爷从头至尾亲眼看着,语气颇有些严厉。自家兄长虽性子有些孤行专断,但事母极孝,想来不会忤逆母亲。
二老爷陈端放了一大半心。
阳湖县与武进县同属常州府的附郭县,一府两县都在一座城里。因着着急解决家里这桩棘手事,今年的端阳节陈家过得潦潦草草。如今事情解决在望,二老爷陈端赶忙拜亲戚、会友朋,在外应酬一多,入耳的消息也就多了。
高老指挥生了重病的消息,也传进了二老爷耳中。
虽然不愿将女儿嫁给高家,但二老爷一直记着高家的恩,他一回来就给高家送了帖子,高家却将高老指挥的病瞒得滴水不漏。
二老爷自身乃是一位极负盛名的儒医,医理极好。虽因着阳湖陈家簪缨世族的身份,他不能在医馆行医。但每当州县乡村发了疫病,他常常借着文幕的身份,游说东翁为治下百姓延医舍药,更是亲自为百姓看病。
日积月累,二老爷看的病人累千累万,漫说一般大夫,就是一些名医,行医经验未必有他丰富。
他得知高老指挥病势沉重,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回到家里,从书房文具盒子里面,取出一张帖子,端端正正写了,封在木红封套里。带了家仆,携着药箱、礼盒,在门口水埠头招了船家,赶往高家寓所。
“爹,陈家二老爷来了。”高昌拿着帖子急急忙忙去迎晖阁找高老指挥。
“快请!我正想着过两天登门拜访陈府,陈家二老爷来了更好,眼下我这病快好了,见客不至于失礼。”高老指挥慈爱地看向高崇,“全托赖我有个好孙儿。”
原来高崇从苏州请来了那位名医,对症下方,细心调养,高老指挥身体已好了许多。只是外间消息滞后,让二老爷陈端误以为高老指挥病势沉重。
“是。”高昌应了声,临走之前,狠狠剜了眼高崇。
“留哥儿。”这是高老指挥给高崇取的小名,除非不得已,他极少叫孙儿的大名。上辈子,高崇没觉出不对,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也明白了祖父为何不愿呼喊他的大名。
高家族谱上,长子所生的嫡长孙名高崇,次子生的孙子名高峻。
他明明是高崇,却被高昌夫妇夺了身份,成为世人口中的高峻。
高老指挥愧对死去的长子,每叫一次“高峻”,他就想起一次长子,心就痛一次。
“爷爷。”高崇应道。
“你留在这里,稍后见了陈家二老爷,好生表现。”
陈家大老爷高中二甲进士的消息,祖孙二人已俱知。高昌阴奉阳违,二人也有耳闻,但亲事还没有订下,一切还来得及。
陈家二老爷是婉……她的父亲,她十分敬爱父亲,父女之间感情深厚。
高崇上辈子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早已养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哪怕想到她的名字都令他方寸大乱,现在来的是她的父亲。
“爷爷,我先去换身衣服。”今日高崇无须外出,为了练武方便,穿了一身玄色箭袖袍子,拜见陈二老爷,绝不能穿着这身袍服。
“这身衣服很精神啊。”高老指挥大为不解,他眼中的孙儿,高大挺拔,雄健有力,他敢保证,满朝元勋世胄,没人盖得住他孙儿。
高崇却不再解释,急急赶回他的住处。
高昌亲自引着陈二老爷进了迎晖阁,陈二老爷向高老指挥行了子侄礼,高老指挥一把将他搀了起来。
陈二老爷细心察看高老指挥面色,见他果然病情转好,心下一松。
这还是陈二老爷第一次见高家的人,他见高老指挥虽已近耄耋之年,须发皆白,面上皱纹纵横,但老人言笑睥睨之间,依然可见武人枭雄之相。
陈二老爷是个性情中人,不是那种鄙夷武人粗鲁少文的文士,平心而论,他颇欣赏高老指挥这种豪杰。
但是,将自家娇娇柔柔的女儿嫁入这种武将之家,是万万不能的。
尤其是,当陈二老爷认真审视高昌的面相,他四十多岁的样子,身量不算低,但因腰腹肥大,显得矮矮胖胖。酒色过度的脸上,两只眼睛挤得成了一条缝,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鄙俗不堪的人。
这种世袭武胄之家,即便祖辈豪杰,子孙生来富贵,难免沉溺酒色。
自家女儿断然不能嫁给像这种征逐酒色的纨绔废物。
宾主见礼后,陈二老爷主要与高老指挥交谈,高昌坐在一旁,觉得受到了冷落,时不时抢着插句话。想尽办法将话题引向两家联姻,吹嘘他的侄儿如何俊秀,陈二老爷很是厌烦。
陈二老爷忍着气,给高老指挥把了把脉,看了先前的方子。
“还照着这方子继续用药,”陈二老爷对高老指挥说,“医药为主,食补做辅,世伯若是不嫌弃,小侄倒是有有几个食疗的方子。”
高老指挥很是欢喜,命小厮准备笔、墨、砚台,让陈二老爷把方子写下来。
陈二老爷看了看,高家果然富贵,准备的纸笔颇为考究。纸是徽州老绵纸,笔是湖州羊毫,砚台看着普普通通,陈二老爷这种行家却是一眼认出是一方蕉叶白端砚。
刘禹锡有诗曰:“端州石砚人间重。”
每个文人雅士都想要得到一方端砚,陈二老爷看到这方端砚,也不由流露出欣赏之色,赞了一句:“好一方端砚。”
高昌精神猛地一振,好似找回了面子。他滚动着小眼珠看着陈二老爷,大嘴一咧,张开手掌,举着五根粗短的手指,“买这个砚台,足足花了五百两银子。这么好的砚台,陈兄没有见过吧。陈兄喜欢,就送与陈兄了。”
他大肆吹嘘买这方砚台花了多少银子,那个样子相当粗俗。陈二老爷哪里交往过这种庸鄙之人,像是吃了个苍蝇,恶心坏了。
陈二老爷性子耿直,受了高昌如此大的冒犯,这口气断然不能默默咽下。
捏笔的右手忽然颤抖,羊毫笔摔在案上,陈二老爷深深皱眉,嘶嘶呼痛,“哎呀,我这胳膊前几日摔了一下,没想到今天一提笔,扯动了伤处,痛得捏不住笔。”
说着,左手捏起羊毫笔,不由分说塞到高昌手中,“请高老爷代笔吧。”
高昌瞠目结舌,只觉手中的笔比刀剑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