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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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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指挥越发衰迈,不管他对高昌多么不满,可高昌终究是他仅剩的儿子。高昌夫妇“狸猫换太子”,用亲生儿子充作侄子,待长大成人出幼,到京城比试弓马合格后袭职。
这些,他都默认了。
而对于高昌夫妇名义上的“儿子”,实际才是他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高崇,高老指挥只能对不住他了。
为了补偿,为了高崇的前途,高老指挥苦心竭力,想出了一个办法。向江南大族陈家求亲,为高崇娶一位世代书香家的贤媛。
承平日久,武官的权力越来越小,而文臣的地位越来越贵重。
陈家科第蝉联,累世簪缨,高崇娶了陈家的女儿,弃武从文,有了岳家的扶持,想必能得个功名。
进士、举人,高老指挥不敢想。高崇若是能得个秀才,有了生员的身份,再有一份分得的丰厚家产,想必能安富尊荣地过一辈子了。高老指挥觉得他闭了眼敢见他的长子了。
高老指挥打算的好,惟独漏算了人心。他年迈体衰,又受伤残疾,一路舟车劳顿,肠胃出了毛病,腹泻不止。他生怕拜访陈家时出丑,只能将登门拜访的事情交给高昌。
万万没想到,高昌又一次阳奉阴违,替自己名义上的侄子,实际上的亲生儿子求娶陈家女儿。
高昌先抢侄儿的世袭指挥使,再抢侄儿的姻缘。
高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放在心里多年的姑娘许给他的“堂兄”,那个放荡无耻的下流东西。
上一世,高崇被蒙在鼓里,他能够忍受“父母”的虐待,能够忍受“堂兄”的折辱。
惟独不能忍受心爱的姑娘被折磨。
他用自己的办法默默的护着她。
她听说了那个人做的事,她那么清雅出尘的姑娘怎么受得了那种淫猥肮脏,她在喜轿中痛哭,哭得几乎晕厥。
等喜轿终于到达归德,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片丧白。
喜堂变灵堂。
她从此成为孀妇。
也自此成了他的“长嫂”。
一年又一年,高崇凭着立下的赫赫战功,挣得了武臣所能争得的富贵官爵与显赫荣华,可他始终未娶。
他将那刻骨铭心的情愫竭力压抑在心底,无人窥知。
尤其是他的“长嫂”,浑然不觉。敬他、尊他,只将他待为亲弟。
甚至到了那天,他的“长嫂”将他的身世之谜解开,他报复尽了所有的仇人。可还是不够,积郁难消的仇恨烈火在他浑身上下飞扬腾蹿,只因那一句——
“一日为嫂,终身为嫂,吾弟休得胡言,否者将置我与何地!惟愿吾弟择配淑女,子孙满堂……”
上天垂怜,他竟然返阳复生。这一世,高昌那对狗男女休想再愚弄他。
“二爷,”一个小厮飞跑过来,气喘吁吁,“老太爷醒了,让你过去。”
高崇微微点头,快步走到了老太爷住的院子。
老太爷住的院子叫做迎晖阁,四月晴明,牡丹盛放,赏牡丹迎晖阁最佳。
眼前姚黄魏紫盛放,蜂声蝶影,高崇视而不见,径直进了高老指挥房间。
“爷爷。”
高老指挥靠着一摞软枕,半坐半卧在榻上,手里颤巍巍地拿着一张礼单,虚弱的声音发急,“陈家不肯收下礼物?”
“爹,”高昌换掉了湿衣,头发还没干,披着发,穿着家常小褂,很是激动,“依我看,陈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是江南簪缨大族,诗书世家,他们家只是旁支。家里穷酸得很,将来肯定置办不了丰厚的嫁妆,这门亲不结也罢。”
“混账!”
高老指挥气急,抄起身旁的一个冰纹青瓷盖碗砸了过去,“除了吃喝玩乐,你懂什么?开国时咱们武臣是什么地位,现在又是什么地位?”
“太祖、太宗朝,咱们卫所辖下的军户、屯田,全归卫衙管着,州县官一个手指头都甭想插进来。屯户多少人、屯田多少亩,征解多少粮、银,咱们卫衙直接报给都司衙门,连布政司、按察司都不用理会。可现在呢?”
高老指挥喘了一口气,“布、按两司和州县衙门管不了卫所,可朝中还有都察院,都察院里的御史们全是进士出身。科道言官最受皇上器重,皇上御笔敕书,都察院派出的巡按御史,代天子巡狩,上至藩王,下至州县卫所,都得受巡按御史考察、举劾,巡按御史按临所至,大事奏裁,小事立断。”
“尤其是对咱们武臣,这些年御史们左一道奏疏,右一道奏请,说咱们武臣贪暴骄纵,子孙擅作威福。说得多了,皇上便信了他们。如今更是让巡按御史专门访察将官,到了年底统一会奏处治。咱们武将,世官九等,指挥使正三品,指挥同知从三品,指挥佥事正四品,连最低一级的所镇抚、试百户都是从六品。”
“那你知道巡按御史的品级是几级吗?”高老指挥指着高昌斥问。
刚刚躲过茶杯的高昌像是被小瞧了,他能连巡按御史的品级都不知道吗,高声答:“正七品。”
“正七品,”高老指挥冷笑,“区区正七品的文臣,多少三品、四品的武将跪在他脚下乞饶!文贵武贱,也只有你这个蠢东西,看不出这门亲事是咱们家高攀。”
高昌被高老指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恼羞成怒,他不敢对高老指挥犟嘴,只恶狠狠盯着高崇。
“你看他做什么?”高老指挥气得上不来气,猛咳起来,“滚去想办法,陈家这门亲事一定要结下。”
高昌如蒙大赦,抬脚就走。
高崇上前给高老指挥拍背,高老指挥咳声稍止,看着高崇,满目慈爱,“放心,爷爷一定要为你结下这门好亲。”
许是刚刚透支了精神,高老指挥没说几句话,眼皮就又黏在一起。高崇悄声走出房间。
毫无疑问,祖父是疼爱他的。
可默认了高昌的行为的也是祖父。
所谓疼爱,也分等级的。
高崇面上泛起一丝冷诮的笑,这种黏黏糊糊的疼爱,憋屈又不痛快。
将高老指挥抛掷脑后,高崇回房取了两锭银子,交给心腹小厮,去探听高昌院子里的动静。
“老爷回去后骂骂咧咧的,说‘谁爱受气谁去,老子才不去受那鸟气’。”小厮颇能干,很快打探到了消息。
过了几天,高昌确实只一味糊弄高老指挥,不再去陈家,显然是对这门亲事不再热衷。
高崇慢慢放了心。
只要高昌不掺和,等高老指挥病一好,亲自登门向陈家求亲便好了。
至于上一世,高昌为何替他的亲生儿子求亲,抢了他的姻缘。其中缘由,高崇得知真相报复高昌,高昌临死之前说他欢喜太过,让他看了刺眼。
故而,这些天,高崇在高昌面前神色都是淡淡的。
可高老指挥的病不仅未好,腹泻之疾更甚。高昌只会唉声叹气。高崇四处打探名医,备厚礼请来诊视。
高老指挥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眼见自己的病一日比一日重,心头害怕,不敢离人。日夜都要高崇在他院子里守护。
转眼过了四月十五日。
四月十五日,乃是京城会试放榜日。
陈家大老爷今科能否高中,便看四月十五日的杏榜,是否榜上有名。
原本,这是陈家最大的事情,阳湖陈家上上下下都要翘首以盼。
可,自从那位归德卫指挥使高大人拜访之后,所有人都顾不上这件事了。
大太太的娘家弟弟六年前中了进士,没能进入翰林院,发送到了浙江布政司观政。熬了一两年,等到了衢州府江山县县令有缺,便授了江山县县令。
兢兢业业任满了三年,考核得了优等,在地方上名声极好,满心指望朝廷能把他行取至京,充当京官。
不敢奢望进都察院,能进六部做个主事他也心满意足了。与知县这等繁琐至极,与各方人等应酬的焦头烂额的地方官相比,在京作京官清闲又荣耀。
谁知,一纸任命下来,命他赴鄞县仍任县令。
大太太的弟弟气得倒仰。只因殿试时名次低了,考不上庶吉士,进不了翰林院也就算了,连个京官都当不了吗?
同样是官,翰林院、都察院、六部等京官是金马玉堂、木天清华。他们这些州县官却被称为风尘俗吏。简直气煞人也!
这一气气狠了,大太太的弟弟病了一场,名利心也灰了,索性告病回乡。
此时,这位大太太的弟弟,三小姐淑绘的亲舅舅,正辞了官闲住在家里。
大太太与这个弟弟是一母同胞,姐弟俩感情深厚。大太太带着淑绘回到娘家,哭得泪人一样,口中淑绘、文缇叫个不停,招惹得一众人都跟着掉泪。
问清了缘由,三小姐淑绘的舅舅当即打了包票,绝不让仅剩的这个外甥女远嫁。
但时间紧急,来不及挑来挑去。淑绘舅母家的内侄与淑绘年龄相当,读书也不错。家里虽不甚富裕,人也木讷了些,家里人都是敦厚淳善的。他亲自做媒,立即定下这门亲。
若是往常,大太太定要挑嫌对方容貌差了些。可现在,顾不上了。
两家急急的过茶下聘,等到了四月十五,淑绘的亲事已是定下了。
若是有人多嘴说一句,要不要等大老爷回家,大太太立马横眉竖目,“这是淑绘的亲舅舅做的媒,亲娘舅难道会害她!”
更何况,这个亲舅舅还是位进士大老爷。
陈老太太眼见大太太鬼撵着似的给三丫头订了亲,猜出归德府高家定有什么不妥之处。可就是撬不开大太太的嘴,又气又急,病倒了。
二太太那天从大太太房里回来,晚上坐了半宿,第二天就找人给二老爷送信。
二老爷功名利禄之心不重,儿女骨肉之情却是看得极重,这件事必得告知他。
一大家子不得安宁,漩涡中心处的陈婉紃竟安之若素,不曾抱怨过一句。
可她肉眼可见的清瘦了下去,每日晨起,眼皮泛着微红,她自己反而劝老太太不要担心。
她越是这样,二太太、二小姐德绢、老太太越是心疼不已。
以至于这日天色未明,忽听得门外人声喧嚷,把门敲打得擂鼓一般,一家人全都惊恐不已。
直到门房张伯听得有人嚷嚷报喜,颤抖着打开大门。
“捷报:贵府新贵人陈相公名竑,得中第七名进士。稳步玉堂!”
两个穿着一身喜庆红衣的报子,手持报条,一见陈老太太,便叩头道喜。
大老爷高中进士了!
陈家霎那沸腾。
这个喜信,迅速地传遍了阳湖县城,传到常州府,也传入了高昌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