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无常，病入膏肓》黑水白文

15、第 15 章 舞台上

　　舞台上云落逸依旧是那个风姿卓约的角儿，一步步，一句句，一抬眼，一张嘴，台下便是掌声雷动，但今日台下的人都不敢随意交谈，今日贵宾台上的不是雷三言，是个生面孔，说是生面孔也不尽然，还是有人知晓他的，就算不知晓的，看见那人身旁人身上的那身“黄狗皮”猜也猜出来了，一个有些脸面的日本人——-田中章，不知他今天算不算低调呢，穿着一身中国人的长袍马褂，带来的人可却是穿着日本人的军装，也真是可笑。
　　“好！”田中章毫不吝惜自己的掌声。
　　“田中先生赏脸，我这给您备了点好茶，您尝尝。”赵福低着腰，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人，眼珠子转个不停，背后已经汗津津的了。
　　“赵老板客气了，雷老板是不是也经常来这，这茶不错啊。”
　　“是啊，英雄所见略同，您二位都赏脸呐，前几日您来这，我倒当是外来商，今日倒是看全了您这尊大佛。”
　　“哈哈哈，你们中国人总说不识庐山真面目，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只缘身在此山中。”赵福冷汗直流，这田中章倒是笑盈盈的，他身旁的两个日本兵可一直死死盯着他呢。
　　“又学到了一句啊，你赵老板还是会做生意的，倒也没苛待我，只不过今日更优待了。”
　　“瞧您说的，来这都是客，您瞧瞧下面的这些人，哪个我这没伺候明白，只不过对于您这种大人物，更是需要好生伺候的。”
　　“我问你啊，雷老板来这，你也是这么伺候的吗？”
　　“您这说的，您和三爷可都是我平日想请都请不来的贵人，自然是一视同仁的！”
　　“那这么说来，雷老板能要的，我也能要。”
　　“您就说您想要什么吧，包厢是吧，这不用您说，您以后来，我自是给您留着，跟三爷比只多不少，还有啊……”
　　“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他！”
　　“！”赵福背后一凉，这可要了命了，这日本人要云落逸！
　　赵福看着台上正谢幕的云落逸，对前来送茶食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便转头赔笑着。
　　“您要他一个戏子做什么啊，我们这只有一些败家子儿才会包戏子，您这仪表堂堂莫要学了这些破落户的事情。”赵福也是急了，说话难免有些失了分寸，这话刚出口，赵福便有些后悔了。
　　“你误会了，我看雷老板与他交好，便觉得云老板应该是有些不同之处的，我中文不太好，况且我早有婚约，只是想见见云老板，也与他做个朋友，难道雷老板他有些隐癖不成？还是说你这地方的人不干净？”
　　“您这说得那里的话，我们云落逸说得不好听，就是个戏子，能跟雷三爷做朋友已是三生有幸，哪还有福气与您做朋友啊，折寿啊！”
　　“怎么？他雷老板可以，我不可以？”
　　“诶诶诶，小心啊，刀枪无眼，您二位收了吧，啊呀，田中先生您误会了，只不过啊这……”
　　“田中先生您好啊，那刀枪对着人可不是交朋友的方法啊！”
　　“云老板真是难请啊，赵老板一直推脱，我这手下人看不得我受委屈啊。”
　　“田中先生怎会受委屈，我这不是一下台就来了吗，都没来得及卸脸呢。”
　　“辛苦云老板还记得鄙人了，我想和您做个朋友不知道您能不能赏个脸？”
　　“您先让人放下枪，赵老板是个本分的人，他要是得罪您，我这跟您赔不是，想做朋友也得有诚意啊！”
　　“您说得对，都放下吧，赵老板我与云老板有事商量，你先下去吧。”
　　“这……”赵福腿都快软了。
　　“赵老板你先下去吧，外面还等着你照应呢，我这没问题的。”
　　“行行行，有事你们招呼我，我就在下面。”赵福擦着汗下了楼。
　　“田中先生来这不光是为了和我这个下九流做朋友吧。”
　　“云老板何必轻贱自己呢，这都是你们中国人自己搞出来的，我们日本人就不会这样。”
　　“我看不见得，你们日本歌舞伎的地位好像还不如我们，我虽然是个下九流，但好歹能堂堂正正出门，不需要靠几个金主做靠山，您也没必要在我这浪费时间。”
　　“哈哈，我说不过您，我来这呢，不光是为了做朋友的，过几日我要举办个宴会，宴请你们这各种有头有脸的人，想请您去唱几句，也算帮了我的忙。”
　　“我要是不愿意呢！”
　　“您会愿意的，这戏院好啊，但这年头谁说得准呢，前几日朱老板家的洋行不就糟了火，要不是朱老板财大气粗，还有鄙人小小的帮助，现在朱老板可就难咯！”
　　“田中先生可真是热心人啊，我说朱老板为什么突然愿意与您合作呢！”
　　雷龙生早前得了赵福的消息，立马赶来戏院，才上楼便听见了田中在那夸夸其谈。
　　“雷老板来迟了啊，云老板谢了幕了。”
　　“不迟不迟，好戏刚要上演呢。”
　　“哈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了，雷老板一直不愿意见我啊，我送您府上的请帖都被您打回了，属实有些让我尴尬啊，我想您应该会在这，没想到您今日不在，正巧看了云老板的戏，我突然有了想法，做云老板的朋友，不就也算您的朋友了吗？”
　　“你们日本人会威胁朋友吗？看来我们还是有很多分歧的，不要为难云老板了。”
　　“为难还谈不上，我只是摆明事实罢了，这次宴会董会长也会来，就差您了，您想想清楚，来了是正常的，不来，以后的事可就说不准了！”
　　“您还真是厉害，好！请帖我收了，但是云老板由我带去！”
　　“行啊，我们各退一步，恭候二位了，我们走！”
　　“难为你了。”看着田中章渐行渐远，云落逸才小声念叨着。
　　“现在我们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我迟早都要被‘请’去的，现在这样子已经算是最好的了，希望那天不要出什么乱子。”
　　“愿我们都能平安。”云落逸心里清楚人言可畏的道理，这糟鸿门宴必定会引来许多报社记者，他们不敢编写雷龙生这等大人物，但要是自己这等小人物作为田中章的朋友出席，那必定要被戳脊梁骨，但若是作为雷龙生的朋友一同前往，顶多被编写一些暧昧桃色之语，就是连累了雷龙生，要陪自己一同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你啊，又再乱想了，我是不怕的，大不了这生意不做了，就是怕你到时候就瞧不上我了。”
　　“怎……怎会，你就算无权无势，我也会一直把你当……朋友的。”云落逸心里想说的是“知己”啊，可是他怎敢说出口呢，这层窗户纸还是莫要捅破了，倒留些体面，这句朋友已让他红了耳根。
　　“有你这话我便了然于心了，说起来赵老板可真机灵，立马派人寻了我来，否则还不知道这田中会闹出什么事情。”
　　“赵老板是有法子的，多亏你啊，我真怕赵老板受害，从师父那里出来后，都是赵老板扶持着我，我们算是家人了，这世道还不知道怎样呢，唉。”
　　“莫要担忧，自古邪不胜正，这些东瀛伥鬼定会灰飞烟灭，他们为之送命的恶虎皇帝也不得好因果，至于我们，定要团结忍耐，无论是软反抗还是硬反抗，总会有出头之日。”
　　“若我中华男儿都如你，何愁家国不盛！”
　　“你我都是浮世散沙，若是形单影只，便只能飘荡不定，成不了气候，若是能凝聚团结，便是一番大好河山，我中华男儿有的是能人奇才，只是现在不能找到彼此。”雷龙生叹了口气，他自己心里明白此刻他不该想着去国外图个安稳，他无牵无挂，现在国内局势如此，他是要出些力的，云落逸这般无权无势之人面对田中章和他的走狗们都能横眉冷对，丝毫不惧，他这别人口中的“三爷”岂能做那贪生怕死之徒。
　　“你是有主意的，若有用到我的地方，我定随君走一遭。”
　　雷龙生听了这“誓言”，转身面向云落逸，牵起他的双手，凝视着面前人的双眼“有你信任我，夫复何求，愿我们都能平平安安。”雷龙生对云落逸更是刮目相看，他对戏子之流本是当个玩物，刚开始对云落逸的想法顶多是这人与他人不一样，不贪财，现在对他更生了一份敬意，可能他心里也不清楚现在到底对云落逸该是什么态度，雷龙生不想有牵挂，所以未有家室，这些年的露水姻缘也是有的，但是他从不动情，云落逸毕竟是个男子，他不可能像陈平知一样，说到底雷龙生还是更在乎自己，但是此刻对云落逸的态度又夹杂着一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这让他有些担忧，但仅短短几秒罢了。
　　宴会终是要去面对的。
　　“雷老板，多谢赏脸啊，还有云老板，今日二位光临，我这可谓是蓬荜生辉啊！”
　　“田中先生谦虚了，您这今日大人物云集，我二人只不过是来见识见识罢了，还有这么多报社记者，今日怕是要大做文章啊。”
　　“您说笑了，他们不敢乱写的，别担心，今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为了和各位聚聚，前几日有些不愉快，今日想要缓和一下，毕竟以后还要一起合作，对了，那位是我的未婚妻。”
　　远处走来一女子，穿着暗红金丝花边和服，发髻规规矩矩地盘在头上，踩着木屐徐徐走来，田中章立马上前扶着“还没跟你们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三条幸子，他的父亲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太政大臣三条纯一郎，她听说我要来共建大东亚共荣圈，便也跟来了。”
　　“看来田中先生很受赏识啊，幸子小姐一定是个温柔贤惠的太太。”
　　三条幸子低头浅笑了一下“田中先生初来宝地，有些风土人情还不懂，还希望你们能够多多包涵，能够帮助他。”
　　“您太客气了，田中先生的朋友多，哪轮到我们帮他，幸子小姐的中国话可真好啊，完全听不出口音。”
　　“我早年随我哥哥在东三省待过一段时间，也算半个中国人了，田中先生，各位，我还有些事情，就不陪各位了。”
　　“好说好说，您请便。”
　　“幸子小姐，我送送你。”田中章向二人打了招呼便去送三条幸子。
　　“这女人不简单。”许久不说话的云落逸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怎么说？”
　　“田中章感觉对她不光是对未婚妻的照顾，更像是对一位上司，日本女人地位不高，就算她家世显赫，他的哥哥来华，没必要带着她，而且这女人虽然穿着繁重，但是她走路和街上那些日本女人完全不一样，那些女人都会微微含胸，小步挪着，她虽然走得不快，但挺胸抬头，如果不是那身衣服，她怕是几步就跨过来了。”
　　“而且她的眼神不像一个大家闺秀，刚刚的行为更像是可以表演。”雷龙生补充道。
　　“龙生，我总觉得心里有点慌。”云落逸不停盘着那串雷龙生送他的白玉手持，心里不知怎的越发慌乱。
　　“雷老弟！你看看，咱们都到齐了！”来人约莫五十多，棕红褂子，黑色长裤，国字脸，略微发福，身板板正。
　　“董会长别来无恙啊。”
　　“哟，这位就是云老板吧，您的戏可真是绝啊，今天台下一见，更是不俗，难怪咱们雷老弟来这也带着您呢。”
　　“您说笑了，我与小逸算是知己，我可不要带他来见识见识。”
　　“噢～好福气啊，对了，今天小女也来了，囡囡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