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妙物语》宋提台

25、璋璋 1

　　我至今记得那天，我拼了命要救下璋璋。

　　她却挤在一群愚忠的遗民里，连个怜悯的眼神，都不肯施舍给我。

　　假如我能清醒一瞬间，哪怕一瞬间，也应该看清了。

　　璋璋从来都看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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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家和杜家没有指腹为婚，是因为，两家在当年连面也没见过。

　　安家和杜家约定好婚事的时候，我九岁，杜璋璋更小，是个黄发垂髫小丫头。

　　小丫头年级小，眼睛倒不小，跟小杏子似的饱满水盈盈。

　　脾气也不小，稍不如她意了，便变了脸色发作。

　　而且伶牙俐齿的，净喜欢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理儿。

　　杜璋璋要支使我替她做事。

　　我不愿意，杜璋璋便道：“我们有婚约的，你以后是要娶我的。现在让你帮我做点事情都不愿意，以后我嫁给你，你更不可能帮我了。”

　　“唉——”她煞有介事地叹气，“我肯定是劳碌命。”

　　哪像个牙还没长齐的丫头。

　　我耿直地反驳，“你今年几岁啊，现在就谈嫁过来，真不害臊。”

　　“我爱怎么谈怎么谈，你嫌丢人，也可以不娶我嘛。我又不是非要嫁给你。”璋璋嘴上半分都不肯相让。

　　小时候吵吵嚷嚷，吵到我们俩婚约上时，璋璋总说以后不嫁给我，我则十分不屑，表示我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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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七八年，小璋璋长大成人了，不爱找我玩了。

　　信誓旦旦不稀罕的我，反而去杜家去得十分勤快。

　　璋璋早烦了我，故意磨磨蹭蹭不下楼。

　　我汗都等出来等不到璋璋，坐不住，跑到了璋璋的绣楼下，“璋璋，璋璋，我到你家等候你多时了，你怎么还不下来？”

　　“来了，来了。”璋璋苦了眉头，勉强应道。

　　“谁整天和你一样闲啊。”璋璋下楼来第一句便是嫌弃。

　　“一天到晚在外面瞎跑。你不读书的吗？明年秋试快近了，你要考进士科还是明经科。照你现在这样子，恐怕明年明经科也考不中。”

　　我涎着脸，笑道：“明年秋试是明年的事，现在离明年不是还早着吗？”

　　璋璋神色介于嫌弃与无语之间，“我真是无话可说。”

　　“有句诗连我们家烧火的丫头都会背，叫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凭什么觉得为时尚早，你不知道未雨绸缪，不知道可能一切变化在顷刻中吗？”

　　“好了，璋璋，道理我都明白。”

　　我笑得干巴巴，再笑两声，又恢复成了厚脸皮的样子，“但今天我们是约定好出来玩的，你可别再数落我了。”

　　璋璋简直无话可说。

　　“你要数落我，要教训我也不是不成。”

　　我提出中肯的建议，“你得嫁给我，做了我夫人，教训我才名正言顺。”

　　璋璋呸了一声，恶狠狠地道：“你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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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仅想得美，长得也诚不失为美男子。

　　八尺之躯，形体颀长。

　　白皙面庞上的五官十分出色，尤其鼻子，鼻梁直挺挺，从山根到鼻头的线条顺滑，构成一个极流畅极优越的鼻官形状。

　　平江城里觊觎我的未婚女子、已婚少妇多如过江之鲫。

　　像李家小姐那样令人反感的倒是独一个。

　　事情起源于中元节前一日，我跟着兄长从江心屿走路回家。

　　恰好李小姐的马车经过，李小姐掀了帘子，一眼瞧见在行人里如鹤立鸡群般的我。

　　李小姐对我一见钟情，更正一下，是见色起意。

　　翌日，派来被她纵容得目中无人的贴身丫鬟，对我开门见山说道：“我们家小姐看上你了。”

　　“哦。”

　　我回忆起来杜璋璋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我真是无语，觉得它很好地反映了我当下的内心感受。

　　丫鬟跋扈得像个小姐，斜着眼睛睨我。

　　“你哦是什么意思？我们家小姐看上你，你别自命清高，不知好歹，居然只哦一声。”

　　“那我应该说什么，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

　　我懒得给她脸色看，“因为你们小姐看上我，感恩戴德，弹冠相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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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是无语。

　　我无语地弹了弹头上的空气，那里放着一顶根本不存在的帽子。

　　丫鬟不斜眼看我了，但态度依旧倨傲。

　　“我们小姐是当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亲侄女，姓李。渌王的正室娘娘姓李，霍国公袭爵的嫡长子夫人也姓李。”

　　本朝不设丞相职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是丞相。

　　怪不得一个丫鬟都那么嚣张，原来是狗仗人势，仗着李小姐的丞相叔伯啊。

　　“她们是小姐的堂亲姐妹，照理来说，以小姐的出身相貌配婚宗室皇亲也绰绰有余。但是，小姐看上了你。”

　　嗯，被李小姐看上是我的福气。

　　我不知道那个李小姐，知不知道她的丫鬟，是如何在我面前作威作福的，知道了，会不会将这蠢货打死。

　　甭说我对高官厚禄没有兴趣。

　　即使有那么些意思，让这蠢货一说，但凡不是个软骨头，都对谈上李小姐这门亲攀龙附凤全无兴头了。

　　“我们老爷就小姐一个女儿，小姐喜欢的、钟爱的东西，老爷没有一个不成全。”丫鬟自信而放肆，说得我好像已成了李小姐的囊中之物。

　　我欣赏够了丫鬟的愚蠢，方道：“那承蒙你们家老爷小姐的厚爱，我已经和原平江城知州杜家的小姐订亲了。”

　　“只是订亲而已，生米还没煮成熟饭，订亲了又不是成亲，婚还可以退。”

　　丫鬟无知的口齿伶俐，把我气笑了。

　　大宋朝，订下婚约基本上等同于拜堂成亲。

　　如若一方毫无缘由地退婚，可不仅仅是打被退婚那方的脸面简单，羞辱程度类同于扒了对方的祖坟。

　　如果为了攀求富贵去退婚，那这一方一定也会受四方唾弃。

　　我笑丫鬟无知，故意调笑。

　　“怎么让杜家答应退亲，是你们老爷小姐的本事了。我安家绝没这个能耐，做出退亲这等辱人名节的下作行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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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璋璋的父亲，我的岳父在平江做知州。

　　年前犯了点小错官降一等调到穷山恶水地方去了，但杜家仍旧是官宦之家。

　　官宦之家怎么可能接受被退婚，又怎么可能主动退婚。

　　我料定杜家接受不了这等屈辱。

　　我坏心眼地想看李家碰壁，想作壁上观李家的笑话。

　　最好，打烂这盛气凌人的丫鬟的脸。

　　然而，我始终没等到那一天。

　　乐呵着乐呵着，我便乐呵不出来了，我连哭也来不及了。

　　我以为杜璋璋嫁给我是板上钉钉的事。

　　实际上，板上钉了钉，仍旧可以撬出来。何况，还没钉进去。

　　李家没在杜家碰壁。

　　眼看说服不了我，他们就去威胁杜家。

　　杜家主母，代替人在外乡的老爷，主动到安家来，取消了杜家和安家两姓的婚约。

　　时光荏苒，数年过去，杜家的璋璋小姐仍然待字闺中。

　　我被李家逼婚。

　　和李小姐成婚后，李小姐不仅多年未曾生养，而且悍妒跋扈，不许我纳个小的，致使我一直无儿无女。

　　我无所谓，我还年轻，到了年纪，传承香火的后嗣不需要我有忧愁，自有父母操持。

　　我只在意本来该是我正室嫡妻的杜璋璋。

　　这许多年过去，她还未字人家。

　　是不是当时李氏的肮脏手段伤得她难以自拔，至今也没能从如意姻缘被拆散的遗憾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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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局飞速变化，蒙古人势如破竹，铁骑踏破我大宋朝，寸寸山河。

　　“平江早晚会迎来城破的那一日，所以，我们毋需早做准备，收拾上金银细软，伺机逃出平江，一路南下。”

　　一旬之前，我的父亲便预料到了平江沦陷的今日。

　　裹挟在难民堆里的我，犹如一只不识水性的鱼，被人流推着冲往不可知的远方。

　　平江城破了。

　　守城的主帅殉城，蒙古人涌入城中烧杀抢掠，狰狞着面目红了眼，发出享受胜利的笑声像肆虐时的瘟疫瘆人。

　　我们一家逃了出来，得益于父亲的深谋远虑，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只装了钱财的包袱。

　　并且，在一旬之前，便约定好，逃出平江后一路南下到临安去。

　　那里是天子脚下。

　　因此，我即使和家人们被人流冲散了，身边没有亲人形迹的我，并不觉得惶恐无助以及担忧。

　　“嗳，这有人晕过去了。”

　　忽然，高亢得几分突兀的叫声袭击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逃难的人灰头土脸，口干舌燥。

　　站在路旁的中年男人说话声音着实响亮得引人注目。

　　“快来个人看看，这里有个姑娘晕过去了。”他站在路旁的槐树下，槐树下倒着个蓬头垢面、脸色凄白的女子。

　　经过的人群里跳出个热心肠的，推搡着中年男人往前走。

　　“快走，别管她，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工夫管别人，快走快走。”

　　这种活人都顾不上了的时候，去关照一个半死不活凉了一半的人，纯属脑袋上有个大坑。

　　“璋璋。”我本来像大多数人那样，漫不经心地向倒在槐树下的女子投去一瞥。

　　但这一瞥让我瞧见了女子的面容，无法冷眼旁观，我冲到了璋璋身边，抓着她的手臂轻轻晃动，“璋璋，醒醒。璋璋，听见我说话了吗？睁开眼睛看看我，璋璋。”

　　我无法描述这一天跌宕起伏的经历之下，心境如何变化，惊惶、茫然、意外、震惊……

　　情绪涌入到心头上太多，而时间又是这么短暂，容不得人细想。

　　一定是上天见怜，让我恰好望见了昏倒在老槐树下的璋璋。

　　上天安排我们这对分飞各西东的伯劳在忧患生死的当口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