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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人靠近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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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黄毛佝偻着身子,跟在大腹便便的冯安州后面。
十年不见,冯安州从当年的健壮男孩长成了脑满肠肥,庞然大物般的男人。
他的嗓门颇大,“怕了?”
“是不是怕死?”吼黄毛一嗓子,吓得他打了个颤。
冯安州喝道:“嗯?问你是不是怕死。说!”
黄毛畏怯地说:“州哥,我是有那么点怕。但是,就那么一点。
“瞧你这点破胆。我告诉你,十年前这个地方死过人,响彻东平市的惨案是我的手笔。我身上已经背满了人命案子。”
“你要是怕,就赶紧滚。别让我在东平市再见到你。”
冯安州说起杀人,不但没有丝毫的歉疚,反而中气十足。
好像这是桩吹嘘的资本。
黄毛半信半疑,但很会看眼色地及时把马屁奉上,“州哥,您可真厉害。我跟随您的第一天就知道,您一定是个敢为人所不敢为的大人物。”
可恶!
即使我只是一棵柳树,我也真的好想拿我的枝条,抽死他们这群厚颜无耻的臭流氓。
冯安州在小树林的树木间绕着走。
黄毛跟在他后面,唯唯诺诺。
冯安州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下来,问,“交代你的事情,你都做干净了吗?”
“做干净了。”黄毛忙不迭地答。
他们绕了一圈,绕回我面前来。
冯安州指着我面前的一块地方,说:“那就在这里挖个坑吧。外边人传阴气重,那帮怂蛋不敢来这儿,埋在这里,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发现。”
我霎时懂了他要干嘛。
黄毛愣了下,问出个没情商的问题,“我一个人挖啊?”
我一棵柳树都看出来他没多少斤两了。
冯安州瞪他,“难道我和你一起?”
他点了根烟,看看左手腕上套着的大金表,吩咐起黄毛手下。
“麻利点,自己去车上拿把铁锹。东平市的土地松软,挖一铲子下去,就能挖出两铲子土。你现在开始挖,大概五个钟头能挖出个埋他的坑。”
冯安州生性残忍。
17岁时候敢杀人剖尸,27岁时杀人用活埋的方式。
十年之前,我目睹冯安州杀害李丛佳。
十年之后,冯安州预备再次在我面前上演一幕惨剧。
可怜我还没有为小佳申冤,报十年之前的仇。
现在,又要看冯安州添上一笔血债。
我有心阻止,可我还是动不了身子。
我苦思冥想,我一棵成不了精的柳树,能对他做些什么?
12
黄毛花了四个钟头挖了一个小坑。
不大,但是空间足够容纳一个人。
冯安州勉强觉得满意,带上小弟走了。
两天后,冯安州、他的小弟们,以及被小弟们绑来的受害人出现在了小树林里他们挖的坑旁边。
看见那个被他们挟持、双手反绑的年轻人时,我不由得惊愕了十数秒。
怎么会是他?
居然是他!
被他们绑来的人,正是十年之前被警察误会杀了小佳的秦回。
他看上去样貌还与十年之前相似。
轮廓相仿,五官都留存着青春期时的模样,架一副金丝边眼镜。
比十年前成熟得多,也更加秀气。
身形瘦弱,手脚修长,俨然是古时的文弱书生模样。
冯安州和他站一块儿,简直是一团不能细看的肉块
“老大,您怎么处理他?”黄毛跟冯安州站得最近,仰起头请示他。
冯安州嘴里的烟从开始来这里就没停过,“还要我教吗?他既然那么想我们死,那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现在就把他埋下去。”
黄毛沉低低地应了一声,觉得还是搞不清楚冯安州的意思,遂还是大着胆子问,“老大,我们的意思是,您要把他先敲死再扔下去,还是直接扔下去。”
冯安州给他的小弟翻了个白眼。
满脸的肥肉都在表达“你带脑子了吗?”的不满之意。
他阴沉地笑了两声。
走到秦回的面前去,把嘴里的烟,一口气喷在秦回脸上。
呛得秦回连声咳嗽。
“你知道活埋是什么意思吗?秦回,你也是东平实验毕业的,我们还是同级同学,你非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秦回根本就不屑理他。
但是冯安州依然对他喋喋不休。
激得秦回忍受不住,抬起被揍得青肿的脸来,驳斥他,“是我把你往死路上逼的吗?你自己想想你做的一桩桩一件件,哪条不是违法乱纪。”
“逼良为娼、强迫□□、故意杀人、盗卖器官,还有别的罪行。我能查到的这些,一件都冤枉你。东平快被你搅得暗无天日了!”
冯安州不怒反笑,厚颜无耻地说:“是啊,都是我,但是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你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的记者,你以为你收集了我的证据,你就能将我置之于死地吗?”
他呸一口,吐掉了嘴里快燃完的烟。
用他肥大的手轻浮地拍秦回的脸,“你不肯把证据和材料叫出来都无所谓,我想你是明白死无对证的。”
“把他扔下去。”冯安州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眼左右。
黄毛和小弟们将秦回丢进了他亲自挖的坑。
秦回知道自己没有活路。
始终没有挣扎过。
平静地接受了一捧又一捧的黄土盖在自己的脸上、身体上,渐渐地将全身掩埋。
这一次,冯安州杀人时,我又全程在现场。
目睹了污浊的罪恶。
13
冯安钊和他的小弟埋完人之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秦回双手被捆着埋在土底下,已经和死了差不多。
他们坐上了停在外面的轿车,呼啸而去。
我看着那一块被翻出来的颜色还很新的土,感觉到心痛异常。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在说,这次我得做些什么,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小佳被杀时我无能为力,而今,我还要对这桩凶行无动于衷吗?
不不不,我不能够……
有了!
我忽然想到了自己的树枝,它可以伸缩自如,还像人类的手那般灵活。
我该试一试,为拯救一个生命,尽我的一份力。
我将枝条探进了土里面,尝试着去一点一点地拨开土。
树枝拨土,就像用一根筷子挑一口碗里的米饭。
我满心想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假如我是个人,我应该已经满头大汗。
可我是棵树。
我只能感觉到树根在疯狂地汲取土地里的水份,纤维管子上上下下地运输着汁液。
我已经筋疲力竭,却不能放弃。
当我把土刨开,将秦回从土里拉扯出来,而他呼吸尚存时,我知道刚刚付出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秦回看上去像一条失了水的鱼,面色惨白,昏迷不醒。
我打算用柳树条抽抽他的脸,看看能不能弄醒他。
这时,一声接一声的大声叫唤自外头传来,“秦哥——”
“秦哥——”
秦回听见呼叫声,眼皮微微睁开了一条小缝。
我连忙收回柳树条,还装自己是一棵平平无奇的柳树。
一个眉目和小佳几分像的年轻人,瞅见了倒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秦回,急忙跑了过来。
“丛实,是你来了。”秦回虚弱地道。
“秦哥,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你差点就……”丛实的语调都因为秦回这副样子吓软了。
他摸索自己身上能够给秦回解绳子的工具。
秦回说:“还不算太晚。给我解开绳子,扶我出去。我等下就把资料,还有身上的一支录音笔都交给你。”
话毕,他又昏了过去。
14
半个月后,又有一拨人来到西校区小树林,我的面前。
为首的是个穿警服的,约莫50岁的光头警察。
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押解戴手铐的冯安州以及他的小弟指认现场。
冯安州完全没了我前几次看见他时的神气。
他差不多已经是一团失去活力的死肉。
押着冯安州,站在他旁边的小警察很眼熟。
正是那天虽然来晚了但是仍然救到秦回的丛实。
他姓李。
小佳刚死的那几年,他每次都到树林里来念经诵佛。
我一直记得他的样子。
他的姐姐惨死,李丛实立志要做警察,找出当年的凶手,给姐姐报仇雪恨。
他当时最后一次来小树林,发下这局誓言。
意外之中,李丛实结识了秦回。
秦回大学时候选择了新闻传播专业,毕业回东平成为一个正直、嫉恶如仇的记者。
他们两个齐心协力,收集冯安州的犯罪材料。追查他的罪行时,无意发现李丛佳的死事涉冯安州。
冯安州这算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身上的每条重罪,都够他死一千一万次。
冯安州被判死刑后,李丛实买了香烛纸钱到小树林里祭祀亡魂李丛佳。
秦回和他一道来。
丛实给秦回跪下磕了一个头,由衷地感谢,“如果没有秦哥那些资料,还有录音笔记下的证据,冯安州不一定会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我姐姐的冤情,或许永远没有办法申诉。”
秦回扶起丛实,义正言辞告诉他,他不过是在尽一个记者的本分,“丛实也很了不起,对得起自己的职业,惩凶除恶。”
丛实挠挠头,“秦哥真的不知道那天是谁把你从土里面刨出来,救出来的吗?”
“我真不知道。我被埋在土里面去之后,一点意识都没了。听见你的声音,我才睁开眼睛。我醒之后,就看见了你。”
“我根本就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秦回如实说。
丛实叹道:“看来是上天有眼,不让秦哥这样的好人被他们害死。”
可能,真的是上天有眼,不肯薄待好人吧。
所以,恩准我能够灵活地运用自己的枝条,救秦回一条命。
使得他能够成功地把收集来的资料,通过丛实交到来东平的纪检那里去。
冯安州的伯伯,因为涉嫌收受贿赂、以权谋私等罪名,早他的侄儿冯安州半年就进牢里吃牢饭去了。
冯安州被判死刑立刻执行。
以冯安州为首的,在东平市为非作歹的犯罪团伙被成功剿灭。
一报还一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冯安州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终究给小佳偿了命。
“姐姐,你安心去吧。”
丛实往燃起的火堆里,添了一条扎成长方体的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