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徊时

8、酒吧

　　庆安这几天的天气很差，阳光明媚，却热到衣服可以挤出水儿来。

　　辅导员坐在滑轮椅子上，椅子紧贴墙壁，硕大的空调把他笼在下面。肥厚的身躯套了件西装，两圈银边框架在鼻梁上，死死盯着眼前人，隆起的眉越缩越紧。

　　面前的少女穿了件蓝白条纹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袖，两条长腿露在外面。她罕见地扎起高马尾，一对蝴蝶在发尾停歇。

　　“迟岛啊，这个机会很难得，我希望你再考虑考虑。”

　　迟岛鞠了一躬，搅紧手指：“谢谢老师，我已经想好了，参加比赛的机会应该留给愿意去做的同学。”

　　“去吧去吧。”辅导员一挥手，话语的落尾沾染着似有似无的感叹。

　　刚踏出办公室的门槛，沈初禾就从旁边围了上来：“怎么样怎么样？老朱答应没？”

　　迟岛出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博，发完一条私信后，她才抬头，眉眼一弯：“他也不能强迫我，对吧。”

　　“话说你怎么突然就下定决心拒绝了？你以前不都乖乖巧巧地点头答应吗？”沈初禾好奇。

　　“因为啊……”迟岛拖长了尾音，吊起桥梁悬在半空。

　　“这是有人昨晚教我的。”

　　“谁呀谁呀？”沈初禾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抖了抖眉，一瞥，“男朋友？”

　　“不告诉你。”

　　说这话时，迟岛突然觉得自己身后仿佛藏了一个神秘大咖，千方百计想隐藏她的身份。

　　她自顾自地笑了，换来沈初禾惊恐的眼神。

　　手机的特别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响起，刚滑进微博，白钰的回复跳到眼前。

　　司渊的猫：谢谢淮淮昨晚的指路［鞠躬］［鞠躬］

　　淮时不怀时：[不客气]

　　蓝色的小猫在向她挥手，两只耳朵规律地摆动。

　　迟岛把手机揣进兜里，嘴咧得更开了。没注意到沈初禾瞄了她好几眼，飞速地在宿舍群里打字。

　　肆意生长的苗儿：救命！舍友疯了怎么办?！

　　白钰不知道自己一个表情就兜起远方两人的情绪，她凝视着电脑上的邮件，又反复阅读几遍，确认无误后才点击发送。了却一件大事，绷紧的神经刚一松懈，困倦就像密密麻麻的虫子往脑袋里爬。

　　她往座椅上一靠，从桌上捞起手机。

　　“冥阑培训班”按部就班地聊着生活的无聊琐事，也会时不时跳出一两人道着“想她”，见没有回复后再次消失在群聊里。

　　《拾年》下没有再增添新的评论，旧的书粉仍然活跃在群里，新的书粉在微博中好奇地窥视，也不乏有路人来了又走。

　　一条微信消息在手机上方弹出。

　　裴倩：来我店里帮个忙？

　　也不问有没有空，裴倩料想白钰一天都有空。

　　白钰平淡地打下一个“好”，手一放，手机重新投入沙发的怀抱。她转身进入卧室换衣服。

　　白天的酒吧就像一排新书里的古籍，格格不入地插在崭新的城市中，变成了喧嚣里的淡泊宁静，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去翻上那么一两页，绝不会超过第三页。

　　裴倩单手撑在前台中，倚靠着桌子，侧对着门，伸着头与台内的调酒师聊天。

　　于是当白钰开门进来时，她的余光很快就锁定那个身影。

　　白钰穿着深蓝色的长裙，外面披了件白色短衫，扣子扣的很整齐，长发随性地披在肩上，露出标准的鹅蛋脸。

　　她进来先是朝四周扫了一眼，然后就向裴倩走来。

　　裴倩的手在桌上一摸，收回身侧，笑吟吟地迎上去：“好久不见啊，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也没有很久。”白钰淡淡道，“找我有什么事？”

　　裴倩眯着眼，目光在店里流转一圈，挑挑眉，克制地收回来：“喏，你看看这店里，酒杯上都落灰了，这桌子随手一抹，天呐，你看看，颜色都变了。”

　　“你让我来帮你打扫卫生？”白钰有些不可置信。

　　裴倩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几厘米，她缩了缩脖子，迎着白钰犀利的眼神，认命般地点了头。

　　“白菩萨，白大好人，伟大的白作家兼我最最最好的朋友，您一定会帮忙的对不对？”

　　一下子把白钰送到天上去了。

　　她喟叹一声，问：“我负责哪？”

　　裴倩眼睛一亮，踏着高跟鞋，“噔噔”几下冲到卫生间，揣着变魔术的神秘感，从手里掏出一块湿漉漉的毛巾。

　　递给白钰：“喏，桌子交给您嘞。”

　　有了白钰的帮忙，再加上店里还没回家的店员，偌大个酒吧很快就被清理干净。

　　裴倩拉住白钰，以深情款款的感动语气诉说着恩情，最后手一拍，拉着白钰坐下，故作大方地请对方喝一杯酒。

　　最便宜的鸡尾酒，度数极低。

　　白钰也不恼，坐在繁华的白日，坐在繁华的一角，在吧台前细细品味。

　　裴倩盯了一会儿，走上前，揽着白钰的肩，用念旧的口吻说：“想起来，你第一次来我酒吧，那叫一个精彩。”

　　白钰被拉回那段往事中，一手杵着下巴，一手握着见底的酒杯，也不言语，静静地听裴倩说着。

　　“你那时穿了一身白裙，长得都要拖地上了，就这样施施然走进来。关键是，你进来也不喝酒，就找了个位置坐着。”裴倩砸了一下嘴巴，“我差点以为，你是什么警察装扮成那样，来查我酒吧的。”

　　她抚了抚胸口，惊惊乍乍地说：“吓死老娘了。”

　　“然后呢？”白钰抿一口酒。

　　“然后啊……”裴倩松开白钰，眼睛转了几圈，“后来和你熟起来，你说，你是个全职的作者，只不过有点糊。我就想，全职的作者能糊到什么地步。”

　　裴倩砸了砸嘴。

　　当她知道白钰的笔名，知道她的文章，在网上一搜索。哪怕不太了解数据，看着那零星的几个评论和四位数的收藏，裴倩才知道，白钰没骗人。

　　是真的糊。

　　她曾经好奇地问白钰：“你怎么想的，家里有矿？”

　　“我父母是大学教授，有一个姐姐。”白钰避开第一个问题，如实地说。

　　裴倩“嘶”一声，难以置信：“那你爸妈没有说什么？你平常怎么生活啊？你不会还……”

　　“啃老”两个字被她咽回喉咙。

　　“其实我有份兼职，可以赚一部分钱。”白钰不以为然地说道。

　　裴倩又“嘶”一声，这下子不是难以置信了，眼睛都要瞪出来，明晃晃的崇拜立在头顶，空气氛围立刻就不一样了。

　　第一次听说有人把兴趣当主业，靠副业赚钱，牛啊！

　　裴倩还想继续追问，被白钰温柔的眼光一扫，她立即收了声。

　　就像现在，站在白钰后面，她明明没有干什么，一放杯子，自己又收了声。

　　白钰喉咙滚动一下，开口：“前几天何琅联系我了。”

　　裴倩嘴一撇，惊了：”我靠，她联系你干嘛啊！她是不是还有什么想法？你可要和她说清楚，姐姐我现在有女朋友的。”

　　白钰手在杯上摩挲，斜了她一眼：“她要回国了，没提你。”

　　“那就好，那就好。”裴倩一口气这才咽下去。

　　天还没黑，店里就闹哄哄地挤进一对小情侣，亲密地揽着腰。

　　见到送上门的金钱，裴倩长发一扬，甩出漂亮的弧线，踩着高跟就去迎客。

　　白钰若有所思地瞧了瞧她的背影，裴倩从不主动迎客，这般热情，倒像是在躲着什么。

　　桌上的玻璃杯微弱地振动，静置的手机在霓虹灯五彩斑斓的投影下亮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