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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眠 ...

  •   屏幕下一溜烟的“晚安”,许多黑听的人在最后跳了出来,自然地融入人群中。

      迟岛这才从宿舍椅上起来,宿舍内暗了灯,桌上的台灯在一片黑暗里显得格格不入,于是,她把最后一丝光源按灭。

      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舍友的鼾声或轻或重地从对床上飘来,对面宿舍楼有女生不满地打电话同男朋友争吵,再远,有疾行的车辆驶过楼栋旁的小道。

      她总是能在夜晚听到更细的声音,思绪会不自主地随声音而去,最后打破想入睡的欲望。

      翻来覆去久了,悄悄起身上个厕所,连下楼梯与梯子间的摩擦,迟岛都会控制到最小,生怕一丁点儿的声响,就吵醒睡梦中的人。

      处在同一个空间里,感受不同频率的共振,挺孤独的。

      她回床后,索性睁着眼,摸索着拿起枕头旁的手机。

      屏幕里的时间像蚂蚁小步地挪动,漫漫长夜被时间推着走完了一半。

      凌晨,熟睡的人被胃部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惊醒,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才三点。

      白钰熟练地打开抽屉,拿出两粒药,就着冷却的水渡下去,又怀揣过黄泉路渡奈何桥似的等待,等待药效的发作。

      她盯着天花板,头脑里思想大爆炸,一会儿是火星撞地球引发的丧尸狂潮,一会儿是回顾直播时自己说了什么。最后的最后,昏昏沉沉的,也不太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药效正式起作用后,白钰又不太睡得着了,背靠在床头,捕捉睡前未完成的思绪。

      凌晨三点半,白钰微博更新。

      淮时不怀时:“瞧着远方最后一点光亮落幕,就好像陪伴了全世界的安眠。”

      迟岛正巧在刷微博,瞧见白钰微博头像旁突然亮起的小红点,点进去后,在右下角翘起的大拇指上戳一下,然后开始想入非非。

      她知道,有的作者会有一些小癖好,呃……例如白天睡觉,晚上熬夜赶稿。

      淮大是这一类人吗?她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深夜发了这样一句话?现在又在做什么呢?是躺在床上,还是在桌前疯狂存稿?

      会不会……有和自己一点的同频,在这个世界都安眠的夜晚?

      哪怕一点点都好。

      滋生人勇气的永远不是黑夜,是渴望。深夜中它是被滋养而寄生的欲望,白日里它是奋进而拼搏的希望。

      而孤独的人最多的就是渴望。

      她摩挲着手机屏幕,郑重地打下文字。

      白钰发完微博后,按着屏幕向上刷新,刷了几分钟,点赞为5,评论为0。她关闭了微博,转战其他软件。闲逛没多久,又切了回来。

      这次,点赞变成7,评论变成1。

      司渊的猫:抱抱全世界最温暖的淮老师[抱抱][抱抱][抱抱]

      这句话在白钰瞳孔里跌跌撞撞。

      她说不准自己是什么感觉,但有人在背后默默关心,在几度的夜晚发了句温暖的话语,好像这个夜晚本来就不应该是这个温度。

      注意力被转移了,胜过不知多少的灵丹妙药,疼痛的余韵瞬间减弱大半。

      手如赶路似的,脑子还没清醒,就率先私聊了对方。

      淮时不怀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司渊的猫秒回。

      司渊的猫:睡……睡不着

      司渊的猫:淮淮,你怎么也没睡[疑惑][疑惑]

      淮时不怀时:嗯,我也睡不着

      迟岛悄悄在心底道一声“真巧”,翻身侧躺,把手机倚靠在床与墙间,一只手轻盈地敲击屏幕。

      淮时不怀时:刚刚怎么突然叫我淮老师呢?

      司渊的猫:感觉这样更尊重一点? [思索]

      白钰在手机仅存的光源中笑了笑,不再追究这个问题。

      淮时不怀时:在群里怎么不说话呢?

      司渊的猫:不好意思[哭笑][哭笑]

      对话框停了五六秒,迟岛的心脏似乎也停了五六秒。聊天最忌讳的,就是把天聊死。

      直到新的对话框跳出来,浑浊的气和对话框一起释放,胸腔才得以振动。

      白钰捧着刚接的凉水,宽松的粉色睡裙半掩着肌肤,一抹亮色从更深处透出来,她坐在床边缘,光着脚,轻轻搭在椅子上。

      淮时不怀时:没关系的,想说的时候大声表达自己的想法,不想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看大家说

      迟岛心一暖,发出一个小黄鸭不停点头的表情包。

      淮时不怀时:你是在庆安念书吗?

      话题转得有些快,迟岛一怔。

      司渊的猫:啊,对,你怎么知道的?

      淮时不怀时:因为你微博ID是庆安的呀。

      淮时不怀时:我也是庆安的。

      司渊的猫:真的好巧[开心][开心]

      淮时不怀时:有机会,你一定要去尝尝中星大厦的小馋猫

      司渊的猫:建设北路的那家吗?

      淮时不怀时:是的,小龙虾很好吃,推荐给你

      整段聊天不尴尬,因为每当迟岛咬咬唇,翻遍头脑想接下来应该发起什么话题时,白钰总能恰到好处地开启一个新话题,给她顺着往下说的余地。

      两条平行线拐个弯偶尔还是会相交。迟岛偶尔会失眠,白钰偶尔会胃疼,她们偶尔会在这时没话找话聊天,从美食到生活,从网络到现实,一方睡觉,另一方也会默契地不打扰。

      也会默契的不涉及对方的生活隐私,没有刻意提过,但两人都心照不宣。

      迟岛甚至怀疑自己的社恐有没有被治好。

      但是当白天老师照例提问,明明答案就在嘴边,却无法顺滑地吐出时,迟岛才有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下课后,辅导员出乎意料地把迟岛叫到自己身边:“迟岛啊,你最近有没有看到群里的消息?”

      迟岛大脑钝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翻转:“老师,群里消息太多了,请问您说的是?”

      “数学建模,找两个队友,参加吧。”辅导员扶了一把自己的眼镜,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诫。

      迟岛木讷地从门里出来,脚尖和门槛勾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手在门缝间堪堪一撑,这才稳住身体。

      她回想了刚才的对话,自己最后说的是什么来着。

      她记得自己平静地说:“嗯,好的。”

      其实内心是不太想的,但不知怎的,话语兜兜转转,在肚子里绕一圈后,就变了样。

      她顺手打了个电话给母亲。

      “喂,妈。”

      电话很快被接通,但是刺耳的电流和背景的杂音掩盖了那边所有的声响。

      “妈,我这边听不清。”

      杂音微微减弱,对方似乎换了个安静的地方,因为迟岛能听清那边“呲呲”的呼吸声。

      “怎么了?”一开口,还是有杂音。

      迟岛咬了咬唇:“我们辅导员今天让我参加数学建模的比赛。”

      “什么比赛?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学习?还有以后的工作,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妈,听说综测可以加分。综测就是,以后我就业什么的,会看的那个东西,分越高就越容易就业。”

      其实迟岛本来想说考研,话到嘴边,又被吞回喉头。

      “哎呀!加分啊,那就去参加吧!加分好啊!”

      语气都提高不少,听出来是真的兴奋。

      迟岛垂着头,含糊了几句,然后就挂断电话。

      她眼睛向左撇了撇,教学楼走道边新建了一圈栏杆,此时,栏杆上站着一只红耳鹎。

      额至头顶黑色,头顶有耸立的黑色羽冠,眼下后方有一鲜红色斑,其下又有一白斑,外周围以黑色,在头部甚为醒目。

      之前迟岛是不认识它的,但是朋友学了生物,然后看到它时,又刻意地科普过。

      其实这本没有什么,但放到此时,刚刚好的,像在嘲笑。你看,连一只常见的鸟都需要别人科普。

      迟岛低头拎了拎嘴角,把顺着鼻梁滑落的眼镜推回原位。

      此时辅导员从办公室出来,见迟岛还站在门口,又拍拍她的肩,平整的衣服蜷缩起来,多了些皱痕。

      迟岛又失眠了。

      失眠是小事,可困扰失眠的却是大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当琐碎平常的事像堆积木似的越累越高,哪怕是纠结吃一顿饭,也成了生活中的大事。

      她随意转了两次身,床被压得“吱吱”作响。

      切进微信,和母亲的对话框仍停留在白天,自己发去一张晚饭照片,母亲回复的“OK”手势。

      和沈初禾的对话框已停留在“晚安”,好像也没有续约的必要,会显得之前的“晚安”特别假。

      虽然确实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假的,剩下那百分之一,是迟岛留给自己的余地。

      迟岛把所有通讯软件都浏览一番,最后才打开微博,眼睛一闭,手摸索着发送键的位置,心一横,才按下去。

      眼皮恋恋不舍地分开,掀起胆怯的情绪,一个对话框已然出现在自己这端。

      司渊的猫:淮淮

      自认识以来,还是对方第一次主动找自己。

      白钰刚换了身蓝色的短袖衫,半躺在床上,屈了条腿,腿上躺着一本新拆封的书,像胸前点缀的白色玫瑰,在夜晚无声地绽放。

      她把书放到床头柜上,继续打字。

      淮时不怀时:怎么了吗?

      司渊的猫: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微博没有“对方正在输入中……”,迟岛瞧不见白钰的动静,手一伸,将床上的小熊揽入怀中,又捏了捏它的耳朵。

      司渊的猫:我们班最近有个比赛,辅导员希望我去参加,还有我妈妈也希望,可是我不想去

      淮时不怀时:他们为什么希望你参加呢?

      空气慢了一拍,她说,为什么他们希望你去,不是为什么你不想去。好像自己的想法来的毫无缘由,而在对他人的想法寻一个理所当然的原因。

      她用最大的限度给了自己被尊重的空间。

      司渊的猫:因为综测可以加分,他们认为我应该有一个好成绩

      司渊的猫:[哎]

      淮时不怀时:你们宿舍有阳台吗?

      话题猝不及防一转。

      司渊的猫:[嗯嗯]

      淮时不怀时:看看外面吧

      迟岛缩着身体下床,扶着把手把门往外推,她咬了咬下唇,将门重新关上,绷紧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走到阳台上。

      夏天的风不冷,带着燥人的热意,迫不及待地向迟岛涌去。

      司渊的猫:我到了

      白钰的眼皮上下煽动几下,轻轻触在一起,很快又分开。

      这么听话,也不怕自己逗她玩儿。

      淮时不怀时:你看到了什么?

      迟岛的头往外越出,手握着栏杆,朝下俯视,而后又收回了头。

      司渊的猫:一个自行车棚,周围还有三三两两的树木

      白钰从床上起身,面朝落地窗,脚往前一伸,搭在前方的椅子上。没有拉窗帘,整个夜晚像一副画卷在她眼前被拉开,似是交叠着宇宙的深邃。

      在这片深邃中,伴随着点点亮光,白钰的影子也镶嵌在里面,成为黑夜画布上寥寥勾勒的几笔。

      她把手机抬到嘴边,低声呢喃着,几秒后,松开手指。

      淮时不怀时:【语音】

      迟岛一边播放她的声音,一边转文字,瞧见一个个字在屏幕闪现,在晚风与闷热的交织下迸发。

      “你看,哪怕是一个夜晚,我们看到的也是不一样的景色。我面对的万家灯火不一定是最闪耀的,你面对的停车棚也不一定是最破旧的。”

      即使身处同一个夜晚,面对的也是不同的风景。所以,不要用别人的眼光来框定你的决定。

      迟岛趴在铁栏杆上,夏夜的蚊鸣像除草机在耳边耕作,她在浓墨重彩的夜里,读懂了白钰的未尽之言。

      她起身,瞧着楼下的车棚笑了笑,边打字边往屋内走。

      司渊的猫:淮淮

      淮时不怀时:嗯?

      司渊的猫:你刚刚……[欲言又止]

      司渊的猫:好像我妈啊

      白钰摇晃的脚顿了半拍,一用力,前方椅子借着惯性向后躲闪。

      淮时不怀时:[小狗扔炸弹]

      淮时不怀时:赶快去睡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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