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徊时

3、风声

　　白钰醒来时，清晨最贵的一缕光线正打在她脸上。于是她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刺目的白。

　　翻了个身，在床头柜上摸索一阵，把手机捞到床上，混着阳光眯眼瞧了眼时间，才七点。

　　照例点开微信和□□，挨个回复昨天的消息，其中也包括裴倩凌晨三点发来的一句“约完了，现在睡觉，真是年轻气盛”。

　　前两句说的是自己，后面那句说的是她的小女友。

　　白钰戏谑地回她：[注意身体]

　　然后点开晋江，从上到下顺着阅读一遍前一天新增的评论，最后点开微博。

　　往日的消息栏总是有十多条消息，都是读者发来的，所以她本以为今天也是这样。

　　但是她以为的“本以为”在看到消息栏“99+”时碎得体无完肤，她不再顾着窗外的阳光，睡意被清除，盯着微博主页脑子一钝。

　　微博主页中自动播放的广告视频接近尾声，代言明星亮相，说着万年不变的台词，白钰才眨了眨眼。

　　第一个念头是昨天的签售会火了，这个念头才刚燃起火苗，就被她脑海中的水浇灭。

　　既然不是火了，那就是被骂了。

　　白钰怀着这样有理有据的推测，按下“消息栏”。

　　果然。

　　被骂了，被骂火了，在昨晚十一点。

　　昨夜回家后的白钰洗漱完，就在酒精的微醺下闭眼入眠，一夜好梦，没有拿手机，更不会点开微博。

　　一个有五万粉丝的、ID为“不吐葡萄皮”的博主发了一条微博，设成置顶。

　　“喂，听说百合圈某知名网文作者，自己出钱开签售会，还耍大牌，拒绝读者握手。我说，您的手比明星还珍贵呢！”

　　阴阳怪气的语言。

　　下面是一段视频，有些模糊，背景还滋着杂音。但作为粉丝类读者，迟岛一眼就认出来那个是白钰。

　　昨天吃完火锅回到宿舍，迟岛被沈初禾拉着打了几把游戏，把大脑打清醒后，又睡不着了，熟练地打开微博，打算偷窥一下她的小作者今天有没有发什么喜闻趣事。

　　结果喜闻趣事没有，噩耗倒是不少。

　　视频大约三十秒。前面是一系列流程。读者把书递给白钰，白钰接过书低头签字。

　　第十五秒的地方，读者说了一句，淮大，我喜欢你很久了，可以和你握个手吗？

　　中间有五秒没声音，只有白钰“刷刷刷”签字的画面。

　　第二十秒的地方，白钰签完字，把书递给读者，她说：“不了。”

　　最后是五秒的空白，没有反转。

　　不少人开始转发这条微博，评论区炸锅了，一系列的询问。

　　“是谁？我天！”

　　“楼主直接挂名字吧，大家避个雷。”

　　也不乏有认出来的。

　　“我好像见过，是某两个字的作者。”

　　“这不是淮某吗？”

　　还有不可置信的。

　　“怎么可能！淮大可温柔了。”

　　“似乎是我昨天去的那个签售会，大大不像这样啊！”

　　迟岛不相信，又点开视频再听了一遍，没有听出什么区别；她开了0.5倍速，白钰的语音被拉长到极限，树懒说话似的，反而听着很搞笑。

　　声音没有任何问题，至少迟岛没有听出合成器的音效，这句话确实是白钰亲自说的。

　　那就是后期的恶意剪辑，这个问题有些棘手，因为她没有接触过，是她学习生涯中的盲区。

　　迟岛把□□列表顺着往下滑了一遍，心里有数，又打开微信列表浏览一遍，和□□列表大差不差。

　　她重新点开□□，在一个五年没有联系过的男生头像上停留住。

　　这个男生是她的初中同学，听说现在在某top学校学计算机。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个男生曾经和她表白过，在双方都情窦初开的时候。

　　还写了封很长的情书，里面引用大堆唯美的诗句。很可惜，有一个完美的开始，未必就能有郎才女貌的般配结局。

　　迟岛拒绝了他，因为她那时隐隐约约发现，自己和别的女生有些不一样。不会对男生精准的球技疯狂和尖叫，不会对舞台上的型男和各种类型idol犯花痴，不会对路上的帅哥多注视一眼。

　　她那时只觉得，隔壁班的学习委员，特漂亮，精准地踩在她的审美上，就像一本完美的书，怎么都挑不出毛病。

　　可惜年纪太轻，也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

　　思维发散远了，迟岛强行拉回来，手指不自觉中已经点开和温知阳的对话框。

　　温知阳是同她表白的那位男生，后来交了新女友，听说他们已爱情长跑四年。

　　对话框仍停留在2018年，最后一句话是自己发的——加油。因为中途换了手机，又时隔久远，只能看到这两个字，至于加什么油，她也记不得了。

　　迟岛咬咬唇，“噼里啪啦”打出一堆字，心一横，按了发送。

　　迟岛：你好，好久不见，我是初中的迟岛。请问你现在是在民大学计算机吗？

　　不失礼貌的寒暄，隔着屏幕都渗透出的尴尬。

　　温知阳：迟岛啊，真稀奇，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温知阳：对，有什么事？

　　迟岛从座椅中坐直身体，接道：就是，我有个朋友的视频好像被人恶意剪辑了，你可以帮忙看看吗？

　　温知阳：啊？这种得找专业人士来分析了吧，我这种大学生哪会啊

　　迟岛重新靠回椅背上，像坐过山车似的，刚上去就下来了，中间间隔不过是几秒钟。

　　迟岛：好的，谢谢你！

　　没有再回复。

　　迟岛一下子更失落了。

　　五年前的男孩闪耀着热忱的眼神，能鼓起勇气说一句“我喜欢你”；五年后吝啬到惜字如金。她偶尔也会有怀旧与惦念的感觉，不是后悔，不是遗憾，是感叹，感叹每个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前进，带着一腔热血的孤勇。

　　这时，迟岛又觉得，生活这个词，本来就需要勇气的，不是吗？

　　就像她现在这样，勇于为小作者突破时间的极限联系旧人，在不知不觉中，变化了很多。

　　沈初禾是第一个发现迟岛变化的人。她觉得，自己可能错了，不是那天的迟岛不对劲，是那天往后的迟岛都不太对劲。

　　以前的优等生上课开始连连走神，时不时偷瞄一眼抽屉里的手机，沈初禾真想看看手机里是不是藏了什么绝世宝藏，然后她就可以大吃一惊地说：“天，迟岛！分我一半！”

　　可惜也只能想想，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迟岛点开微博的频率直线上升。她会在每一个课间点进“淮时呀”的超话，切换到“最新发帖”页面，然后一个一个顺着往下读一遍。中午及晚上的饭菜也成了阅读的咸菜，只知道吃了什么，无法细腻地描述今天的菜是什么味道。

　　网上的谣言仿佛密封罐里的泡菜，在催化剂的作用下不断发酵。

　　短短三天时间，“淮时呀”的超话变成“读书”领域第一，互动数达五万。连不知名的路人都会怀揣着好奇点进超话一览。

　　在所有人以为已经尘埃落定，消息实锤，百合圈著名作者淮时即将塌房时。

　　事情开始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