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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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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迟岛很不对劲。
对于霸占年级绩点第一的风云人物来说,对于名字叫“迟岛”却从未迟到过的尖子生来说,对于大学了书上还满满笔记的学生来说。
特别不对劲。
沈初禾眼睁睁地瞧着老师讲课从28页直接到35页,行云流水似的,像门口卖豆浆的小摊贩吆喝一样自然,过得飞快。
速度快得都快要握不住手中的书,更别提书中的知识点了。
然而往旁边一瞧,往日紧随老师其后的好友,上面明晃晃地写着:28页。
她瞧的这两秒,已经讲到37页了,身旁人还停留在28页。
沈初禾伸出手,入侵对方的地盘,搓了搓书本的纸张,没有胶水,没有粘在一起。
她低下头,让前方同学的后背恰好挡住自己的脑袋:“诶,干嘛呢,魂不守舍的?”
迟岛停顿了半秒,才转头,像是从其他哪个时空被硬生生扯回来似的。也就是这半秒,让自诩聪明的沈初禾发现了端倪。
她低着头,快速翻了几页书:“听课呢。”
迟岛的心,似乎不在这。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的小窝生根发芽,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宇宙遨游天际。
她顿时有个更大胆的猜想。
沈初禾凑近了些许,戏谑道:“谈恋爱了?”
这下迟岛回神了,因为沈初禾瞥见她皱了皱眉,拢出一个小山包:“胡说什么呢!”
“你的笑容啊,都要咧到眼睛上了。”她边说着,边用手比划一番。
迟岛轻轻笑了笑,手指戳着她肩膀,以一指之力将她戳回自己的座位上:“好好听课吧。”
沈初禾不满地吐槽:“也不知道是谁不好好听课……”
所有的轻声细语被淹没在题海中。
迟岛惊奇地发现,只要扬着笑,时间就会过得飞快。就像现在这样,内心喜滋滋地含着一颗糖,怕化了甜味就淡了,只能细细揣摩着。原来光是想想一件事,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踩着下课铃声的尾巴,她飞速地将书本往包里一塞,“数学分析”几个大字被倒着收纳进小小的一席空间。
迟岛转头对还坐在原地的好友说:“初禾,我有急事,就先走啦!”
生怕他人听不出自己的喜悦似的。
沈初禾还没说什么,就见那个800米都卡点合格的好友拿起桌上的水杯,就冲出教室。
她将满腔的心事都寄存在没见过面,甚至不闻其名的那人身上。
迟岛喜欢对方两年了。
或许不能用喜欢,喜欢对于陌生人来说,是浮于表面的。在这个快餐式的年代,说一句“喜欢”,似乎轻松又容易,它不需要扭捏的心事,就可以在所有关系间流转。
迟岛暗暗纠正了一下,是崇拜。更显礼貌,更显尊敬,更显喜欢。
对方是个作者,还挺糊的。糊到什么程度,微博粉丝十万,估计有九万都是僵尸粉,剩下那一万,看过她书的人可能不到百分之十。
但是她好像很有钱。
听说,这个签售会是作者自己花钱办的。不知名的小道消息传了几百遍,到迟岛这里时也不知道有没有变味。
图什么呢?谁也不知道。
也不是,作者自己知道。
即便什么也不知道,迟岛还是挺喜欢的。喜欢书,喜欢人,喜欢她的生活。这种浮于表面的喜欢,迟岛也没想到,持续了两年,甚至还有继续往下的趋势。
根据多年的读者兼粉丝的经验,迟岛揣摩对方大抵是一个温柔的姐姐,她悄悄给对方估计的年龄是三十岁。
因为再大就得叫阿姨了。
一路走,一路想。迟岛快将自己这两年的细节都掏出来揉一揉时,抵达了目的地。
其实她有些路痴,但之所以不费力就找到地点,简而言之是因为:乌黑的人头压住了所有的期待。
除了读者,似乎路过的人都会因着一点儿按耐不住的好奇心往前挤一挤,抬头张望着。
凑热闹,是人压抑不住的天性。
心里有一点荆棘,破开泥土,挤着小苗,一个劲儿地往外钻,但很快,就被一只手按了下去。
迟岛扶了扶眼镜,深吸口气,挤入乌压压的人群,加入人头中的一员。
排了好久的队才取到签名的号,又跟随大众走到另一头去排签名的队伍。
快到夏天了。除了逐渐耀眼的太阳光,到处闪烁着手机的“咔嚓”声。迟岛跟随着按下快门。这时,记忆就被浓缩在这个小小的机器中,就如封存了今日的时间。
身后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洛丽塔,拍拍她的肩:“姐姐,你也是淮大的书迷吗?”
作者的笔名叫淮时,是百合圈的大大,读者们都喜欢称她为淮大。
迟岛点点头:“啊,对,喜欢蛮久了。”
“我也是!当初啊……”小姑娘很自来熟,感觉找到了同伴,叽叽喳喳地说着。
迟岛礼貌地分了余光给喋喋不休的小姑娘,心却和挂在天上的红色横幅一起随风飘扬。
上面几个黑色的大字:
作家淮时《拾年》签售会
《拾年》是淮时的新作,原书以玄幻风讲述了一对同性爱人十年爱情长跑的遗憾,出版以后变成了闺蜜之间的相互鼓励。
迟岛挺喜欢这本书,就是有些可惜。
烈日之下,一个个影子互相交叠,又蜷缩着往前移动。迟岛不好意思地打断身后小姑娘的话:“快到我们了。”
前方还有三个人,但这不妨碍什么,迟岛168的个子,能够越过前几个人的头顶,精准无误地捕捉到她的小作家。
淮时的长发高高束在一根钗子中,月光蓝的长裙上,银色绣着暗纹。
她抬头递给那个小女孩书时,迟岛又往前移了两步,看得也更清楚些。
淮时戴了口罩,却仍旧化了淡妆。淡淡地铺上一层粉,描眉笔扫出两轮弯月,淡粉色的眼线平添一分温婉。遮掩了半张脸,似是某位著名画师留在人间的大作蒙了一层纱。
她坐在那儿,像古朴店里摆放的一盏小夜灯,在黑夜时,光芒从玻璃里沁出来,温温柔柔的。
比迟岛想象的还要年轻。
迟岛刻意放慢了脚步,似乎这样,就能拉长两个人相见的时间。直到站在那张方桌前,她还有些恍惚,前一秒,她还在教室上课,下一秒,就站在喜欢作者的面前。
而她喜欢的作者注视着她,朝她伸出了手。
那双眼睛里,流转着夏日的光波。
幸福死了。
迟岛把书递过去,一紧张,脱口而出:“淮淮,您好。”
面前的人愣住了,自己也愣住了,身后那些叽叽喳喳的读者们像老式的收音机被骤然间按了开关,停住了。
迟岛尴尬得想把自己埋到地里。能有个特异功能也好,她此时一定优先选择“隐形”这一选项。
“淮淮”是读者们私下里起的昵称,叠字总会显得更亲近半分。
白钰不是不知道读者朋友们会偷偷给自己起各种奇奇怪怪的称呼,只是从没有人敢这样叫她,更别提当面说。于是她感到有些新鲜,轻轻地掀起眼皮,上下来回地扫了几遍。
年轻的小姑娘梳了个高马尾,没有过多装扮,但五官立体清秀。披着件及腰白色外衫,搭配一条牛仔裤和一双运动鞋,背上背着一个包。
看起来还是个学生。
“这位小读者,我们是从前见过吗?叫得这么亲密。”半是戏谑,半是认真。
“亲密”二字听着都重了一斤。迟岛脸顿时变得和挂在天上的横幅一个颜色。
“淮……淮大,不好意思,有点激动。”她食指抵住将要滑落的眼镜,往上摆正。
白钰低下头,不经意地问着:“想写什么呢?”
迟岛早已在心里想好了句子,她说:“就……写个‘早安’吧。”
这是白钰第二次凝视她。
以人山人海为背景,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两人像是被世界独立出来,连同桌子圈在一个结界里。
时间似乎真的被无限拉长,最后成了迟岛手中的一条线,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拉着决定性的那端。
但白钰什么都没有说,“刷刷”几笔就写完了这两个字,最后一个潇洒的“淮时”跃然纸上,长长的一竖,落笔,盖上笔盖。
迟岛眼睛都亮了,正如心心念念的小说被改编成一部精彩绝伦的电影,放到面前展播;也像是陪伴的歌手从籍籍无名到光芒万丈,如今有幸能参加他的演唱会。
每一帧、每一秒都值得收藏。
莫名,有种人生圆满的感觉,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