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鸣》Worthy

48、回家

　　凰鸟在天空中打转着飞舞了几圈，就化作了人形缓缓地从天上降落了下来。
　　白衣如雪，在一片橙红的天幕之中摇摆。
　　玄铁剑泛着光。
　　近看才发现是血。
　　迟玚落在地上。
　　一旁的祝颂与沈岚也僵持着从天下落了下来。
　　祝颂的鞭子缚住沈岚的腰肢，沈岚的剑抵在祝颂的脖颈处。
　　有点滑稽搞笑。
　　祝颂收回了鞭子，沈岚也敛了剑。
　　只是没想到沈岚先一步，到了迟玚身旁。
　　凤凰火从他的指尖烧起，碰到迟玚就像是讨好似的靠近。
　　于是迟玚和祝颂他们一席人，就听见周围扑通的一声，这些人又跪了下去，“凤凰显世，万世昌盛；凤凰显世，灾祸可平。”
　　祝颂的鞭子蹿起火苗，他感觉到身体里不属于自己的意志与力量在挣扎，尽力维持清醒已经让他精疲力竭，更不要说，还要和沈岚较量。
　　他想着，要尽快。
　　于是一鞭子抽了过去，火花在人群之中四溅，周围人纷纷大叫起来，乱作一团。
　　迟玚拔出了剑，本来是准备刺向沈岚。
　　只是突然那五个异化的妖物猛地冲了出来。
　　满清川被他们冲击到，滚出去了好远，鲜血从口腔中涌出来。
　　他趴在地上，努力想站起来，但是动不了，只能捂着胸口。
　　曲嫣和陈真真拖起他的胳膊，把他拉进了比较安全的角落。
　　于是场面就变成了，祝颂追着沈岚打，沈岚和迟玚对付那五个异化的妖物 。
　　剑剑见血，但剑剑并非致命伤。
　　这样下去也就只能是消耗自己的能力。
　　迟玚转头看了祝颂一下，那一眼是示意祝颂先不要去打沈岚，和自己一起先解决这五个。
　　祝颂接收到了迟玚的示意，冲上天空，猛地化为一只凤鸟。
　　只可惜周围人惊呼还未结束，沈岚的身影也消失在迟玚身边，最终天中有两个凤鸟一直在盘旋打转。
　　说是盘旋打转，其实是打斗。
　　不过大家看不出来。
　　满清川看着那两个凤鸟的举动，卡在胸口的瘀血，一下子吐了出来。
　　迟玚叹了口气，身后楼明宵又扑了上来，迟玚祭出了剑。
　　剑在她的手中忽然分裂开来，如同带有眼睛一般，扎向周围的妖物。
　　被打了回来，就再一次尝试。
　　剑锋相撞的声音，在空气中十分的炸耳，巨大的冲击波，让无数人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忽地感受到自己身后有人的靠近，满清川贴着她说：“司兵官最具伤害性，也最好突破，我帮你看看周围，你只需盯着他就好了。”
　　迟玚点了头，“嗯”了一声。
　　指尖划过剑刃，鲜血染在剑上，烧起十分猛烈的火焰。
　　曾偶一片黑的眸子里，印出那灼灼燃烧的火光。
　　他力大无穷，一拳打在迟玚的腹部，迟玚用剑刃挡住。
　　火焰蹿上他的臂膀，似乎还要一路蔓延地烧灼下去。
　　曾偶慢吞吞地转头，有些许的困惑与迟疑。
　　迟玚的剑划过他的脖颈，疼痛让他的凶狠之意再次重燃。
　　他不要命地向迟玚袭来，在空中显露出他那似是熊、又如同鼠一般的身躯。
　　迟玚忽然定住，一动不动。
　　在他靠近的瞬间，却突然向他的身后跃过去，剑锋之间从他的后脖颈处扎进身体，火焰在他的身体里烧灼起来。
　　他如同被啃噬般地挣扎起来。
　　巨大的拳头在空中杂乱地挥动起来。
　　震动的周围的空气产生剧烈的搏动，迟玚却趁热打铁，拔出剑，准备再刺进去。
　　可是忽然间看到了曾偶转过来的脸上，一双澄澈而又可怜的眼睛。
　　那是求助的、遗憾的表情。
　　于是迟玚想，或许他们也并非自愿把自己的身体借给这些异化的妖物。
　　只可惜，这不过是他们虚假的伪装，在迟玚迟疑的片刻，曾偶的拳头稳稳当当地砸在了迟玚的腹部。
　　十乘十的力气，迟玚连缓冲都没有。
　　疼痛让她的额头瞬间爬满汗珠，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迟玚直起腰，蹭了蹭嘴角的血，锋利的剑锋，再也没有犹豫地刺向曾偶。
　　可能是年纪大了，迟玚以前是睚眦必报的，可以这么打她的人，都不会有任何好的结果。
　　曾偶的身体在漫漫的凤凰火里烧灼起来，他挣扎着，却被火焰紧紧地包裹、簇拥、束缚。只能无助地悲嚎。
　　解决了最厉害的那个，迟玚又去分担满清川的压力。
　　他可是被四个人包围着。
　　扇子在空中打转一般的飞来飞去，不停地吸引着这几人的注意力。
　　迟玚从他们是身后来，沾着凤凰火的剑锋，在他们的后背划出巨大的伤口。
　　迟玚没想到他们竟会自觉地聚在一起，打压一个目标，即使被割出来巨大的伤口 ，他们还是把目光放在满清川的身上，甚至这伤口更激发了他们的力量。
　　迟玚想挤进去都难，只能看见满清川被打得口吐鲜血。
　　眼见江幽竹的攻击马上就要取了满清川的性命，迟玚忽地听见了身后的脚步之声。
　　曾偶又活了过来。
　　只不过这次没有曾偶的身体了，有的只是那个妖物奇怪的原身。
　　迟玚远远地就看见祝颂在天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自燃的方式。
　　满清川跌在地上，鲜血染在衣服上，他抬起自己的手蹭了蹭自己嘴角的血。
　　扇子，他摇了摇自己的扇子——已经破了。
　　他吐了口血，还想继续往前冲，却突然看见，迟玚收了剑。
　　凰鸟的身影在天空划出一道深刻地向刀割一样的痕迹。
　　火焰从她的羽毛开始向上烧灼。
　　她落在那些异化的妖物中间。
　　玄铁剑不需要有人手持，就似是挑衅一样，纷纷取了他们的性命。
　　但是满清川知道，迟玚只是取了他们原身的性命，最难缠的是那异化的妖物本身，以及他身后的沈岚。
　　他们都是沈岚的身体的一角，或许可以说，是沈岚用自己的身体养育他们。
　　所以他们身死，沈岚也会受到巨大的冲击，因此折损。
　　那凤凰火如飓风一般在周围他们燃烧起来，四周的人，只听见凄厉的哀嚎，以及呼呼的风声。
　　凤凰浴火。
　　自焚。
　　祝颂的目光落在了迟玚身上。
　　迟玚听到了很细小很细小的声音，那声音说：“姐姐，你还说要和我成婚。”
　　迟玚觉得身体无比的疼痛，就如同针扎一般，她扬起一抹的苦涩的笑脸，在无尽的火焰里，带着这些妖物，彻底且热烈地烧灼下去。
　　沈岚落在了地上，遥看着天空中的凄惨景象。
　　曲嫣擦着眼泪，小声地啜泣。
　　祝颂在迟玚身边打转，直到这场自焚结束，直到那作为他们原身代表的丑陋碎石，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陈真真格外有眼力见地捡起所有的石头。
　　一点反击的机会都不能留给沈岚。
　　沈岚感到身体里剧烈的痛，他尽力抿紧自己的嘴角，但是猩红的血还是流了出来。
　　祝颂和迟玚相对而立，在那橙红的天空。
　　“兰绾，你还差两个人。”
　　迟玚愣了一下，有些迟钝地看向祝颂。
　　“鲲鹏骨刀是凤凰最怕的武器。在我还清醒之前，先结束了我的生命吧。”
　　迟玚想，其实她还有很多问题想去问，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清楚原委，她还有很多未遂的遗憾。
　　而且她本来就是来找沈岚复仇的，可是这一路死伤无数，就是没伤沈岚分毫。
　　“凤凰本就为天下而生。”祝颂说道。
　　迟玚看着祝颂，抽出自己的剑。
　　“先打一架，再说吧。”
　　祝颂怔愣了一下，迟玚的剑已经抽了出来。
　　按武力来说祝颂肯定是不如迟玚，但是祝颂在沈岚那里那么久，武力值的提升肯定不是一点半点，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迟玚的招式——
　　那日雪山上的舞剑。
　　祝颂似乎能看到每招剑式上的雪花，看见迟玚发丝舞动的幅度。
　　他甚至都不需要太费力气，就能瓦解迟玚的招式，将迟玚打败。
　　迟玚的剑锋蹭过他的脖颈，他听见迟玚的声音说道：“出鞭。”
　　祝颂似乎是下意识地甩出去了自己的鞭子，鞭子勾在玄铁剑上，有红色的火花，在两者缝隙里闪烁。
　　迟玚的剑式狠厉毒辣，却又熟悉。
　　祝颂忽地就想起来，在渊薮那永不落的巨大太阳前，他和兰绾的练习。
　　兰绾数次把他打败，他就趴在地上不起来，假装哭，把兰绾骗过去之后，再用诡计把兰绾打倒。
　　似乎是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都回忆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所以此刻两个人在天空中的打斗，倒是不像是在比试，反而是在游戏。
　　天空一样是橙黄的。
　　祝颂感受到了身体里不安分的力量的壮大，所以他不小心地伤到了迟玚。
　　他的眸子变得猩红 ，他怒气冲冲地看向迟玚。
　　却在迟玚犹豫不决的时候，又恢复理智。
　　“天下已有数十年的灾祸。”迟玚听见祝颂说道。
　　“兰绾。”
　　“我们是——凤－凰。”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鲲鹏骨刀没进他的身体。
　　迟玚晶莹的泪珠，落在他伸出来的手上。
　　祝颂想：不愧是鲲鹏骨刀，他能明显地感受到魂灵燃烧的痛苦了。
　　迟玚试图把剑抽出来一些，祝颂却向前挺进了一下，让剑完全地穿过自己的身体。
　　沈岚在地下抬头看着这一幕，忽然似笑非笑起来。
　　迟玚只顿了一下，转头抽出剑。
　　她感受到世界的天崩地裂，感受到了时序的渐渐恢复。
　　那汹涌如浪潮一般追着她喊的拜贺之声，就如同洪水一样把她淹没，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她看着祝颂向下沉落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一个声音说：你现在是惩奸除恶的英雄，碰了他就是为虎作伥的恶人了。
　　迟玚想我是就是来寻他的，结果还没见几面，人就死在了我的剑下。
　　——识人不清，手刃亲族——
　　——灾祸——
　　迟玚向沈岚那里奔去，却突然感到巨大的拉力。
　　她回头，看到兰鸣对她笑。
　　是兰鸣的样子，不是祝颂的样子。
　　兰鸣笑着看着她。
　　迟玚伸出手去摸他。
　　没有碰到。
　　周围倏忽爆炸似的溢出红光，一个巨大的结界从周围四散开来。
　　祝颂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迟玚缓缓地落了下来。
　　满清川跑过去要去接她，却被沈岚抢先了一步。
　　沈岚抱着迟玚，对着诸位宾客说道：“天族出了此等灾祸，今日已经肃清。我会安排司律官送大家回到自己的家乡。”
　　“天族遭受重创，从今日起闭门谢客。”
　　周围人皆点头称赞。
　　沈岚扫了满清川一眼才说道：“不瞒诸位，混沌之时，我与兰绾初逢，就定下了婚约。可没想到天公不作美，兰绾因为九诛山弑魔一事，神陨。”
　　“今朝再逢，不想还是这样的结果。等绾绾的身体恢复，我会大摆筵席，邀请诸位来见证我和混沌战神的大婚。”
　　满清川被陈真真扶着，看沈岚的虚假之意，呸了一口。
　　沈岚目光扫了满清川一眼，那是要用他开刀的意味。
　　不过还好，曲嫣突兀地说了一句：“多亏满师父的悉心照顾，兰绾将军才有机会再回人间。”
　　沈岚笑了一声。
　　有些干涩的意味。
　　他大摇大摆地抱着迟玚走远 。
　　唇角流出血。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眼角的泪和血混在一起。
　　“绾绾。我也很想你。”
　　“我们去九诛山厮守好吗？”
　　“但是你要乖乖地醒来。”
　　夜半，满清川倚在门框旁愁思难解，忽地看见一个宫娥匆忙地赶来。
　　满清川接过宫娥手中递来的纸——竟是沈岚退位的诏书。
　　满清川赶到沈岚的宫殿之时，宫殿早已经人去楼空了。
　　眨眼之间，一堆宫娥涌了出来，见了他就跪了下去，大声地喊道：“天主。”
　　满清川浑身战栗。
　　他是曾经有这心思，可是当着心思伤了自己重要的人的时候，满清川就再也没有这个意思了。
　　所以。
　　他想。
　　他坐在天主的椅子上想。
　　距离迟玚和沈岚消失已经过了半年有余。
　　他想。
　　竹桔回归天地，还会再次化形。
　　陈真真和曲嫣回到宴灵山。
　　桢和的改革虽然波折，但是也到尾声。
　　就连他自己也坐到了天主的位置。
　　好像，他们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有昏迷不醒、消失不见的迟玚和魂灵四散、尸骨无存的祝颂还没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灌了酒，又想——
　　其实也不然。
　　还有祝昀和砚书；还有虞曙天；还有更多更多的人——
　　在哪里呢？

　　迟玚像踩在冰上，周围一切都是透明的，把她紧紧地包裹着。
　　她在这片透明之中蜷缩了许久，直到这里完全的黑下来，她才有勇气走到前边的那个亮光之处。
　　她的手指搭在那簇光之上。
　　突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吸力，刺眼的光让她不能睁眼。
　　缓了好久，她睁开自己的眼睛。
　　是横亘在天边的巨大太阳。
　　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漠。
　　是几株稀少得不能再稀少的绿草。
　　是正在沙地上刨坑的——
　　刨坑的自己。

　　迟玚走进去。是赤脚的，砂砾有些滚烫。
　　她想去拍拍拍自己。
　　忽然感知到身后有什么声响，她倏忽地回头。
　　然后哽噎地喊道：“爷爷。”
　　渊日看着她露出温柔的笑容，慢慢地深出手，拍在她的头上。
　　“还知道回家！”
　　迟玚的眼泪掉了下来。
　　渊日用自己太阳一般的眸子看着迟玚，对着她说道：“回来了，就好好地睡一觉吧。”
　　欢迎回家，我的孩子。

　　——“这里是哪？——”
　　——“这里是渊薮。——”
　　——“渊薮。你听过渊薮没有？”——
　　——“那里是我的家，你要是有什么十分想见的人，你就可以去那里。”——
　　——“想见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你爱的人，你觉得亏欠的人，或者你觉得不再见一面就遗憾的人。”——
　　——“只要来了就可以见到吗？”——
　　——“不、是，为了这样的原因来渊薮是会死掉的。”——

　　—第一部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