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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至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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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混乱让整个冥海的局势动荡起来,迟玚翻看着冥海的史籍记载与资料,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冥海的历史就是这么记载的?我记得当初的史书不是祝倾带着桃诺一起编修的吗?怎么篡改成这个样子?”
“你也发现了——桢和十岁那年,敖麟生了重病,不知道为什么这冥海里开始四处散播成亲冲喜的说道。我起初以为说的是敖麟成亲,到后来黑鲛武瓮的礼金提到桢和门口的时候,我才想透这一家人是要干什么。”
“武瓮的妻子本和敖麟的母亲是亲姐妹,两家互相扶持,一起巩固壮大着独属于自己的在冥海的地位。”
“自冥海珍珠伴着桢和出世,有关冥海珍珠的传言就真真假假,百千个。桢和因为母亲身份的原因,本就处于一种微妙的地位,但因为有了冥海珍珠的存在——”满清川停顿了一下。
迟玚接着道:“”又因为有你在一旁的煽风点火,所以桢和公主,成了冥海这几千年来唯一一个真正的公主?
满清川看着迟玚露出一个做贼心虚的表情。
“将军不愧是将军,哈哈哈。”
“武瓮一来,一堆人都簇拥了上来,把桢和直接逼上了一个极其凶险的位置。没办法,我就只能厚脸皮地把桢和接到我的院子里养着了。
有几年桢和是和我在人间的,过得平淡的,每天就是陪我一起收收租,算算帐。桢和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孩,有她帮我打理田产地铺我轻松了不少。”
“她在凡间自然看的是不一样的书,学的是不一样的东西,回了冥海,也不愿意陪他们在扭曲的史书与顽固的制度下做戏,所以,她在几年前的敖放诞辰的时候,提着一幅画像,说希望冥海能够改革。”
“她的政论,我翻看过,虽然激进,稚嫩,但总归出发点是好的。如果稍加修改,拥有足够的权力与支持也许会成功。不过那场宴会敖放大怒,一气之下就把桢和关了起来,这一关再出来就是她和冯正私奔。”
迟玚一边听,一边翻着书。
窗户被突兀地推开,伴随着一阵风将屋里摇曳的烛火吹熄,没有月光所以一切都是的灰暗,只能听见未掩紧的窗户的吱呀作响,迟玚凭借着夜视的眼睛可以看见周围的情况,但是窗户处被紧紧地帷幔掩住,看不清真正的情况。
满清川擎了一盏灯,谨慎地向那边走去,迟玚在身后慢慢地跟上。
岑霜浑身是血地蜷缩在地,身体止不住地抽搐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也随着迟玚和满清川的靠近而变得越来越明显。
满清川跪在地上,抱起了满身是血,气息微弱的岑霜。
迟玚走过去紧紧地阖上了窗户。
满清川本来要抱起岑霜去洱泉里,岑霜却突然用力地攥住了满清川的袖子。
“我不行了——咳咳——满师父——咳咳——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当日宴席之上刺伤敖放、桢和的是岑霜这自然是不争的事实,于情于理满清川都不该包庇一个刺客,不过他此刻心中并没有这些大意。
岑霜的目光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直直站立的迟玚身上——和书中的不太一样,和画中的也不一样。
书中的反而比现实中看到的更加地真实可亲。现在的迟玚尊主,或者说是兰绾将军看着更加得冷峻,她煞白的面庞,几乎没有其他表情,永远淡淡的无喜无悲地看着身后的一切。
她的目光早就开始涣散,好不容易从敖麟的审讯中跑出来已经是万幸,更不要说祈求什么活下去的机会,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追随桢和公主走向这条艰难的“谋逆”之路。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触碰什么,但是半天挣扎不出一点大的幅度。
她尽力地压抑着自己的痛苦,想说出自己最后的话——
“兰绾——将军,海底——有你的雕像——”
“——那是,那是我们偷偷建的。”
我不愿像母亲一样黥面而活,我不愿每日熟背三从四德,我不愿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低着头生活,我不愿独属于我们的权力与光芒皆被掩埋。
我们要推动这如同陨铁般生锈的制度改革或者瓦解,我们要订正被篡改的历史,夺回属于我们的荣耀与权力,我们要去斗争,去追逐平等而自由的冥海,建造新的政权。
这条路,总要有人走的。
就去当那个牺牲者又如何!?
满清川点了三根香,直直的立在岑霜的牌位前。
香火一点点地烧下去,香火在空气在打着转。
迟玚想起桢和的那个珍珠,所谓计划有变是否是提醒真正的岑霜停止刺杀的安排,那没接到珍珠的岑霜是否因为迟玚的缘故回错了意,以至于苦心经营全部崩盘。
要是这么来看,那就真的是她故作聪明,反而害了他人性命。
她带着疑惑转头看向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满清川。
所以一开始的桢和的出逃是为了什么?
引她来冥海吗?
知道她转世且出山的人其实并不多,除非是有人刻意引导。
杏北一役是满清川叩响的九诛山大门,而满清川常年在冥海避世不出,除非是他主动登门造访。
迟玚还在思索,忽地满清川的大门被推开,一个宫娥低着头对着屋里回话道:“大喜的消息,祝家已经应允了和桢和公主的婚事,祝昀大将军已经回了陀罗山北准备聘礼与婚书去了!”
心中的困惑,随着这份报喜一下播散开来。
迟玚回头看了一眼灯火中灰暗的满清川。
她现在虽然还不知道桢和手中的冥海珍珠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她可以肯定,从杏北一役满清川叩响九诛山大门的时候替祝昀求援的时候,她就被卷进冥海这场注定的政治改革斗争之中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祝昀大将军可以把陀罗山北的部队事宜暂且搁置,而来到冥海。为祝颂治病也许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但这个原因不过就是他和冥海联合的跳板。
如果桢和和祝颂真的成婚,祝家帮助桢和拿到冥海的权利,冥海与陀罗山北被捆绑在一起,这样所形成的势力,无论日后是要干什么都不可想象。
而不远千里来此地的她,不过就是这场密谋的幌子。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她,注视着这个数百年来不出山,而又突然出现的远古将军,她背后所掩盖的一切也就不足为奇了。
夜色深深,院外月光如水。
迟玚倏忽地就想起那句话:世上无难事。
世上无难事。
满清川把睡着的迟玚抱到了榻上,给她掖好了被角,迟玚转了个身,似有呢喃呓语。
满清川看着迟玚想了想,然后很严肃地说:“我在冥海这么久了,久到我都忘记了自己是孔雀,而非这冥海之物。可是我不能坐以待毙,想来你那么聪明也会明白我的苦衷的。”
满清川推开门,就看见了衣着十分单薄的祝颂立在门口。
“祝二公子可是有事?”
祝颂别扭地盯着满清川半天没说话。满清川没搭理他,径直走到院子中,迎着月色在院子中的石桌旁坐下,掏出一壶酒,对着祝颂笑着说:“二公子可来小酌一口?”
祝颂坐下狠狠地吞了一口酒,过了一会声嘶力竭地道:“你和我哥是要造反吗?”
“桢和公主因为冯正出逃后不久,冥海就有人修书一封请求陀罗山的兵力支援帮助搜寻。从那个时候起一切就都是安排好的了,对吧。”
“即使我不因为晏灵山一事身受重伤,你们也会因为我祝家,寻找桢和公主一事,以谢恩为由邀请我和我兄长前来,这也正是我困惑不解的点,我的兄长为何贸然前来,如今一看,一切倒是云开雾散了。”
“罢了,不过一直是颗棋子罢了。”
满清川扫了一眼祝颂苍白的面孔,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郎,面如枯槁,似有熄灯之意。
“兰鸣在你身体里。虽然兰绾她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就凭你脖子上那个摘不下来的玉石来说,兰绾都会尽力地护住你,不让你受到伤害。”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用祝颂做的诱饵。
至亲之人,才最懂其中的利害。用至亲的人做饵,才最不怕这永恒无懈的变化。
满清川又吞了一口冰凉的酒。
院子树影婆娑,随着夜风永无止境地摇摆着。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祝颂灌酒把自己灌得歪歪斜斜,本来还想和满清川继续喝下去,可是满清川这个人早已经大醉酩酊,趴在桌子上任祝颂怎么吆喝都起不来了。
他提着酒壶,歪斜着身子大摇大摆地推开迟玚休憩的屋门。
床榻之上,熟睡得迟玚的眉眼比白日了柔和了许多,祝颂吞了口酒,顺势就把酒瓶摔在了地上。
迟玚的眉头皱了起来,祝颂伸出自己一根冰凉的手指细细地替迟玚碾平。
屋内灯火朦胧。
迟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些局促地起身。
祝颂还是一个样子地跪坐再迟玚的床边。
“对不起,迟玚尊主,私自擅闯您的房间是我唐突了。”说罢,他还紧紧地把头低了下去。
迟玚还没了来得及说话,就见祝颂唰地一下抬起头,“但是我喝醉了。我喝醉了,所以我不要讲那些规矩道理,所以没有人可以再肆意地戏耍、玩弄于我。”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惜我是个废物。
“烦请,迟玚尊主取下我脖子上的这个玉石,我实在是担待不起。”说罢,祝颂还想磕个头,但是重重的一下却是磕在了迟玚的床上。
祝颂本来是捂着自己的头的,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自己脖子上的玉石。他慌乱地把玉石扯出来,拼命地想扯断却无济于事。
酒水上头,他的脸一整个涨得通红,泪水在眼里打转——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
他用带着哭腔的嗓音,无比绝望地对迟玚说:“都是梦,都是梦。我今天是分明了,可是兰绾我的每天每夜,都在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哭泣,我分着他的痛苦,品着他内心深处最为酸涩难耐的情感,我被左右,被束缚,无处可躲,无计可施。”
“应该是他那么爱你的,我分明从不识得你。”
“你让他从我这里走开,不要再束缚着我,不要在每个夜里逼我深陷难挨的、冰冷的、绝望的梦。”
“兰绾,你总归欠我些什么的。或者是你欠他的,他记下来,偏要用我来向你索要。”
“是爱,是恨,你又能分得清吗?”
“兰绾,你总归是亏欠我的,你们都亏欠我的。”
夜本是静悄悄的,不知为什么,迟玚的耳边却想起了那样的几句戏词。
太久远了,大概是和兰鸣一起看的。
——“却嗟那顽石之命,黑心偷梁。山中人不识春月,误入红梅梦。”——
台上的戏子吱呀呀地唱着,兰绾突兀地就听到兰鸣的一句:“姐姐。”
于是她抬起头。
——“回头是死散离叛!!!万事皆作古,余恨空长流,青天一片,恩怨欲语还休”——
“从我记事起,姐姐就是娘子的意思。”
——“凤凰鸣,梧桐枯黄。”——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