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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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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玚,我喜欢你——”
迟玚抬眼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小孩,含在口中的茶水差点没吐出来。
小孩看见了她脸中的不屑与嘲弄之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其他的话。
迟玚把口中的茶水咽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在乱窜。
她抬眼看着祝颂,慢慢说说:“我700岁那年坐到九诛山尊主的位置上,你大哥祝昀提着清酒和书画来拜贺,而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出生。”
“你脖子上悬的那个玉石,还是你百岁之日我派人特意送去的。”
屋内微微掠起了风,吹得屋檐外边的铃铛叮咚响。屋内的檀香阵阵,炉火上的茶水沸腾。
四周的帷幔束了起来,少了障碍整间屋子便可一视而见。
梨花木的桌椅是淡淡的土黄色,屏风上是九诛山的百丈崖瀑布图。周围的柱子都浮着雕塑,屋旁几株花摇曳着,环境称得上清悠。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他梦里一模一样。
只有迟玚不一样。
他又一次吃了“闭门”,垂头丧气地下了山。
迟玚灌下了杯中已凉透的茶,闭着眼睛听周遭窜来窜去的风。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只是她没想到他们竟拿祝颂作饵。
祝颂其实不是什么大角色,重要的是祝家,祝家是天主南征北战的时候的主力军,所以在天界的地位可以想见。
前不久祝家还在天界贴告示,大肆宣扬要给祝昀征婚。
不过迟玚见过祝昀几回,有点呆板,不懂变通,可能在天庭上得罪了不少人。
至于祝颂不过就是他们家里那个恃宠生娇的小儿子,除了嘴甜会讨巧一无是处。
迟玚一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孩就是喜欢上了自己,天天跑来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后来打听到竟是因为梦。
祝颂从记事起就开始做很多奇怪又真实的梦,一开始是很模糊且没有主题的内容,后来梦里的故事就像是真实发生一样。
而迟玚就数次出现在祝颂的梦里,这个梦对于祝颂是心结,迟玚也一样成为了祝颂的心结。
小孩虽然年纪小,不懂事,也打不过迟玚,但是对迟玚的感情却很真挚。
现在他已经搬到九诛山下长期居住了,偶尔买些好东西还会屁颠屁颠地给迟玚送来。
有时候迟玚看他也难免生出怜悯之意,只可惜——
迟玚一直在这九诛山闭门不出,每天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九诛山的景色是很美的,就是来的路很不好走。
至于九诛山为何是这个名字,还是因为这个山曾是异族的驻扎地,从山顶到山脚共住了九个大魔头,所以本叫九魔山。后来天主肃清三界,荡平乱世的时候,和祝家齐名的兰家兰绾以一人之力屠了九魔山九魔。
路不好走的原因是当初降伏九魔的时候,凰鸟浴火,燃尽了周遭的一切,只留下干枯的礁石和灰烬。
而后兰绾一族定居九魔山,九魔山也就顺势改成了九诛山。
迟玚是兰家一族第108代传人。
距离当时,这一切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直到现在,有人蠢蠢欲动。风云骤变,波流暗涌。
迟玚还在榻上小憩,忽然门外青鸟一声啼叫。她站起身,推开门,接过了青鸟嘴中衔着的信。
是天主沈岚的诞辰的请帖。
其实这神仙的岁数是最难猜测的。
天主沈岚本来是和兰绾一岁,但是兰家一族,已经更迭至百代,沈岚却还好好地坐在自己天主的位置上。
没有任何要死掉的迹象。
迟玚在门口眺望九诛山灰蓝色的天空,周遭的树木花朵随着微微的风轻轻摇曳。
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百丈崖瀑布滚滚的水声。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她都觉得模糊不清。
久到陈年的积怨快要随风消逝,久到血海深仇的离恨不过就是一场遗梦。
迟玚应了这次邀约。
不过就是鸿门宴,去看看又何妨。
正好可以看看沈岚那个老妖精。
沈岚的原身是块石头,所以不生不死不老不灭。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原身,因为他和兰绾出同一门,所以周围的人都下意识以为他是浴火而生的凤,而兰绾是凰。
那个时候沈岚是这么对兰绾解释的:“一块石头说出去肯定没人听信,只会白白引来白眼,你是凤凰,咱们两个同样来自渊薮之地。所以你只说你是凰,当别人说我是凤的时候,我们也不必解释。久而久之,我就是那个石头凤凰了。”
兰绾想了想,还是小声地说:“可你又不单是个石头,你是渊薮之的唯一的玉石,何至于斯?”
“可是没有那个人看得上一块石头。”
兰绾没能说过沈岚,当然在那个时候兰绾也没能想到沈岚把这个谎,瞒到了现在,甚至还在几万年前的是盛会上,献出了凤鸟真身。
那个时候,他们是四个人。渊薮之地只有一个巨大凹陷的黑色空洞和一望无尽的沙漠。
然后就是沈岚、兰绾、祝倾和兰鸣。
其实迟玚看祝颂就觉得他傻傻的很像兰鸣。
天地间总共能有几对凤凰呢,兰鸣是凤,兰绾是凰。
兰鸣算是他的弟弟。
只可惜兰鸣死得不明不白。
到现在迟玚在三界都寻不到兰鸣的一点气息。
这些有些肮脏的秘辛,在沈、祝、兰还一心的时候,都不算是什么问题,但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拿出来做文章了。
不过,想让沈岚死的人不在少数,真正能杀死他的却没有。
所以很多人只能盯着天主的位置,看得牙痒痒却也于事无补。
迟玚也算是想杀他的人中的一员。
不过九诛山一族,自迟玚登上尊主之位,选择了避世,就再也没有过问过这三界的是是非非。
这次赴会还是九诛山一族的第一次出席。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兰家也坐不住了!”祝昀的军师正在桌子旁和他分析此次盛会的局势,祝昀坐在一旁点头表示同意。
帷帐外是呵呵哈嘿的练兵声音,军营驻扎在陀罗山以北,常年积雪,寒风瑟瑟。
屋内的炉火带来的氤氲热气算是为了这极境苦寒之地增添了几分暖意。
陈真真还在一个劲地分析着局势,并且时不时地在言语中夹杂一些自己的宏图霸业之梦。
祝昀频频点头,直到忽然有人掀起帘子,进入屋内才说话。
“哥。”
“还知道回来?”祝昀一脸严肃地对着祝颂说。
祝颂缩了缩脖子,把头狠狠低下。
陈真真从桌子上跳下来,一步一跳地走到了祝颂身边。
然后靠近祝颂的耳朵小声地问:“你见到那个迟玚了吗?”
“见到了,怎么了?”
“啧,这就是你不懂了!她好看不?”
“好,好看。”
“可有画像——”
“陈真真你不想活了吗?”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那迟玚可是凰鸟转世。这可不就是兰绾转世吗?我陈家一族多亏有兰将军的支持,要不那还能有我!”
“二公子你下次再去提前和我说上一声,我带好谢礼去道谢道谢。就是不知道迟玚尊主还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情。”
祝颂听得云里雾里,却又觉得格外的熟悉。
和他梦里的很像,很像,只是他一去细想又全部碎掉了。
头也开始剧烈地疼起来。
然后眼前天旋地转,忽然就暗了下去。
他又梦见迟玚,迟玚在一旁喝酒,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在旁边舞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这个人的剑毫不留情地扎进了迟玚的胸口。
他觉得心脏像要碎裂似的疼着,他的眼角涌出红色的血,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快离开,快离开。
却发现于事无补,最后他只能呆呆地看着迟玚身上的血流了满身,濡湿她的群衫,他似乎能感知到迟玚冰冷的身体和死前的绝望。
但他只能被囚禁在这里,做着毫无回应地挣扎。
他不知道是在哪里。
陀罗山是真的冷,祝颂半夜醒来是因为觉得太冷了。
冷的他牙齿打颤,于是他慢吞吞的下床铺擎了一盏灯,又燃了一盆火。
他缩在角落里坐着,梦里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也太明显,一直不停地蔓延,折磨着他,让他的心无比焦灼地烧着。
他找不到任何一点答案与方向。
梦里的迟玚和现在的迟玚一点都不一样。
炉火摇曳,灯火随着帷幕外的风扭动着影子,所以屋内的一切都扭曲起来,像是一场荒诞又诡异的皮影戏。
祝颂真的不愿再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