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安康》沙殇落

1、苏醒 淡红色的天

　　淡红色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落零星的雪花，那白如光点般大小逐渐变成如一片片秋叶纷飞般扬扬洒洒的铺散开来，没过多时，黑青顶瓦片瞬间被这大片的斑白所覆盖。
　　身着藕粉色淡衣的侍女手中提着烧红的炭火盆轻声从廊下走过，走到门口时驻足，小心翼翼的放下手中之物，抬手扑去肩上落着的雪片，似乎是要在进门之前将这一抹寒意掸去。
　　轻声推开房门，屋内映出淡淡的烛光，一股扑面来的暖意不禁让人有种舒服的感觉。侍女提起地上的炭火盆轻手轻脚的迈步进去，对面桌上的蜡烛已燃烧过半，烛火随风摇曳了几下，屋内很安静，似是无人那般。
　　侍女放下火盆侧过头朝里间的榻上望去，这一望不要紧，整个人忽然怔住。
　　“啊啊啊啊！………”
　　翌日清晨，雪不知何时停的，将军府门前几个杂役正低头认真的用扫把清理着地上的积雪，不多时便清理出了一片干净的路面。
　　“少公子昨夜醒了。”其中一位杂役撑着扫把，用手捶着后腰说道。
　　另一个杂役闻言回头朝府门内望去，见管事的没在门口，便紧挪了几步小声道：“对对对，昨儿夜里那一声叫，把护院狗都吓到了，门房值夜的老张都听到了，吓得尿了一半差点儿缩回去。”
　　“话说咱府少公子这从战场被抬回来也有个把月了，就连宮里的太医来了都直摇头，都以为这人怕是回天乏术，谁知道这大半夜的不知道啥时候自己醒了。”
　　“就说是啊…”
　　不光是这些下人，满都城的人都想知道这将军府昏迷的少公子到底是怎么好的，难不成真有什么神仙下凡间治病救人？
　　太医都没辙，府内便只能想到一些偏门道法，请了一些江湖流传颇有盛名的师傅前来帮忙，可法坛也设了，钱也花了，可榻上的人是一丁点动静都没有。路夫人年逾半百，一夜间半头乌丝变白发，终日以泪洗面愁容不展，这少公子是路将军老两口的小儿子，从小是被全家捧着长大的，怎能不忧心忡忡？
　　此时卧房内倒是热闹的很，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来瞧热闹的下人，侍女杂役人挤人，连厨子都凑来瞧个热闹。屋内快步走出一年轻男子，十八九岁上下，身着青灰色长衣，腰间配着一把银色长剑。
　　瞧热闹的人见状连忙腾出一条窄路，几个菜又想看的献媚道：“小佟哥，我们就是来看看少公子，毕竟大病初愈嘛。”
　　佟里伸手把人群往外推了推，厉声道：“瞧热闹也不分个时候嘛？你们把门一堵，空气都进不去了，赶紧散了吧，一会儿里面的人要是生气怪罪下来，我看你们这个月的工钱是都不想要了。”
　　大家都无奈的撇撇嘴，心想着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毕竟病好了这些天就该出来走动了，便很快的三三两两散开了。
　　路夫人坐在榻前端着一碗热羹，满面的笑意丝毫没打算掩藏，嘴里一刻不停的碎碎念道：“真是各路神仙保佑，我儿无大碍，真是我们路家积德了。”
　　路彦驰清早沐浴过，一头乌发垂在身后，虽昏迷这些时日，但眉眼间的英气丝毫未减，每每望去，总给人一种不敢与其对视的威慑力。但实则并非如此，满城的人都知道将军府的少公子并不是什么颇具威严的主儿，小时候那也是路过条狗都得追上去踹两脚的。
　　路家二嫂手扶着老夫人肩，周身的珠光宝气，满脸笑意的附和着：“四郎能醒过来是我们路府上下这些年来的一大幸事，过几日我须得随婆婆一起去好生拜拜才是。”
　　路彦驰接过路夫人手中的碗，避过调羹仰头将碗中热羹一饮而下，须臾，脸上带着些笑意的回道：“这段时日，大家费心照顾了。”
　　话说路老将军路舆早已年过花甲，虽身体尚且硬朗，但也已在北部边塞驻守了四十年有余。路老太爷在世时正值新朝建都的关键时刻，耗尽一生心血辅佐先帝一路从皇子登上九五之尊，鞠躬尽瘁了一辈子却也只是个在朝堂之上挥笔杆子的文官。难得儿子一身的豪情壮志，年十五有余便跟着朝廷武将去边塞磨砺，打了一辈子的仗，将文官家变成了武将府。
　　路将军和夫人育有三子一女，路彦驰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但却是最像路老将军的一个，虽才二十有余，但身形早已超过两位哥哥，高大英挺，绝佳战将之才。
　　路舆也确实有心要好好栽培小儿子，在路彦驰十几岁时便随身带着参加过大大小小不下几十场战斗，路彦驰一身的戾气也是在战场上厮杀被鲜血养出来的。
　　但谁能想到偏偏一场跟边塞的小战役，却让路彦驰栽了跟头，不仅重伤昏死在战场上，还一连昏迷了这么久。
　　不仅大家没想明白，就连路彦驰自己都没想明白。
　　待一屋子人都离开，路彦驰换了件外衣，将长发竖在脑后，站在门口伸了伸筋骨，随即对站在一旁的佟里说道：“出去走走。”
　　佟里连忙进屋拿了件皮氅盖在路彦驰的肩上，抬手整理了一下那肉眼都很难发现的灰尘，问道：“主子想去哪儿？”
　　“找个地方吃酒。”路彦驰抬手拢了拢衣领，抬头看看天，“未时快过了。”
　　路亭伊是路彦驰长姐，十六岁出阁嫁与都城齐太尉家公子齐宝盛。路将军向来桀骜不驯，而这路亭伊是他跟夫人的第一个孩子，从小视为掌上明珠，并不稀罕与哪家权势贵族联姻。难能可贵的是两个孩子自小青梅竹马，而齐宝盛虽为太尉之子出身正室却没有一身的恶娇习气，当年提亲时，路亭伊也是非齐宝盛不嫁，这点也正和路将军的意。
　　齐宝盛并未像他父亲那帮投身于朝堂之上，而是在经商方便偏有一套自己的手段方法，都城内好多叫得上名字的商铺都是他经营的，吃穿用度都离不开齐宝盛这三个字。
　　路彦驰要去吃酒的地方，正是齐宝盛名下的一间酒楼-顺瀛楼。
　　昨夜的一场雪将都城商业主街内照了一层如白纱般的柔美，行人走过，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犹如是冬日里另一番的闲情雅致。
　　路彦驰刚到门口，跑堂儿的眼尖立刻快步躬身走来，躬身作了个揖，笑脸相迎：“少公子，您来了，快里面请。”
　　路彦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抬手将皮氅脱下，佟里习惯性的伸手接了过去扑了几下折叠抱在怀中，随即跟着路彦驰往里走。
　　以往路彦驰即是常客也是贵客，跑趟儿自然知道这位的偏好，快走几步在前领位到窗口一处开阔的位置，又鞠了个躬转身去安排。
　　路彦驰坐了下来，不多时，跑趟儿送来沏好的热茶和干果，道：“少公子稍等片刻，酒正给您烫着，马上送来。”说完抬手刚要拿茶壶倒茶，却被身旁的佟里拦下，示意他先去忙别的。
　　丝丝热气在茶杯上飘起，路彦驰喝了口热茶，惬意的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忽然开口问道：“我真的是一丁点儿动静都没有么？”
　　佟里貌似也在看着窗外发呆，忽听这一句，诧异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清了清嗓子回道：“一直就这么躺着，连眼睛都没动过一下。”
　　“你们没事儿就这么盯着我看？”路彦驰揉揉眉心。
　　“夫人还总扒您眼睛看。”佟里说完这句就后悔了，他发现路彦驰回头，那眼神像是要给他劈了一样，连忙又道：“夫人也是太担心您了，毕竟什么法子都想过了，您一点好转都没有。”
　　“我娘下手没个轻重，你们倒是不怕她给我戳瞎了。”
　　“.………”佟里霎时无言。
　　跑趟儿端来热酒小菜，躬身帮路彦驰将酒杯斟满，笑着说道：“少公子您先慢慢喝，有事情招呼我。”
　　路彦驰喝着酒，眼前都是那一场战役中的破碎画面，狼烟四起的战场，随处可见满身鲜血的伤亡，折断的旗帜，哀嚎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
　　其他的，他就不记得了，一丁点都不记得。
　　天色暗了下来，窗口吹来阵阵的寒风，路彦驰喝了两壶酒就被佟里劝烦了，正欲起身，余光忽然瞥见酒楼外主街站了一个人，一身白衣，正仰着头看他。
　　路彦驰也看着那个人，那是一张如玉般白净的脸，竖起的青丝随风轻轻的摆动着，脖颈处围着的白色皮毛也未能遮住那修长的颈项，腰间紧紧裹住的腰带把那一抹婀娜尽显无疑。
　　那人满脸似乎带着三分惊讶七分笑意，但这个形象太过缥缈，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这寒风飘散在空气中。
　　路彦驰侧脸朝那人方向仰仰下巴，问道：“那是何人？”
　　佟里也看到那人，思索了片刻回道：“不知，以前没见过，应该不是都城世家的哪位公子哥儿。”
　　那人伫立了半晌，似乎打算抬起手，但那两只手却压在随风摆动的袖口里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路彦驰转过目光，天下那么多人，不认识的自然多了去了，更何况这都城里想要结识他路彦驰的不在少数。
　　跟跑趟儿打过招呼，今天齐宝盛并未来店里，路彦驰带着佟里走出酒楼时，发现那白衣人依旧站在刚刚那个地方抬首看向他。
　　“你认识我？”路彦驰在那人跟前驻足，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人。
　　离得近了，自然看的更清晰，那人要矮自己半头，面容清朗，甚至带着一股冷傲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宛如在寒潭中不经意溅起的水花，让人惊讶于那种清冷中的凌厉，却又让人忍不住多窥视几眼。
　　路彦驰转过身打量着这人，这面容看来，应该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但又有那种少年老成的错觉。
　　那人别脸似是躲闪路彦驰直视的目光，莞尔一笑，轻轻摇了几下头，“我并不认识公子。”
　　“哦，不认识…”路彦驰皱眉，一双手负在身后把玩着指尖，“不认识还能看这么久…”
　　那人伸出右手露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撩过额前被风吹下的碎发，指尖带着碎发抚到耳侧，转过头又看向路彦驰，轻笑着回道：“公子不也盯了半晌在下了么？”

作者有话说

　　手生，大家莫怪。
愿诸君顺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