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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这算不算同床。 ...

  •   下山路过大苍桐的游乐场,方祁凡终于坐上心心念念的大摆锤,拉着江哲飞了两次过山车。余濯啧啧称赞,说方祁凡真不愧是哈士祁,在这里消磨完精力,回到家里时他的爹地妈咪一定会感谢他们仨的。凌洋边吃雪糕边赞同。

      下山已经是五点,他们走到了半山腰才看见日落。遗憾的是,云雾饶山,他们几乎无法看清山外的海,只得从仙雾屏障中窥得日落的几分姿色。

      江哲也许是高兴,被方祁凡带着聊天,今日的话特别多。余濯和凌洋走在后面慢慢听,偶尔插两句表明他俩不是木头人也不是保镖。

      余濯享受这个氛围。但有时候他想得很远,说他的脑子是离了缰绳的野马,一点都不违和。正如现在,他想:如果凌洋和他在一起,会不会因为双方话少而违这段感情画上一个句号?如果他们在一起了,班里的同学会不会觉得他很怪异?如果凌洋也喜欢他,是喜欢他的脸还是这个他的性格?——他一点都不了解凌洋,无法做可行度高的推理,因此无法得出确切的答案。

      一个多月了,他唯一清楚的是凌洋的为人。仔细想想,他不了解凌洋的家里人,不清楚凌洋所想是甚,不懂得凌洋对他难以言说的态度——这种态度,看似亲近,却少了很多东西,像被人强行灌输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总之,他看不懂这个人。

      看不懂一个人,代表这个人不易亲近,直觉会朝大脑发送危险信号。可面对生理性喜爱时,危险反倒成了不可知的魅力。就像,虎头虎脑的蜜蜂怎么会不被唾手可得的鲜花吸引?

      他宁愿以身犯险,溺死在上万英雄最难挺过的那关。

      大苍桐下山的石阶,每一级石头的高度都是小苍桐的两倍,有些道路还是黄泥裸露。要不是游人多,他们可能真会怀疑自己在攀没被开发的野峰。就这样走走停停,他们也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方祁凡家的司机早已等候在山口,将四人接回方家。

      方家离苍桐山并不远,坐落在状似喇叭的春城湾尖角处,左可遥看苍桐,右临春城的商业中心,超一百八十度的观景台。余濯上车就睡,被人摇醒时,往外望去,以为是来到哪家五星级花园酒店门口。

      他推门下车,望着有两个自己这么高的大门,走在三人的斜后。从大门到府邸需经十几米花园小径,花园的西是一小片一小片种植,香浓扑鼻的郁金香、紫薰和山茶,也有许多余濯叫不出品种的香花,花田中点缀着许多圆球形的观赏小冬青。往东走,秋千躲在花圃中间,四周围绕着吊篮,花草与假山流水相映成趣,有园林气息。院落的尽头搭着一个精致的米白色防风小棚子,里头挂着的倒挂种植的各种鲜花与盆栽。不过夜深了,棚前落下了透明的罩子,专门补光用的小紫灯正工作着。

      余濯无时无刻不在感叹世界,不,同学间的参差。

      吃晚饭时,他向同学介绍了他的家。方祁凡一家都是当地的原住民,曾祖父是地主,听说拥有两间私塾。到了他爷爷这辈,因为一些原因,地被收回去了大半,但后来因为曾祖父对这小乡村教育与村民事业领导的功绩,地又被放回了许多。后来,春城被设置为南部沿海的经济开发重点区域。南下漂泊的创业打工人数不胜数,他们多余的几栋房子都被出租了出去,存款在当时的年代已属可观。十年前,他家那块风水宝地被规划进港口和商业中心建设,后面收到的拆迁补款数额将近两亿。再后来,方家便买下了这栋别墅。

      饭后,方祁凡领他们去衣帽间挑明天的衣服。衣帽间被设计成小两层,楼下是放置设计成品和各种布料材质的区域,第二层是一个小阁楼,落地窗设计,摆放着一台缝纫机和一张超大尺寸的胡桃木设计桌。

      小阁楼还有一个拉厢式的衣柜,他动动手打开,金灿灿的壁灯照亮了整个隔层空间,里面的衣服用透明防尘罩裹好。余濯仔细看,这里的衣服没有一件是世面上的基础款,基本上都是闪闪发光的亮面款,有大摆尾的拖地长裙,还有颜色变幻莫测的各式衬衫,余濯看着都惊呆了。

      方祁凡对着镜子臭美,说:“这都是我设计的,图纸在我房间叠了有一大本了。我想说,各位靓仔啊,明晚要不要做我的模特替我宣传一下呀?”

      余濯问:“怎么拍宣传?”

      “就是穿我设计的衣服去参加生日会啦!到时候肯定有人会问你这衣服哪儿买的......咳咳!到时候你就说,这都是今天的寿星设计的你看,他在那,请允许我为你指路......”方祁凡美美地想象着那个场景,激动道,“说不定,明年我的生日会就办个小秀场了!!”

      既然寿星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没什么问题,大家就这么简单的答应了。拍照嘛,露个脸,指不定还能有小姐姐来要模特儿微信——虽然这四个人里面有两个已经是确定的gay了。

      方祁凡给每人都挑了一件最合适的衣服,边挑边夸赞自己的技术,还有设计的心路历程,看得出来,这些都是他呕心沥血创造出来的亲孩子。

      余濯总觉得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他自从进了方家就对明天的生日聚会有种无来由的抗拒,细想又不会发生些别的什么事,他甩开了多余的想法。和方祁凡说:“大设计师,给我挑件素一些的,楼下有几件特别好,你的宝贝藏品留着拍照用。”

      方祁凡一拍脑袋,说:“我还在想你这白兮兮嫩滑滑的脸适合这里头的哪一件。哪件都不合适!合适你的在楼下,速速随我来!”

      他千翻翻万找找,摸出了一件黑色的紧身镂空背心和一条勾着深红墨绿线条的西裤,“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看你穿这套呀,小余濯~”

      “啊啊!你别太吓人,我才不和你搞别的。”余濯跳出了方祁凡的攻击范围,正经端详着这衣服,说,“我这张脸穿这衣服不会装成熟?”

      “哪里会!哥!你多多尝试点别的风格嘛!”方祁凡捏捏余濯的手臂说,“你这肌肉刚好呀,不像我,看起来像特么的gorilla,我都沉默了。这件背心我穿出去要么被当成非主流肌肉男,要么就被当成搞行为艺术的,你仔细对比我们几个的脸,就你的最柔和了。简直就是量身为你打造的!!”

      事已至此,方祁凡都把这辈子的彩虹屁放出来了,余濯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反正明天就是个行走的美食家,他答应下来:“好,穿!”

      “Ok!明天下午来找我,我给你做个卷发。你这小脸,长得贼俊,帅哥不化妆都好看。”

      余濯拿过了那件露蛮多的衣服,偷偷瞄了好几眼凌洋,凌洋没啥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句话都没说,余濯不免有些好奇。

      晚上,大家都各回各的房间。

      余濯很少来同学家玩,他有些拘束地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不是,看电视也不是,回房间好像也不礼貌——虽然大家都回到房间里了。余濯想着,在打通一二楼做大平层的客厅坐坐也没什么关系,阳台的风吹着也令人心旷神怡。

      方家的阿姨在厨房忙活,一出来就见余濯在发呆,又回去善解人意地给他做了一盘鲜切水果。见他依旧无聊的坐着,就拉他聊天。

      阿姨姓吕,做完家务后就闲着了。因为是方家的熟人,闲暇之余,主人们都不在,她也就能够兜着空果盆儿嘎吱嘎吱啃瓜子了。这样一看,不放松的,仅有余濯一人。

      吕阿姨善言,聊一会又嗑几颗瓜子。偶尔,余濯会答复一两句。吕阿姨好似也不觉得应付的话有失尊重,就是自顾自地说。

      吕阿姨吃了几块哈密瓜,问余濯:“余同学,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要不要跟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

      “打了的,家里人都放心。”

      “这里的风很大,年纪大了,这海风吹得腿痛。空调吹多了腿麻,都不知道拿这天气如何是好。”

      吕阿姨将绣着鎏金图案的绸幔质窗帘扎上,免得它们乱飘在那吓人,又调了个适中的空调温度。回到沙发时,依旧见余濯在沙发上一语不发,也不玩手机,坐在侧边的小沙发椅上,问道:“孩子,你是祁凡现在班里的同学?”“是。”余濯回答。

      “不是高一他们班的吧?”

      余濯摆手说:“我不是,我是高二转学来他们班的。”

      “是,没听祁凡提到过你,也是九月份开学,他回家里说班上来了一个大学霸,应该就是说你了。”吕阿姨咯咯笑,中年人的问话总是像无止境的,说一句查户口都不为过,“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呀?”

      “在一中读。”

      “我的孩子也在一中,他还是一班的。”吕阿姨高兴地拍着腿,说,“他是个很努力的孩子,特别自觉,我为方家做事,他爸爸替方先生处理公司上的事。唉,不过,自从他上了高中,一个月也见不了几次,最近开家长会也不让我去,非说要他爸爸去。大概是怕他妈的身份被嫌弃吧......”吕阿姨从茶几底下掏出一罐子正山小种,打开之后干燥的茶香扑鼻而来,挑引这人的嗅觉,她又问:“喝茶会不会睡不着觉?”

      余濯说:“不会的,谢谢阿姨。一中其实也蛮乱的。”他接过吕阿姨递过来的热茶,热情的茶香使他清静。

      后半句话说出来,他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母亲起码都比孩子大上二十岁,代沟是难以避免的。不过,真正的爱,理解与尊重一定是各占一大半的,这是隔代沟通的例外。可惜很多人不明白。

      就像水生植物和各种鱼类活在水中,认为水是他们天生的附属品,这高人一等的想法从此处就显现端倪了。殊不知,他们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如何存续平衡,两相长久才是关键。鱼爱水,因为水赐予了它生命,水爱鱼,因为鱼给水带来了活力。

      余濯没有资格为吕阿姨或者她的孩子说话,人各执己见,所站的观点,其依据也是自己亲身的体验或见闻。若是无法感同身受,不予评价,也许是最保守最正确的事。可顾及这么多,这不说那不说,还是余濯吗?

      “阿姨,你也不用太担心!你教导有方,你的孩子能考上一中,你的先生也才华出众,能得方先生的青睐,说明你们一家人都很厉害。一中虽教育拔尖,可这地方确实乱,惹是生非的人不少。”他突然有点想把那些事说出来了,毕竟这里有一个热切关注孩子的母亲,他感受不到任何的母爱,那么看着别人为孩子着急,这何尝不也是一种爱呢。他如此想着,于是道:“有些事,我也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母爱并不特殊,在社会与大自然中随时可见,可它总能让许多母亲在危险中不顾一切地拯救自己的孩子,这份千万年不曾消失的本能,总能让人热泪盈眶。因此,听见孩子所在的学校并不好,这总能牵起母亲护子的急迫心情。并未出人意料,吕阿姨被勾起了所有的求知欲念,她不明所以地问:“一中?一中为什么会乱?”

      余濯摆出一副见死不救不行,又想明哲保身不参与接下来谈话的模样,他沉默一会儿,推脱道:“虽然我转学也或多或少是因为那些糟心的人和事,但毕竟是我之前的学校,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好......那阿姨,你不同别人说这是我说的,我就跟你讲讲吧。因为,我之前也是一班的。”

      阿姨听见最后一句,心蓦然一慌,说:“好,好。”

      他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的楼上,说:“要不我们去外头说?”

      吕阿姨拿来两张毯子,两人一同出去了。其余人都在各自房间大概是困了,江哲的房间熄着灯,凌洋和方祁凡的房间还亮着。

      余濯突发奇想,一个不对劲的念头开始萌芽,他忽然就希望凌洋知道他从前的事情了。

      他并不害怕凌洋知道。从认识他这一个月的表现来看,凌洋不像是那种因为朋友穷酸而不与其来往的人。如果凌洋真的会因此放弃他,那么他早早醒悟,趁早离开,这也算是一件好事。最起码,不至于在他忍不住对凌洋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对方用一句“我们本来就不合适”反驳否定掉他的爱意。

      至于方祁凡和江哲,他其实还没有熟到能够与其剖白内心过往,因此他不敢轻易暴露难堪的往事给他们听。

      一种不可言说的悲伤,像有人用饭桌上的牙签子,在他的心中扎出了好几个小窟窿一样,流出来的血液是没有生命力的暗红,心脏流一些,他就擦一点。流干了,血痂又封死了细洞,催促着他继续说话。

      凌洋的房间在二楼的尽头。余濯和吕阿姨坐在凌洋房间的楼下,他紧张又无措,朝星夜下那间他魂牵梦萦的房间中偷偷望去,似乎有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在移动,余濯攥着自己的手心,在屋子里想好的话突然在这一刻又不知从何说起了。阿姨涂了些风油精,辛辣的气味刺激着他。他决定等吕阿姨先说。

      吕阿姨将毯子给余濯,拍了拍他的手,说:“你不要紧张,可以和阿姨说说一中你们班的事情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们?”

      余濯摆弄着手机屏,他屏幕上的光正好可以反射看见凌洋房间里的光。

      忽然,那光灭了。

      余濯心下一沉。这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现在才九点半,他不可能这么早睡觉。他自暴自弃地想着,眼神是空空如也的,那双美丽的眼睛变得比死水还要静寂。

      他告诉吕阿姨,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与他同级的一中男生,只不过那个男孩因为受人欺辱,今年五月份的时候,那副脆弱不堪一击的躯体自杀未遂。不知出于何种力量,也许是家里还有老人需要照顾,或许是自己的梦想还未得到实现,他竟然奇迹般又撑了过来。九月份高二开学,倒在血泊里的躯体已经被修好,现在,那骄傲不可一世的灵魂甚至能笑着回望过去了。

      人心是一段故事,真假难辨。有时候假也有假的道理,一些欺人的独白可能并非是空穴来风,而是一种求救。

      “一中有几个砸钱进去的人,热爱惹是生非,我最好的朋友被他们逼上了死路。在这之前,学校对这件事一直爱搭不理,因为那群人在全校三千人里,只只针对他一个。我朋友想自杀,但他不敢,他在腿上自残了很多下,刀痕特别深,我哭着求他别伤害自己,那些尖刀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看久了,感觉和那些人的嘴一样,张口就是满嘴的人肉和鲜血。这件事发生了之后,医院里有一个善良的实习生姐姐把这件事捅了出去,可是被不知名的势力压了下来。我的朋友被带走教育了,原因是自残影响不好,他们甚至希望我出面澄清说这些恶行是谣言。可笑的是,后来学校给他们立下一条规则,就是别影响其他学生学习。”

      “校内搞不了,那就校外打。我朋友忍受不了了,他心中的气大约就像,”余濯比划了一下,手指轻点深邃的、幽蓝的、甚至因为海边的烟火而有些闪烁的晴朗夜空,随后向下一滑,“就像天外陨石降临地球一样,陨石不大,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动力却能磐石砸成碎屑,随后又像子弹一样深入地底。”

      余濯高昂的脑袋如同过季的向日葵,他转头笑说:“哎,一不小心揪说得激动了,吓到你了吗阿姨?”

      “你还愿意听他的故事吗?”余濯眼眶红得厉害,如同被眼周的血沁入一般,像魔头一样可怖。

      阿姨手中紧攥手帕,摇摇头,在方家呆久了,礼貌早已是深入她心。她说:“你请继续说。他们对你朋友做了什么?”

      余濯轻轻地“呵”了一声。“无恶不作。在人书包里塞入名贵的金表,放学时被人拦在同学众多的班门口当场质问,然后从书包侧面的盒子里里掏出从来没见过的手表。很多人都说,这不过是名誉罚罢了,被人骂骂又不会掉两块肉。那的确是不会的,大概就是那锋利的刀面在最细嫩的脖子上摩挲罢了。这也的确是轻的,到后面,他们明目张胆地在学校里堵他,将他拉进厕所中,让他蹲在小便池上不准下来。那群人就是想看见他掉在地上,被瓷砖刮伤和被厕所水打湿全身的狼狈模样。很荣......很庆幸,我的朋友赢了,他没有让那群人得逞。只不过他总是被动的一方......因为被那样羞辱,他难以下咽任何食物,瘦了整整二十斤。一米八几的人,只有一百斤。还有一些恶趣味的,比如偷他放在宿舍的衣服,踢倒他的桌椅。不过这都是常事了。”

      “一百斤!?”吕阿姨惊呼道,“这些孩子,没有父母管教的么?成何体统,简直坏了一中的招牌!校领导和老师怎么也不为你的朋友说话?”阿姨蓦得站起,义愤填膺道。

      余濯扶吕阿姨坐下,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校董事没有一个敢惹他们。因为他们背景雄厚,涉及军方也有政府的管理层人员,作恶最多的那位,家里是华南地区一个超大集团的老总。不过,那群人惹是生非时有一个原则,就是只搞我朋友他一个人,但如果有人与我那位朋友走得近,他们就会连带那个人一起搞。”

      阿姨痛心,将故事消化在了眼角的泪水中,说:“可你的朋友,小小年纪怎么就想着自残自杀呢?为了这群人,不值得糟蹋生命呀!”

      没有人喜欢被反驳,受过枪伤的人也不希望听见别人说“你为什么没有朝旁边扑去,这不就打不中你了吗”,他咬着每一个字说:“他没有糟蹋自己的生命。他活腻了,就是字面意思的活腻。对于他来说,现在不死,未来也不会多好过的。他爹不疼娘不爱,家中只有一个外婆。他每日回家时都在思考晚上该如何讲一些好玩的事情给老人听。他在学校都这么苦了,回到家还要这样的装欢乐。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那你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什么的?”阿姨急切地问。

      爱人的本性让所有人都向往爱。听到萍书相逢的陌生人问自己过得如何,第一反应一定是感动的。他将眼中的泪水眨去,说道:“我......还好。最累的是无能为力。”

      夜风推着木板上的人晃呀晃,就像一刻都沉静不下来的心脏,他斜倚在秋千的麻绳上,想象大千世界的好,以此慰藉他明如镜的心。

      他没忘记最初的话题是吕姨的儿子,又道:“
      令郎也许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才不希望你去的,这样的事情,能避则避。这些事情,我一般都不选择告诉爸妈,就害怕他们担心,但是现在想了想,告诉其实也没关系,毕竟我们都对‘父母是爱他们的孩子的’这句话深信不疑。”

      “作为他妈妈,我既不想他在学校遇上这样的事,又不希望他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屈身在他人屋檐下做管事而自卑。”

      “阿姨,所以你可以多与你的孩子聊天呀,让他知道您和您丈夫是他最坚实的后背。即便那些罪不可赦的人身后是有权有势的人,可这又如何,这并不是你我退让的理由。”余濯嘴角勾起,眼睛却是毫无神采的黑,他嗅见一丝厚重的烟草燃烧味,抬眼,他见到了凌洋面无表情的脸。他低垂下头,搂着麻绳,继续晃他那左摇右摆的秋千。

      “时间不早了,您早点睡吧。我给我那位朋友打个电话,问问他,最近怎么样。”

      阿姨走后,他在院落里不知又呆了多长时间。

      本该晴空万里的天,不知何时飘来了一层厚云,顷刻间,毫无防备地下起了雨。

      凌洋在二楼,听完了这短暂的故事会,总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被突如其来的雨滴砸断了思路。他见余濯还在下面,摁灭了烟。他也藏不了了,对着楼下喊:“余濯,快点进来。”

      余濯置若罔闻。

      凌洋见余濯纹丝不动,气不由生起,他抄起包中的伞便下楼。

      一楼只留三盏壁灯,供人照路。余濯缓缓抬头,察觉到有人步履匆匆,顿时又觉得这雨非淋不可,他慢慢地往回走,相比起被厕所水管中的脏水冲洗,又觉得这雨水就是洗净他身体的圣水。况且,他清楚,即便现在被淋成一具浑身僵冷的尸体,他也有了能解救他于迷失与混乱的起死回生药。那就是即将跑下来的凌洋。

      凌洋打开大门,正好撞见走到台下楼梯的余濯。余濯湿发耷拉,薄衣贴肉,骨瘦如柴,他不由的蹙起眉头,“余濯!你怎么——”

      余濯见了他,立刻跑上去,用冰凉,满是雨水的指尖轻点他蹙起的眉头。身后是暴雨倾盆,他似乎力气用尽,声细如蚊,沙哑道:“别皱眉了。”眉眼间水雾交错如同清晨的江南烟雨,是没有生气的安静。

      痛苦的回忆在后面追杀他,他往前不停奔跑,撞进了一个温暖理想的怀抱,似真似假,如梦如幻。不问后路,只想当下。他收起凌洋撑开的伞,往后退了一步,任雨滴放肆地落在他身上,半强迫半威胁地问:“今晚可以去你房间睡吗?”

      他就是个疯子。

      凌洋没有拒绝,拉上余濯的手往回走,利锐的眼眸里倒是出现了余濯少见的戾气。强扭的瓜不甜,余濯顿时又觉得没意思了,他挣脱开凌洋的手,“算了,不打扰你了。晚安。”

      活脱脱像对闹脾气的小情侣。

      凌洋已经被他闹得没了脾气,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进了房间就催促着余濯进去洗热水澡。余濯进去后,他才起身去自己的房间搬被子和枕头。他翻身上余濯的床,等余濯出来,才说:“你吹干了头发再睡觉。”

      余濯眼皮下的瞳孔终于恢复了一些神采,但依旧没什么精神,就好像刚刚花园里的鲜花和雨水吸走了他的生命力。他最后笑着回答:“好。”

      高远的天,像柔软的肚皮,孕育残缺的云。
      星星被套上了名字的枷锁,变成了脖颈上的项链。
      皲裂的人间,赤潮海,游魂漂浮。
      碎得彻底是,方才,美不胜收。

      夜雨洗尘,繁星依旧。

      余濯洗过了澡,热乎乎的。他拉灭床前灯,挪着窝靠近凌洋。凌洋呼吸并不均匀,看样子也没睡着,他问凌洋:“你刚刚在房间里干什么?”

      “抽烟。”

      “你听见了我和吕阿姨说的话?”

      “听了一点点。”

      “感觉怎么样?”余濯似乎很期待这个答案,尾音都有些不自知地上扬。

      “辛苦你了。”

      “还有吗?”

      “......在三中,你再也不会受人欺负了。”凌洋不知道该说什么,言语的力量在告诫后人方面是强大的,在给人慰藉时,却是弱不禁风的存在。

      余濯斜过身子,纠结了一会,既心虚又激动,他的手掌虚虚地搭在凌洋的被子上,被子下,是他意中人紧实有力的肚腹。见凌洋没有抗拒的意思,他勾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又像鸟儿睡觉似的,把头也埋进自己的被子。他说:“凌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这算不算同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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