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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陈向隅的父亲在陈向隅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所幸陈植年纪已经不小了,很快自立门户,所以许如令孀居生活并不算太辛苦。
      一家人都不算太辛苦,等到小覆出生,新生命的降临还让许如令感叹生活终于走上了正轨。
      原本是这样的。

      陈向隅自小聪明,成绩优异,完全符合外国人对于亚裔成绩优秀的刻板印象。
      但这样的成绩带来的不全是好事。

      小学时,陈向隅就偶尔会遇见书包被划烂,书本作业被撕毁的情况。陈向隅告诉老师,那几个作恶的白人同学都受到了不算太严厉的处分。

      初中时,陈向隅有一位华人同桌,二人一起解题,一起吃饭,逐渐变得亲密,也逐渐有了些流言蜚语。
      一开始只是几个白人同学私下的密语,后来逐渐演变成了全校皆知的传言。
      “他们是同性恋”
      “中国人跟中国人在一起了。”
      “中国人好恶心。”

      十二三岁的陈向隅面对恶意滔天的流言,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他反驳过,也抗争过,换来的是身边的同学对陈向隅和同桌二人更大的攻击。

      不堪入耳的秽言愈演愈烈,陈向隅甚至能在食堂听见身后的同学大声谈论。
      陈向隅坐在餐桌前,却感觉天旋地转,甚至耳朵里还出现了金属碰撞般尖锐的嗡鸣声。
      其实已经不太清醒的他,出声喝止了这场已经持续了很久的校园言语暴力:
      “Shut up!”

      恼羞成怒的同学挥动拳头,眼看着下一秒就要落在陈向隅身上,但被同桌从身后截住了。
      同桌虽然身量比陈向隅高一些,但比起白人同学还差远了。于是那本来要落在陈向隅身上的拳头,加倍施于同桌身上。

      陈向隅尽力去拦了,结果却是一起被打了一顿。
      等到老师姗姗而来,陈向隅早就失去了意识。昏迷前的最后印象,是同桌满身的血,还有同桌渐渐松开的手。

      他是在医院醒来的,身边许如令和陈植夫妇都在,他想向母亲和哥嫂说话,但全身都在疼,疼得他开不了口。

      可是同桌醒不来了,乱拳之下伤了头,始终昏迷不醒。在陈向隅能下地之前,就撒手人寰。
      同桌父母痛苦的哭喊声撕裂了整栋住院大楼。

      陈向隅也听见了。
      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有通红的双眼和止不住的眼泪让许如令知道,他真的很难过。

      等陈向隅身体情况好转了些,许如令推着轮椅,带着他前往同桌的家,但早已人去楼空。
      他大概永远也无法得知,为什么同桌会帮助他拦下恶人的拳头,为什么同桌在自己伤重难以支撑时还要牵着陈向隅的手。

      但陈向隅明白了两件事。
      一件是,他在同桌离世之后,才认清自己对同桌的悸动,就是喜欢。
      另一件是,原来少年人的喜欢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当法官询问行凶主谋杀人动机时,主谋在被告席上不以为意,“我不喜欢中国人在学校搞同性恋。”
      陪审席与旁听席一片哗然。
      而陈向隅只是稍稍转动了眼睛,目光从法官的白色假发转移到了法官身后的英国国徽。小学课堂上,白人老师就教过他们国徽上的法文:“Honi soit qui mal y pense.”

      行凶者皆未成年,依据英国法律主谋被判十六年监禁,其余人被判五年至十三年不等。

      “Roberts,”陈向隅撑着已经发软的双腿,强迫自己对站在面前的当年行凶的主谋道,“你提前出狱了啊。”
      “对啊,我一出来就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我的朋友。”Roberts顿了顿,“以及你的男朋友。”

      在陈向隅的要求下,他跟柏疏同谈的这场恋爱十分低调,除了室友和家人之外,鲜少人知道。但万里之外的Roberts,居然知道陈向隅谈了恋爱。
      “你调查了我?”陈向隅拧眉。
      Roberts仍旧似当年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当然,不然我来新加坡干什么。”
      他笑盈盈的蓝色眼眸,像是地狱里为恶魔照亮前路的荧火。

      总监从洗手间回来就觉得陈向隅不对劲,小脸煞白不说,做事总是慢半拍。从陈向隅进公司以来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不然自己也不会破格提升他为助理。
      他只当是陈向隅身体不舒服。

      会谈时,合作方的一位白人负责人用英语询问陈向隅是不是需要休息。
      陈向隅却说不用,他很好。

      会谈暂停,合作方需要讨论一下总监提出来的合作细则。
      趁这个机会,总监抓住了陈向隅的手腕,果然冰凉。
      难道是空调温度太低了?可是总监自己却在激烈的会谈中出了一身汗。
      “怎么了,向隅?”总监想到早上二人都没来得及吃早饭,“难道是低血糖?”

      陈向隅点点头。
      他其实根本听不清总监在说什么,耳朵嗡嗡地响,连累脑袋也混沌一片。胃里又是翻江倒海般难受,酸水顶着喉咙,想吐又不能吐。

      恶心。
      尤其是双方会谈结束,Roberts特意凑到陈向隅耳边邀请他共度今宵。陈向隅看见他的表情就更想吐了。
      他那副的高傲神态,陈向隅见过很多次。在他散布谣言的时候,在他主导同学咒骂陈向隅的时候,在他打死同桌的时候,甚至当他站在法庭上受审的时候,全都是那样的表情。
      十余年过去,如今再相遇还是这个表情。

      太恶心了。

      当年Roberts恐同恐到手上添了一条人命。可时过境迁,他居然打上了陈向隅的主意。
      或许他只是很享受折磨陈向隅给他带来的快感。

      陈向隅有些想不明白。
      Roberts已经受过了法律的制裁,但为什么忒弥斯女神没有用她手里的利剑刺穿Roberts的胸膛,反倒让Roberts横越大洋来重伤陈向隅的心脏。

      还是那个梦。
      陈向隅挣扎着不愿意陷入沼泽,但Roberts惨笑着把手从地下伸出来抓着他的腿往下拉。他想要摆脱,想要推开,但下一瞬更多的Roberts蜂拥而上。他在地狱的荧火明灭间,看见了在远处的同桌,看见了柏疏同。可是根本来不及,他被捂住了嘴,被拉下了地狱,他没有一丁点求生的机会。
      他的身边只有无尽的黑暗。

      睁开眼,陈向隅一身冷汗,他开了床头灯才发现自己在新加坡的酒店里。
      他知道自己犯病了。

      这次的出差完全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不光是因为陈向隅身体状况不好,更重要的是合作方异常挑剔,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合作诚意。
      去樟宜机场的路上,总监还在跟上司汇报这次出差的细节,但没有提到陈向隅,而是自己把责任都揽了下来。

      登机前十分钟,陈向隅接到一通国际电话,他本欲拒接,但手却颤抖着点到了接通键。
      “你好,Chen。这里是Roberts。我是来跟你道歉的,这次的合作没有达成,希望下次我们在中国相见时,你能考虑我的邀请。另外,”电话那头笑了笑,“我希望你知道,实际上,凶手不止我一个,还有一个凶手至今没有被判刑。”
      “那就是你,Chen。如果不是你,他根本就不会死。他是为了救你才死的,所以是你害死了他。而且你还会害死别人的。”
      “Bai,是你新男友的名字吗?”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好像是在细细品味,“真好听。”

      “向隅,登机了,愣着干嘛。”总监在叫他,他想走。
      但他走不了了。

      陈向隅是被柏疏同叫醒的。
      柏疏同下巴都是胡茬,眼下乌青,双眼通红,头发凌乱。不知道熬了几个通宵。他开口想对陈向隅说话,但嗓子沙哑,怕吓到陈向隅,顿了顿才道:“你睡了好久好久,要是再不醒,我就,就……”
      “就真的没办法了……”

      陈向隅想抬手摸摸小狮子的头,但手上插着针管,动弹不得。

      后来从柏疏同断断续续的絮叨里,陈向隅才知道,自己当时晕在了樟宜机场。总监本是打电话报告情况给上司,恰好柏疏同跟着柏运过来谈生意,于是柏疏同求柏运派了自家的私人飞机将陈向隅接回来。

      一开始陈向隅只是不说话,身体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但不对劲的地方却很多。
      许如令煲了一份鱼汤,陈向隅闻了闻,没肯吃。
      柏疏同端来一碗清粥,陈向隅勉力尝了一口,全吐了。

      陈向隅吃不下一点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瘦。
      后来甚至连旁人说话都听不进去,每日每日,只望着天花板发呆。
      柏疏同请来了之前给陈向隅治疗的心理医生。没用,因为陈向隅拒绝沟通。

      “我去找那个人了,说是逃去了澳洲,我会把他抓回来。”柏疏同捧着陈向隅的脸,逼着陈向隅跟他对视。
      陈向隅眼前却全是血红的一片,好像血都染在了柏疏同身上。
      就像当年同桌身上的鲜血。

      他一把抓住柏疏同的手,抓到自己手臂颤抖,手指泛白。
      窗外的夜空泛红,屋内的灯光通过玻璃反射出去,映出了一片飘过的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降下了。
      “别,别……”陈向隅终于说出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柏疏同顾不得手被抓的痛,弯着腰,只想听清楚陈向隅在说什么,“别来救我。”

      他说,别来救我。

      靠营养液吊着命,陈向隅整日昏睡,床边离不得人。许如令和柏疏同就轮流守着,陈植夫妇也从夏威夷飞了回来帮许如令,连柏家妈妈也因为心疼儿子会来医院帮着照看陈向隅。

      只要柏疏同在,他就一定会不停地跟陈向隅讲话。
      从东京饮食讲到中国航天,从绿白纹睡衣讲到牛津大词典,从宏观经济讲到亚洲文明。
      讲他们遇见,讲他们相恋。

      这样讲着讲着好像有了些效果,陈向隅清醒的时间变得多了起来。
      柏疏同再跟他讲话,他不再是望着天花板发呆,而是会看着柏疏同的眼睛。
      尽管陈向隅仍旧不肯开口。

      陈向隅住院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柏疏同一个人守着陈向隅。突然接到了柏运打来的电话,柏运说在澳洲找到了Roberts,正雇人把他押送到中国。
      怕吵到陈向隅,柏疏同出了病房接的电话,再回来时,陈向隅却不见人影。

      赶紧联系医院查监控,发现陈向隅独自一人乘电梯上了住院部最顶楼。
      柏疏同赶紧追上去,慌乱中还记得拨打119。

      顶楼围有一圈一人高的墙,但不知道卧床月余的陈向隅如何爬上了那堵墙。
      他站在墙上,面向深渊。
      病号服被寒风吹动,细瘦的骨架好似根本支撑不住一人的重量,随时可能坍塌。

      “向,向隅……”柏疏同颤抖着声音轻声喊着名字,生怕惊着有心求死的爱人。
      陈向隅回转了半边身子,看着柏疏同一步步靠近。这样的角度,柏疏同好像那些梦里要来抓他共沉沦的手。

      “停下来。”陈向隅沙哑着声音,阻止柏疏同前进的步伐。
      柏疏同没敢继续走,他听话地停了下来,想劝陈向隅下来,却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的话,在这一个月里早就反反复复对陈向隅说尽了。
      此时两个人在风中相对而立,柏疏同心里满是绝望,他不知道还要再做些什么才能救陈向隅。

      “我被自己的梦困住了。”陈向隅先开了口,“梦醒了发现,你被我困住了。”
      “我没有的,向隅,我没有。”其实柏疏同没听明白陈向隅的意思,但直觉让他先否认再说。
      “我说了,让你别救我。意思是,别管我了。不管是我,还是Roberts。我不值得你把自己搭进去。”风小了些,陈向隅却又往后挪了小半步。
      柏疏同看着陈向隅半只脚掌都悬空,吓得声音都在颤抖,“向隅,你冷静一点,我没有做什么要把自己搭进去的事。你先下来,我们俩慢慢商量,行吗?”

      柏疏同没有穿外套,会冷的。陈向隅想。
      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却不冷呢。陈向隅又想。
      “你想杀了他。”陈向隅用的是陈述句,而后又喃喃低语“你要因为我也成为恶魔吗?那你跟他有什么区别?那我不就又害死了一个人?”
      似是在问柏疏同,抑或是在问他自己。

      “陈向隅!之前的事我全都知道了,可是他的死跟你没有关系!不管是他保护你的选择,还是我要做什么事情的选择,全部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陈向隅,你没有必要把我们的决定,变成你肩上的担子。”
      这番宽慰的话似乎起了一点效果,陈向隅蹲下了身子,捂着脸哭泣,止不住的眼泪像极了利兹常年灰霾的天色里,淅淅沥沥,又停不下的雨。

      “可是我喜欢你啊。”陈向隅泣道。
      声音飘进了风里,但足够让柏疏同听到。

      柏疏同红了眼,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边缘走,“向隅,喜欢我这件事,让你难过了吗?”
      陈向隅摇摇头。

      柏疏同继续问:“陈向隅,我能让你感到快乐吗?”
      陈向隅没有说话。他想到了二人初见柏疏同任性跋扈的样子,想到了拒绝了多次仍旧锲而不舍追人的样子,他撒娇的时候像一只小狮子。
      快乐吗?其实也快乐的。

      余光里,陈向隅瞥见楼下人头攒动,消防员正在楼下紧急搭建救生气囊。
      临近处,逐渐靠近的柏疏同绝望的眼神里盛满了泪光,像是遇见同桌的那个夏夜天上的星星。

      此时远方的天空盛开了几簇烟花,也像是星星。
      原来又是一年除夕到了。

      陈向隅这才想起,当年生死关头,同桌还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连同桌的名字都早忘了,现在居然能想起来那句话。
      同桌在恶魔的拳脚间对他说了一声喜欢。

      喜欢是能宣之于口的,要是喜欢一个人是应该要早点说给对方听见的。
      陈向隅说晚了,他喜欢了柏疏同好久好久,可是直到今天才把喜欢说出口。

      耳边风声呼啸。
      还好自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喜欢。陈向隅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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