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破镜重圆文》言丞

2、重逢

　　Chapter 2

　　次日清晨，晚春的风裹挟着些许寒意，呜咽着。

　　钟云楷躺在床上，时不时翻个身，睡得并不安稳。

　　早上七点，闹钟如约响起，他挣扎着坐起，倚靠在床边。昨晚的回忆令他一时间有些惘然，只是沉默着。

　　他很快地洗完漱，戴上耳机，向教学楼走去。

　　四月的S市，刚下完雨，温差还有点大，钟云楷有些懊悔出门前没带外套。等到了教室，他才觉得暖和了些。

　　教室里，唐润霜向他招着手，已经帮他留好了位置，一旁是唐润霜的男友乔寒阳，三人高中时关系就很好，报志愿时都报了S大，虽然是不同的专业，但偶尔也能上上同一堂课，便会聚一聚，吃上一回饭。

　　一上午的课在闲聊和回忆中度过。

　　到了午餐时间，从小在G省长大的三人都不大能吃辣，选了家口味比较清淡的私房菜。

　　在点菜这方面，乔寒阳总是特别擅长，总能点到些好吃不贵的菜。趁着他点菜的功夫，钟云楷和唐润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如今已然是步入大学校园的第四个年头，对于未来，他们一无所知，畅想着，担忧着。

　　等吃得七七八八了，乔寒阳去前台结账，唐润霜则去了洗手间。钟云楷坐在饭桌旁，发着呆。他下午没课，本想着去附近新开的商城逛逛，但想起昨晚的回忆让他没了兴致，回宿舍休息算了。

　　远远地，乔寒阳和唐润霜一块走来。他们好像在聊着什么，想来是些情侣间的小秘密。发现了钟云楷在看着他们，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神色有些不自然。钟云楷只当他们是觉得有些尴尬，他知道唐润霜脸皮薄，便笑了笑，也没说些什么。

　　小情侣下午还另有安排，三人在餐馆门口告别。这时唐润霜突然凑过来对钟云楷说：“晚上记得看微信，有事和你说。”说完他便拉着乔寒阳跑开了。

　　钟云楷云里雾里地回到了宿舍。

　　他躺在床上，捧着手机，实在是有些好奇：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呢？难道是和乔寒阳吵架啦？他又觉得不像，这么多年那俩吵架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没什么不能在彼此面前说的秘密……他实在是毫无头绪，只能期盼着唐润霜快点发消息给他。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钟云楷都快睡着了，唐润霜终于发来了信息：

　　“云楷啊，明晚班长他们组织了个同学聚会，就在枫桥中学附近那家很大的火锅店，好几年没见了，你去吗？”

　　……原来是这事。

　　一时间，钟云楷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他打了好几行字，又很快地删掉了，手指滞空着，不知在想着什么。

　　屏幕那旁的唐润霜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连串信息“嗖嗖”得发来：

　　“这次又是班长他们慷慨解囊，把整家店给包下来了，他们几个还是那么大方，不行就当陪我去吃顿大餐嘛”

　　“而且宿舍长他们都很想你呢，那年你换了微信和手机号，也没加上他们，等毕业后他们都去A市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见上面了。”

　　“这样啊……”

　　“能让我想想先吗……”

　　其实他内心的天平已有所倾倒。

　　高中的时候，自己内敛胆小，班上的同学大多都帮过他的忙，虽然都是些小事，但他仍对大家都很感激，特别是宿舍长和班长他们。

　　当初换微信和换电话是为了斩断与林升的一切联系，没想到让宿舍长他们也联系不上他了。现在难得有次机会可以聚一聚，也是时候该和他们见见面了。

　　只是钟云楷也确实不想再遇见林升了。四年前的那晚，他已下定决心，不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行。如果你去的话，明天下午到校门口找我们，我叫乔寒阳载我们过去。”

　　钟云楷翻了个身，注视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去吧，这次不去，下一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至于林升，他不来是最好，来了想必也不会再搭理我的了，就这样相忘于江湖，也好……

　　事实上谁也说不清林升到底来不来，毕竟毕业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联系不上。

　　至于钟云楷的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是自我蒙蔽和自我欺骗、还是破罐子破摔的孤注一掷、抑或是自我的检验，检验自己到底仍对那人存有幻想，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他长吸了一口气，啪嗒啪嗒，他最终还是打去了那条信息：“几点。”

　　那边秒回道：“下午一点。”

　　“好。”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次赴宴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直到再一次见到林升，钟云楷才知道，感情里的事，哪有那么简单，说忘就忘，说断就断。

　　第二天整整一上午，钟云楷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时间很快就跳动到了中午12点。钟云楷已有些打退堂鼓，他在校门口徘徊着，但等出了校门口，他还是硬着头皮上了乔寒阳的车。

　　乔寒阳车开得很稳重，不快不慢的。前座上，唐润霜和乔寒阳两人小声地交谈着什么，钟云楷的心思完全没放在两人身上，他偏过头去，览望着窗外。

　　天气预报说今天貌似会下雨，窗外飞逝的街景和绿化带也染上了几分黯淡。

　　尽管他现在还在车上，他的心却早已飘到了那家火锅店里。

　　他只觉得自己已被撕成了两半，既希望乔寒阳开快点，好减轻他内心的煎熬；又渴求这车再慢些，好让他说服自己：只要车不到达目的地，他就不用面对那残酷的现实。

　　但无论如何，车该什么时候到，就是什么时候到的。

　　下车前，乔寒阳特意拜托钟云楷帮忙看着点唐润霜，说是不能让他喝酒。钟云楷应了两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下车后，他立在原地不动，远远地望着那家熟悉的火锅店。

　　高中的时候，他特别喜欢这家店的火锅，但一个人吃火锅总是有些奢侈，他也不舍得总是花钱。每次路过，只能羡慕地看着里边的人，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还能再来吃上一会。最后一回来这家店好像是林升的生日……嘶，他马上停止了回忆，和唐润霜走进了店里。

　　刚一进店，钟云楷的眼镜就凝上了水雾。擦拭完眼镜，他才发现店里坐了这么多人。班长夏槿和宿舍长杜眠就坐在靠门的那桌，看见他们进门，站起身来向两人招手。

　　走到那桌坐下，钟云楷往旁边瞟了瞟，边上那桌没看到，前后两桌也没看到，远处几桌也没有，看来林升真的没来。他松了口气，心里却没好受到哪去。

　　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餐桌上。一旁的三人早已聊得热火朝天，聊到兴头上，甚至还喝起了小酒。

　　“小唐你要不喝点？”杜眠顶着张娃娃脸，说的话却像个老流氓。

　　唐润霜笑着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这几天肠胃不太舒服，要是给老乔知道我还敢喝酒，非唠叨上半天不可。”他说完还朝钟云楷眨了眨眼，对两人说道：“喏，这不就有个眼线么。”

　　钟云楷继续夹着菜，佯装无辜，“哟，被你发现啦？”

　　“我听得见也看得见，自然能发现啦。”

　　四人都笑了，时光好像又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青葱年华，在小餐馆里谈天说地，

　　“话说回来，小唐啊，当初你怎么就和乔寒阳在一块了，知道的时候可震惊我老半天了。”说这话的是杜眠，对于感情上的事，他总是特别迟钝。

　　夏槿也接着说道：“是啊，我也以为你不大喜欢他那种又冷又木嘴还笨的家伙呢。”

　　唐润霜吱吱呜呜的，虽然看上去一脸正常，但坐他边上的钟云楷发现，他的耳后根已经红透了。

　　动心的缘由么，钟云楷想，他倒是知道些的。当初高考完，那两人之间氛围怪怪的，帮他俩传了两回信，几天之后，两人就和他说他们在一起了。那两封信，想来就是两人的定情信物，而他也算充当了两人的信使了。

　　许是许久没想起高中的日子了，钟云楷索性再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对面的夏槿和杜眠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特别好。他记得杜眠不太能吃辣，为了照顾他，他们每次都会点鸳鸯锅。但杜眠每次又不服，总是尝尝辣味。夏槿就会用白开水涮一遍再给他吃。

　　哟，看来现在杜眠还是不能吃辣。

　　这时，和夏槿说着悄悄话的杜眠突然转过身来对他说：

　　“对了云楷，林升怎么还没到……呢？”

　　方才聊得火热的餐桌一下子沉寂下来。唐润霜刚还聊得很嗨，现在则熄了火，成了哑炮，张大着嘴。

　　钟云楷额头上冒起了一排汗。他想说点苍白的解释和辩白，喉咙却如生锈了般，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夏槿看着两人的反应，端着手，若有所思。

　　只有杜眠，一脸状况外，已经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最终还是唐润霜打破了沉默：“额那个林升啊，他今早就和云楷说了，说是国外航班改签来不及什么的，我没记错吧云楷哈哈哈哈……”

　　钟云楷这才能从干涩的嗓子中挤出那么句回应：“嗯……”

　　如此拙劣的掩饰，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好在杜眠也没有多问。

　　钟云楷松了口气，借口去上洗手间，逃离了散布着古怪气氛的餐桌。

　　冷水拍打他的脸颊，他抬头望向洗手台前巨大的玻璃镜。镜中的他，穿着一贯的蓝白T恤和齐膝米黄色短裤，眉眼精致而疏离，鼻梁挺翘，唇色粉淡，睫毛上还挂着写水珠，像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

　　他并不怪杜眠，当时和林升决裂得太突然，除了唐润霜，估计也没几个人知道。高中那会，大家都习惯了两人天天形影不离，只是两人如今已大不如前了……

　　他没敢在待太久，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碎发，收拾好心情，回到了餐桌上。

　　几人都默契地没再提刚才的话题。餐桌变得像先前那样活络，只是多了两份沉默的人。

　　钟云楷机械地架着锅里的才往嘴里递，吃进了满嘴的花椒。他抬起头来想要倒点水喝，却发现夏槿正注视着自己。他的视线掠过夏槿，拿起桌那旁的水壶往自己杯上倒了点。

　　钟云楷知道，夏槿很聪明，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自然糊弄不了他。钟云楷不知道他察觉了什么，发现了没有。想到这，他有些坐立不安，眼神跳跃着，就是不敢和夏槿对视。

　　好在没过多久，夏槿就去致词了。不然钟云楷都要在他那无声的拷打面前屈打成招了。

　　夏槿应对这种场合早已得心应手。三言两语，气氛就被烘托得很到位。

　　接着，餐厅的屏幕上投影出了当初毕业后大家一起做的视频。合影的日期从初见时，一张张跳到离别，几年的时光就这样被定格在回忆里。

　　一旁，唐润霜的眼里已泛起了水光，杜眠更是抹起了眼泪。

　　在一张张闪过的合影上，钟云楷和林升总是站在彼此身旁，总是如此。他们都笑着，笑得一样的欣喜。但林升的笑，总是张扬的，恣意暴露着他那口大白牙。而钟云楷只是微微翘起嘴角，腼腆地笑着。

　　天花板上，投影仪散发着眩幻的光晕，像极了毕业典礼的那个下午，散落在他们身上的日光，只是一个毫无温度，一个却无比炽热。

　　那个下午，他们都穿着校服，把领口高高扣起，等待着最后的合照。等到汗流浃背，他们的脸上也还洋溢着笑容，如盛夏绽放的向日葵。

　　钟云楷转过身去，林升就站在他身旁，伸手为他挡着点烈日。而钟云楷则轻轻地给林升扇着风。

　　六日的阳光无比炙热。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在两人对视的眼眸里，说不清的情愫滋生着、暗涌着、流淌着……

　　餐厅里，钟云楷往旁边看去，空无一人。

　　她垂下头，不再看向屏幕中的合影。

　　宴会结束前，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小蛋糕。蛋糕的正中央用不同颜色的糖浆和巧克力酱画着自己的Q版小人。

　　有几块蛋糕的主人今天没到现场，方然包括林升。夏槿不想浪费，分给了几个家里有弟弟妹妹的同学，实在分不出去，他便打算让嗜甜如命的杜眠吃了算了。

　　看着角落那个蛋糕上酷似林升的小人，鬼使神差般，钟云楷突然和夏槿说：“夏槿哥，这块蛋糕，能不能留给我……”

　　宴会在十点结束。S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众人还打算去KTV唱歌。钟云楷一向对此不太感冒，再加上他已有些疲倦，便婉拒了众人的邀请，打算一个人在餐厅里待会再回宿舍。众人也不勉强他，只叫他早些休息，注意安全。

　　餐厅里，橙黄的墙纸上零星点缀着些小涂鸦，如出于孩童之手般童真童趣。白炽灯的映照下，点点微光闪烁在漆黑的大理石桌板上。钟云楷就坐在来时的那个位置，眺望着窗外。由于是包场，店里除了他，只剩下几个店员在收拾着残羹冷宴。

　　窗外下起了细密的雨。待店员收拾完毕，餐厅又回归了寂静。钟云楷只能听到雨滴砸落在地面上的碰撞声和汽车尖锐的鸣笛声。

　　那两块蛋糕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任人宰割。

　　兴许是刚吃完火锅有些腻，钟云楷还不打算动这两块蛋糕。他一手托着腮，一手握着叉子，玩弄着蛋糕上的奶油。

　　纯白的奶油被搅起又被抹平，如浪花版翻腾，淹没了蛋糕中央的小人，荡起了缤纷的泡沫。奶油和糖浆碰撞出了奇妙的颜色，正如他五味杂陈的内心。

　　他眉头微皱着，几下子就把蛋糕给解决了。

　　目光移到第二块蛋糕上，他又开始创作他的第二幅作品。但中央那抹用草莓酱绘成的浅笑，仿佛摄住了他的心魂。他手中的“画笔”悬停在空中，等不到下一步的指令。

　　叮铃铃——门被推开，牵扯住了风铃。不是闭店了么？钟云楷好奇地转过头去……

　　他手中的叉子陷进了蛋糕里。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