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陷其中》丰十七

8、第 8 章

　　幻境里的两人松开相扣的手指，方才还是产婆忙碌的接生场景，转瞬间便化作两个梳着双丫髻的稚童，正蹲在池塘边，撩着水花嬉笑打闹。伊墨瞥着这一幕，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语气凉薄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解释：“幻境这东西，最是爱扒人的心尖子，专挑那些烂在骨子里的执念反复重演。”

　　话音未落，那两个小女孩就手拉手，踩着碎碎的步子往花园方向飞奔。粉雕玉琢的小模样，笑起来露出两颊的酒窝，摘下开得正艳的蔷薇，踮着脚歪歪扭扭地别在对方的耳鬓边，衬得两张小脸越发娇俏。

　　“清涟，我们去石林里玩吧！我发现了个超隐蔽的地方，藏猫猫再好不过了！”稍大些的女孩晃着同伴的胳膊，眉眼间满是雀跃。

　　被唤作清涟的女孩眼睛倏地一亮，脑袋点得像捣蒜：“好啊好啊！可是姐姐，那边好像离姨娘的院子很近……”

　　“怕什么？”被称作涟漪的女孩拍着胸脯，笑得狡黠又大胆，“咱们就去瞅一眼，真要被抓了，姐姐替你担着！”

　　说罢，两人便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钻进了石林的方向。

　　宋行凛望着两个女孩的背影，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师兄，你觉不觉得，那个被叫姐姐的……”

　　“长得像你三师姐赫连依？”伊墨截断他的话，桃花眼微微眯起，语气里没什么温度，“急什么？操控魔魇兽布设幻境，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必然是入魔之人才有的手笔。我们分开时，赫连依身上可半点儿魔气都没有。”

　　他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抬脚跟上那两个孩童的脚步。

　　刚靠近石林边缘，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涟漪立刻捂住清涟的嘴，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踮着脚尖，循着声音悄悄摸了过去。

　　本以为是哪个胆大的仆人在此偷闲，可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涟漪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那衣衫半褪、依偎在男人怀里的女人，竟是父亲最宠爱的曾姨娘，而那男人，赫然是她们的亲舅舅李常明！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躲，可偏偏被曾姨娘的余光扫了个正着。她慌忙推了推身上的男人，娇嗔着抱怨：“都怪你！说了别在外面，这下被撞见了！”

　　李常明慢条斯理地拢好衣襟，非但没半分慌乱，反而低头在曾姨娘胸口啃咬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僵在原地的两个女孩。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像拎小鸡似的将涟漪和清涟提了起来，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们细嫩的脸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啧，李家的丫头，倒是生得真水灵。”

　　曾姨娘嫌恶地瞥了两个孩子一眼，语气陡然变得尖利刻薄：“水灵什么？不过是两个小狐狸精！跟她们那个早死的娘一个德行！要不是她占着大夫人的位置，我早就扶正了！赶紧处理掉，省得碍眼！”

　　李常明挑了挑眉，似是有些疑惑：“处理？不怕你夫君找过来？”

　　被拎在半空的两个孩子憋得小脸通红，呼吸都变得困难。曾姨娘却冷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找？他一个只重男轻女的老东西，两个丫头片子丢了，他顶多皱皱眉，还能为了她们翻了天不成？”

　　两人相视一笑，竟真的将濒临窒息的涟漪和清涟，狠狠扔进了方才路过的池塘里。冰冷的池水瞬间将两个孩子吞没，呼救声、挣扎声此起彼伏，可那对狗男女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目睹全程的宋行凛双拳紧握，转头看向伊墨时，却见他素来含笑的桃花眼此刻覆着一层寒霜，骨节分明的手指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唇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都消失殆尽。

　　池塘里，涟漪本已呛了好几口水，却硬是凭着一股力气，挣扎着抓住了不断下沉的清涟。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涟……别怕……姐姐……救你……”

　　原来她是会游泳的！方才不过是故意示弱，等着那对狗男女走远。

　　拼尽全力将清涟拖上岸时，涟漪也耗尽了力气。看着昏迷不醒的妹妹，她抱着清涟，肩膀一抽一抽地小声啜泣：“都怪我……都怪我……不该带你过来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哭声未落，眼前的场景骤然碎裂，周遭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紧接着，一道威严冷硬的男声炸响在耳畔：“这个婚，你必须结！”

　　“呵。”一声充满讽刺的轻笑紧随其后，“需要联姻了，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就为了你那个连爹是谁都不知道的杂种儿子？”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黑暗，眼前的景象陡然切换成灯火通明的走廊。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她却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近乎癫狂的自嘲：“这个家乱成这样，你心里没数吗？！你将我姐姐的尸体扔去喂野狗，活生生打死我娘，就为了给这个通奸的女人腾位置！现在倒好，你那个好儿子冲撞了贵人，要拿我去顶罪联姻！”

　　女子的声音从最初的歇斯底里，渐渐变得沙哑哽咽，却又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好，我嫁。但我有个条件——婚礼之前，李氏所有人，都必须待在这座宅院里，一个都不准走。我要好好记住，你们每个人的嘴脸。”

　　画面再次翻转，熊熊烈火染红了夜空，整座李宅陷入一片火海。而李清涟就站在门口，手里紧握着一把从厨房摸来的剔骨刀，刀锋上沾着刺目的鲜血。

　　凡是想冲出门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她一刀封喉。她的眼神空洞又疯狂，直到火光一点点吞噬她的衣袂，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

　　黑暗再次降临，这次响起的，是一道蛊惑人心的低语，像毒蛇的信子，缠绕着人的耳膜：“你姐姐还活着。我可以让她回到你身边，只要你愿意帮我做些事……怎么样？”

　　良久，一道沙哑的、带着绝望的声音响起：“我……愿意……”

　　刹那间，黑暗散尽，刺眼的光芒袭来。无数傀儡从四面八方涌来，一眼望不到头——有些是幻境里出现过的面孔，有些则是从未见过的陌生模样。

　　伊墨指尖一扬，一沓符箓便精准地抛到宋行凛怀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二十张爆破符，二十张燃烧符，剩下的我没有记，自己看着办保护好自己就行。”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形便如一道青烟般瞬移到第一排傀儡面前。那速度快得惊人，傀儡的操控者根本来不及反应，伊墨手中的长剑便已刺破空气，精准地刺入傀儡的心口。

　　傀儡的攻势凶猛，拳脚带起凌厉的劲风。伊墨侧身躲过一记重拳，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傀儡的脖颈——那里，都刻着一只与赫连依手臂上几乎相同的蝴蝶图腾！

　　连续放倒几个傀儡后，他们似乎学会配合了。眼看旁边一尊傀儡的铁拳就要砸中伊墨的后背，一道火光骤然亮起，那尊傀儡瞬间被烈焰包裹，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伊墨头也不回，唇角勾起一抹笑：“行凛，准头不错。”

　　宋行凛耳根微红，没有应声，只是抬手又是两张燃烧符飞出，精准地落在冲上来的傀儡身上。火焰熊熊，傀儡接连倒下，伊墨借着火势，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傀儡阵中，剑锋所过之处，傀儡纷纷碎裂。

　　终于，他在傀儡队伍的最深处，看到了那个手持剔骨刀的身影——李清涟。

　　“杀了他！”李清涟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骇人的血红，只有自己能听见这蛊惑的声音，“杀了他，你姐姐就只有你一个家人，你也只有你姐姐了！杀了他！”

　　她嘶吼着，提着剔骨刀便朝着伊墨的脖颈劈来。刀锋凌厉，带着一股浓重的怨气，可还未近身，一张爆破符便在她身前炸开！

　　气浪翻涌，李清涟被震得连连后退。伊墨趁机退回宋行凛身边，眼见宋行凛接连张符箓没扔中李清涟，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怎么？方才还夸你准头好，这就不行了？”

　　宋行凛没理会他的调侃，抬手便是一张燃烧符接一张降雷符，两道术法一前一后朝着李清涟袭去。可李清涟像是疯了一般，身形飘忽不定，竟硬生生将两道术法都躲了过去。

　　伊墨低笑一声，握着腰间的清寒剑飞身而出，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嚯！躲得还挺快。”

　　他手腕翻转，清寒剑如一道流光，向腹部斩去，剑影层层叠叠。李清涟反应极快，一个后空翻险险躲过，可还没站稳，一道降雷符便精准地落在她肩头！

　　惊雷炸响，李清涟闷哼一声，肩头瞬间焦黑一片。

　　就在两人以为这场闹剧即将结束时，一道寒光突然从烟雾中暴射而出——是那把剔骨刀！刀锋裹挟着凌厉的煞气，直逼宋行凛的面门！

　　“小心！”

　　伊墨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闪身扑过去，一把拽住宋行凛的胳膊往后拉。可那刀锋实在太快太狠，锋利的刀刃还是划破了宋行凛的手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瞬间浮现，鲜血汩汩涌出，而伤口周围却浮现出傀儡身上的蝴蝶图腾。

　　伊墨看着那道伤口，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