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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两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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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风雪把茶杯放下,微微失神,“他辞世了,三年前。”
江随雾瞳孔剧缩,心悬到了顶,呼吸稍稍紧了些,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到悬在头顶,将要审判他。
“他一直都在找你,一开始宗门重建抽不开身,他就动用一切关系去打探你的消息。后来,他把宗门内大小事务交给旁人,自己去找你。”
“虽然希望很缥缈,但他总是说‘如果我儿子还活着,那他肯定受尽委屈,他都没有放弃,我凭什么放弃!’我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
“有一天,他收到消息,说在风州有个情况和你很像的人,所以他立马就过去了。”
“再后来……接到消息的时候,我们赶过去,他只剩下尸体了。”
慕容风雪红了眼眶,气氛有点凝重。
江随雾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问:“他叫什么名字?”
“江重。”
呼吸停滞,仿佛跌入万丈深渊,全身都失去了温度,寒意从没像现在那样剧烈地占据江随雾的身体。
三年前,结束在风州的任务时,江随雾在那待了一个月,算是休假。
有一天,组织忽然给他下了紧急命令,让他速速解决掉一个名为江重的人。
组织一向如此,为了达到目的,让杀手去做背后见不得人的事情。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江随雾是从背后袭击的,刺杀对象来不及反应,就被凌风鞭狠狠贯穿心脏,汹涌的白色法术顺着鞭身如蛇蔓延。
任务很快就结束,刺杀对象倒下,彻底与世长辞。
离开目标地时,天上的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了。
圆月也会黯然失色。
而江重心心念念的儿子,也再没机会见到。
那个杀手像往常一样离开,殊不知他永远错过了一个爱他的父亲。
江随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宗主屋的,他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灯也没亮,把自己埋进了被窝。
漆黑一片,他手脚冰凉,在无限放大的黑暗中,湿湿的泪水划落,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是他害死了父亲。
是他让九渊宗乱作一团。
是他让母亲伤心欲绝。
是他的所作所为,连累了这么多人。
他怎么这么多余呢?
他凭什么让江重死去,他有什么资格回九渊宗。
他在组织里摸爬滚打有什么意义。
他所谓的活着,不过是牺牲一个又一个人的性命,但这能怎么办,无双洲的法则就是这样。
也对,他手上早已沾满鲜血,即使这其中也有许多社会败类,但并不足以抵消他的罪过。
既然从一开始就注定这是一场悲剧……
江随雾啊,那你还不如就死在那些魔鬼训练中呢。
江随雾蜷缩在被子里,身体一阵阵地发着抖。
像是要把曾经所有的泪都哭出来,枕边湿了一片。
混沌中,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海中升起。
如果就这样昏睡过去就好了,至少,在这个无人的黑暗角落,不会有人发现他所有的不堪。
但该来的一切总会来,即使黎明到来,温暖无法治愈身上的冰冷,也必须起来面对一切。
清晨,江随雾没了平时的锋利,目光带着些许忧愁与苍白。
他摸了摸笨笨的脑袋,把笨笨放在屋里,设置了个法术圈保护着它,即使有意外,法术圈会立刻把笨笨传送走。
笨笨可以自由走动,白白的法术圈环绕着它的肚皮,它跑了几下,觉得很新奇。
江随雾起身要走。
笨笨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不太理解他为什么送了自己一个好看的圈圈然后就走了。
江随雾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笨笨的视线内,笨笨无聊地趴在地上,前爪垫在下巴上,眼巴巴地等待江随雾回来。
江随雾在宗主屋把自己的罪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慕容风雪眸中尽是震惊与痛恨,她大脑嗡嗡的,完全不知道该怨谁。
但能看出来,慕容风雪情绪快崩溃了。
江随雾低着头不去看她,心里也很难受,昨晚那种心脏撕裂的疼痛感他依旧记忆犹新。
江随雾:“我愿意承受九渊宗最大的惩罚。”
慕容风雪久久未言语。
江随雾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她。
只见那双含着泪的眼如深渊,里面藏着江随雾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想把江随雾千刀万剐、又像是痛心疾首、甚至还有点悔不当初的痛恨。
慕容风雪声音沙哑,“我去召开长老会议。”
慕容风雪身形稍稍不稳,走到门口时,吴枫叶正好来找她,见此,赶紧上来扶住她。
吴枫叶看看屋里跪着的江随雾,又看看情绪极不好的娘亲。
慕容风雪倏地转过身,狠狠挥出一道法术,凌厉的寒冰法术一下子将江随雾禁锢起来。
吴枫叶低呼一声,震惊地看着那团法术就这样嵌入江随雾的身体。
而江随雾因儿时江重设下的法术,根本无法抵抗,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这只是普通的冰锥,但慕容风雪给它施加了很强的法术。
“走,召集长老。”慕容风雪转身大步离开。
吴枫叶惊疑不定,她从没见过这么失态的娘亲,但不敢多问。
“弑父凶手”这样的罪名一旦冠上,就再难让人对江随雾升起半点同情,即使江随雾第一时间选择的是受刑而不是逃跑。
慕容风雪下手可真狠。
江随雾躺在地上难受地捂着腹部上的冰锥。
鲜血流出时已经被冰锥凝固住,一层冰霜从肚子开始蔓延,冷得人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
两个粗暴的人一把拽起江随雾,接着他就看见了太阳,他被拖出屋子,来到了受刑台。
旁边围了一众九渊弟子,此时都正义凌然地指责他、训斥他、朝他投来鄙夷的目光。
江随雾被法术缚在受刑台上。
主刑人是庄普,他沉重的声音如冬日的冰雪:“江随雾,如你所说,你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刺杀江重的。”他停顿了下。
“但是,没有人能为你证实,但我们还是愿意相信你,所以,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
“你接受吗?”
江随雾扯起嘴角,他本就是为了赎罪。
“自然。”
庄普严肃中带着一丝锐利,“那么,你需要承受九九八十一下两极术的攻击,如果那之后你还活着……”他没再说下去。
不会有人能挨过两极术的攻击。
江随雾抬头看向前方已经准备好了的两极术。
耀眼的蓝色如惊涛骇浪,却裹挟着熊熊烈火,水火相互缠斗,不死不休,惊天动地。
很奇异,此时,江随雾心里反倒平静了。
前半生所有的信仰在昨晚崩塌,他不知该如何赎罪,仿佛前半生所有的孽是无法斩断的线,带着这条线,他无法允许自己活下去。
两极术。
没死的话。
那就用它斩断那条线,从此亏欠仇恨两消,他也不用背负着如此伤痕累累的身躯去苟活。
死了的话。
就当是另一种解脱。
江随雾唇角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就算是赴死,也绝不会软弱。
庄普催动两极术,然后退后到受刑台下,良久,叹了口气。
远在某个屋顶上的人,身着熟悉的黑衣,江随雾却再望不到了。
白鹤看着受刑台上的人决绝的背影。
手上不自觉酝酿起法术,但很快,法术就熄灭了。
这是江随雾的选择。
白鹤注视着那人的背影,目光深邃。
慕容风雪看着台上的人,看似平静,实则内心翻涌着许多难言的东西。
两极术释放出的水瞬间淹没江随雾,肆意流动的水,却如同肚子上的冰锥那样彻骨寒冷。
冰水将血管都冻结住的同时,滚烫的火焰却燃烧了起来,两种截然相反的法术在江随雾体内肆意冲撞,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搅得钻心的疼。
一火一水开始穿透他的身体,从皮肤进入,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摧毁体内的经脉,接着又穿出去,割裂的疼痛还未过去,又从同样的伤处穿了回去。
慕容风雪看不下去,转身走了。
混沌中,江随雾看见慕容风雪头也不回地离开,无力地闭上眼睛。
九渊宗的弟子们,乃至许多长老,都是第一次见识九渊宗最大刑罚。
台上的人在受尽折磨,台下的人议论纷纷。
却都带着一丝欢喜的表情。
恶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前宗主的仇也报了。
江随雾这个做尽恶事不得好死的人终于要死了。
顾行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个指导过他很多的师父。
他很震惊,但对此还是留有怀疑的态度。
讲真的,他不觉得他师父是这么傻的人,上赶着自首,这不傻逼吗?
所以会不会另有隐情?
但九渊宗这群人的说辞,顾行也不敢全信,毕竟不太靠谱。
白鹤冷着脸看着这群自以为是的九渊宗人。
多好啊,真正的真相他们不需要知道。
只需要看见,如今,他们惩罚了一个恶人。
很多九渊弟子都在得意。
仿佛这样就打败了组织。
真是可笑。
【江随雾做杀手的这些年,那些仇恨,是得还。】
九九八十下的两极术攻击已经进行到七十八下。
法术中央的人奄奄一息,凭借常人难以忍耐的力量撑到了七十八下,此时吊着一口气。
江随雾已经昏厥过去,他全身受伤,经脉受损,若是再撑几下,只怕真就药石无灵了。
江随雾只觉得这最残忍的凌迟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
但台下的人却觉得一晃而过。
白鹤手中黑中带红的法术翻涌非常,猛地飞向台上那人。
【但是那些不该江随雾承受的东西,其他人别想强加给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