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今日》顾晴

4、小怪兽

　　我是一个小怪兽。只有两根手指。我抓不住你。
　　我是一个平凡人。我有五根手指。我还是抓不住你。
　　是不是。有一天我长出了第六根手指。我就能够抓住你。能够再也不放开。

　　圣诞过后，温宁投入了紧张的考试准备当中。微观经济学，微积分，线性代数，英语，管学原理，近代史通论，货币金融学，会计学原理，马克思理论。温宁看着面前堆砌的厚厚一摞书，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考前冲刺。这学期参加的活动太多，落了不少课程，要抓紧时间才行呐。
　　温宁绝对算不上聪明的孩子，不过很有韧劲，也很努力，所以成绩总算在年级里排得上名字。所以一到考试临近，隔壁宿舍的女孩子们都爱跑到温宁这里来问数学题。温宁每次都好脾气的耐心的解答。恍然想起以前高中的时候，数学是自己的老大难，高考数学才一百零几分，现在居然会变成小圈子里的数学强人，还真是……温宁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形容词，于是勉强用一句“不错”，来表扬一下自己。
　　学期末统计课外活动学时分的时候，温宁的分又高居榜首，于是有同班女孩子不知是出于嫉妒还是羡慕人人上改了状态，温同学真是个牛B的怪兽。下面居然一片附和声。
　　温宁极少上网，都是听玩的好的女孩子说的，末了那个好心女孩子说，小怪兽呢，就是一种有点小可爱，并且各种强大的生物。说完捏捏温宁的脸问：“是不是呀，温宁小怪兽。”
　　温宁抬眼看着女孩子温暖的笑脸，脑子里却不断出现另一个人的样子，满脸温柔和宠溺的，有点戏谑的笑着喊，我的小怪兽妹妹。
　　温宁收了心神，暖暖的笑到：“你知道么，我以前高中的时候，就有个外号，叫小怪兽。”
　　女孩子有些惊奇的睁大眼睛，“真的呀？谁取的。”
　　温宁呼了口气，笑笑回答道，“大怪兽取的。”

　　当年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呢？温宁都快要忘记了这一段的由来，可见记忆这个东西，真是会模糊的，就像是再有棱角的顽石，也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模糊了纹理。

　　那时候，学校把所有有保送名额的学生集合起来为保送生考试集训。温兮远因为数学竞赛一等奖拿到了保送Q大的名额而有幸成为其中一员。
　　集训的科目为化学，数学，物理，英语。自然比高考难一个档次。据说英语题是直接用的六级真题集训。当年温兮远最差的一科就属英语了。所以当温兮远拿着六级试卷一筹莫展时，我们的小温姑娘又开始热心肠的关心温兮远为什么一脸苦相了。
　　“喏，一句话里面10个单词有九个我不认识，唯一认识的一个还有N个意思，你说我怎么做。”温兮远把卷子往桌上一摊，有些调皮的皱了皱鼻子，这是跟温宁呆久了的副作用，会不由自主的去学她的各种小表情。
　　温宁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我看看，也没有那么困难吧。”温宁拿了试卷和笔，刷刷刷的开始勾选项，然后把题干里面的重点关键词汇划出来。温兮远则开始看着明嫣的背影神游，这是温兮远的例行公事之一。一旦他的目光飘到了明嫣那里，就再难移开。
　　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自己如果能做得更好一点，也许就能跟明嫣在一起。
　　如果能跟明嫣在一起，那该是一件多么多么幸福的事情。
　　就像是多年以后，温宁的想法一样，如果自己当初做的更好，就不会分手。能跟兮远一直走下去，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温宁做完整张试卷，抬头看见温兮远看着明嫣写字的背影专注而温柔的眼神，顿了顿，却终究是没有去打扰他。只是把试卷整齐的在他的桌面摆好，起身时又加了几个注解在试卷上，才转身离去。
　　这件事很快就被温宁忘了，第二天回家的时候，一路上却不断有保送集训班的人一脸坏笑的对着温宁打招呼“小怪兽，你好。”
　　温宁纳闷，温兮远笑而不语。
　　温宁知道一定又是他搞的鬼。出了学校，温宁便顾不得许多形象，扯着温兮远的书包带子，非要他交代清楚是怎么回事。人家小姑娘好好的呆着，怎么就平白无故多出个这么怪的外号。
　　温兮远一路笑着说不出话来，被温宁磨来磨去终于招架不住。
　　“今天评讲试卷的时候，就我的一张试卷85分，其他人都三四十分。那老师还说我关键词勾到了考点，学习习惯好。总之就是把我夸得天花乱坠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火树银花……”
　　“等等，火树银花？……”
　　“呃，这个你忽略掉。反正就是把我夸了一通。然后几个哥们就不乐意了，一下课就问我在哪里找谁做的枪手。我不想说你的名字，结果就脱口而出一句小怪兽。接着他们继续追问，群起而攻之，对你哥我施以满清十大酷刑，我就只好把你供出来了。╮(╯_╰)╭”
　　“可是你为什么会说我是小怪兽呢？”小姑娘发挥平时求学的精神执着的追问。“好难听好难听呀。”
　　“小怪兽呢，就是有点小厉害的意思。”
　　“那你那么厉害，是不是应该叫大怪兽呢？”
　　“你愿意叫我也不介意。”
　　“可是我是女孩子呀，我才不要这么难听的名字呢。”
　　“哪有难听了，明明是很可爱的名字呀，我的小怪兽妹妹。”
　　“难听死啦难听死啦……”
　　“小怪兽小怪兽……”
　　蓄着平刘海的短发小姑娘伸出拳头来要用暴力解决，少年嬉笑着连连跑开，一路笑声传得很远。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慢慢接受了这个名字。只是又常常被温兮远及他的死党们拿来开玩笑，“大怪兽和小怪兽，听起来像是父子呢。”
　　“嘿，不准随便把自己的辈分升了，把我的性别改了。”温姑娘气嘟嘟的反驳。
　　“小怪兽，你有性别呀？”
　　“我有呀有呀，我是女孩子呀。”
　　“哦，哥教你哦，在怪兽世界，不能说自己是女孩子，要说我是母的怪兽。”
　　“别扭死啦，你还是公的嘞！”
　　“我本来就是呀。这娃娃，说什么胡话呢，难道我还能跟你一个性别？那你就该改口叫我姐姐了。”
　　“兮远姐姐好。”温宁立马笑容满面脆生生的叫了一声。
　　“小怪兽你讨打是吧。”作势高高扬起的手，最终轻轻落在温宁的头上，把那头本来就有些乱的短发揉得更乱。
　　“我错了，我错了呀，哎，头发乱啦！”温宁只能又急又恼的连连认输。
　　于是温兮远每次看见温宁被欺负过后唉声叹气的样子，总是一副老成的姿态感叹道，“人生总有很多无奈啊……”
　　温宁则瞪着眼睛，没好气的回一句，“人生总有许多无赖啊……”
　　那大概是温宁和温兮远最为亲密的一段时光。
　　那时候，温兮远虽然每天去参加集训，比温宁放的时间早一点，却总会每晚算着时间回到教室，等温宁放学回家。
　　一路上打闹说笑，温兮远总喜欢以各种形式逗温宁，等到把温宁咽得说不出话来，嘟嘴不理人的时候，又想尽办法把她逗笑。温宁哭笑不得，只能╮(╯_╰)╭表示恶趣味啊恶趣味。
　　多年后温宁委委屈屈的问，你当年干嘛老欺负我。
　　温兮远笑到，因为实在是很想看你生气的样子。
　　恩？温宁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的盯着他，带着询问的声调。
　　那是，很可爱的样子。
　　很可爱的小孩子，单纯无邪的样子。

　　那对于温宁来说，是一段极为甜蜜的回忆。
　　只属于小怪兽和大怪兽的回忆。

　　可是，大怪兽是很厉害的大怪兽，他走得太快太远，只为追逐夏日里明媚嫣然的笑颜，无论小怪兽多么努力，都追不上。所以，小怪兽只能停下来，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在远处渐渐成为一个模糊的点，最终消失在时光的尽头，无能为力。

　　2006年1月初，各大高校开始了自主招生考试和保送生考试。一月五号，温兮远要离开M市一段时间去京城参加考试。
　　四号晚上，两人像往常一样回家。温宁一路不停的跟温兮远说，京城的气温低，要带好帽子围巾手套，注意防寒不要感冒了呀。
　　路上带些水果，带好湿纸巾。
　　带点常备的药，如果万一感冒发烧晕车临时买不到药怎么办？
　　带上创口贴，如果不小心擦伤哪里一定要记得立刻贴上防止细菌感染。
　　带上水杯，不要随便乱用外面的水杯。
　　带上……
　　温宁念了一遍，觉得温兮远多半没记住或者嫌麻烦，转身找笔和纸要写下来给他。温兮远看着温宁手忙脚乱找东西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最好带上小怪兽，万事不愁。
　　温宁心里一滞，有些不自在的笑着把话题岔开“我才不要去呢，京城那么干燥那么冷，全然没有南方的温润。”
　　温兮远拍拍温宁的头，小怪兽不要麻烦了。又不是去很久，我这么大个人难道还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吗？
　　温宁抬头，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点不舍的样子，大怪兽你自己要小心呐。
　　温兮远笑了笑，转眼不去看温宁，这个小姑娘的关心忽然让他有点不适。

　　三日之后，温兮远从京城发回有声短信。小怪兽，我笔试过了。
　　那时候温宁正在房间里削苹果，一不小心，就在手上划出来一条长长的口子。血顺着刀刃沿着苹果皮往下流，温宁却全然失去了知觉。
　　眼泪一滴一滴的下来，却又笑了出来。
　　大怪兽，我知道你一定会过的。
　　这是你一直执着的目标，就像你对明嫣的执着一样，我知道你总是会全力以赴，然后胜券在握。
　　你在我心里，一直那么厉害，你站在人群里，会发出耀眼的光芒，让人忍不住崇拜和仰望。我是多么骄傲。我是你的小怪兽。虽然，你从来不是我的大怪兽。
　　只是，你站得太高，我再怎么努力也走不到你身边，是快要失去你了吧。
　　等你过了面试，拿了通知书，大概不会再呆在这里。大概会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所以呢，我们的同行之路，也要告一段落了。也许，再要见面也很困难了吧。
　　不知道，很久很久以后，你还会不会记得，你的生命里有这样一段回忆，属于大怪兽和小怪兽。

　　我是一个小怪兽。只有两根手指。我抓不住你。
　　我是一个平凡人。我有五根手指。我还是抓不住你。
　　是不是，有一天我长出了第六根手指。我就能够抓住你。能够再也不放开。

作者有话说

　　木有人看？掩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