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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闹云扉 神仙偷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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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边上住着一个掌灯人。
传说她指尖生花、掌心生玉,落花点燃血玉,异香绵绵,光辉万里。
如今她在岸边掌灯,打捞鬼怪,只有奉枯知道她是个什么德行。
作为小判官亲封的守田人,奉枯日出而作、日落也作,昼夜不停,终于在冥府这片戾气缭绕的破地上种出了红润的朱果,用以豢养冥府的小灵兽。
然而半路杀出个越春灯,骚扰灵兽不说,还焚烧朱果苗,来一次烧一次,烧一次吃一筐。
倘若她只图那几个果子,奉枯也不是不能给。
关键是小判官不让给,她还硬拿。
而且因为他们只隔了一条河,越春灯日日来夜夜来,好似这是她家后院。
奉枯壮着胆子跟她讲道理,她就拉着奉枯款款坐下,边吃边道:“你可知这朱果豢养的灵兽,将来可作何用?”
“自然是保卫冥府?”
“非也。”越春灯淡定摇头,“是送给我。”
罢了她补充道:“因为我是忘川明灯。”
拂袖而去。
越春灯不愧是天纵奇才,很快便吃出了花样。
她放了只灵兽幼崽在屋顶呜呜哀嚎,趁奉枯去房顶救它,进田里摘一个朱果,边吃边撤掉他的梯子,指挥他爬得更高。
“奉大人好身手,今天就别下来了。”
“越春灯!你真当这是你自己家地?!”
“本来就是我的。你家小判官没告诉你,是他抢了我用来置灯的宝地么?”
“你胡说!”奉枯揭起瓦砸她,砸不准就直接扑了下来,“不准吃了!再吃我这个月俸禄就没了啊!”
传说中呼风唤雨的掌灯人傻愣着一动不动,叫他一介凡胎砸了个正着。
越春灯腰痛了半月,在她的树屋中躺了两天,便又扶着腰来晃荡。
彼时小判官在奉枯的田中加了几个功夫了得的守卫,还因他砸贼有功,涨了他的俸禄。
奉枯神气得不得了,正要隔着守卫的刀枪上前问候,却见越春灯身形一晃,转眼便没了踪影。
黑面守将招招逼命,刺过来劈过去,看得奉枯心惊肉跳;越春灯却似只闲逛的蝶儿,轻巧地起落周旋,不消片刻便一去一回,落在了河中不远处的小洲上。
鬼将们粗壮的鼻孔不断喷出阴冷的黑气。她却像是刚起床,懒懒散散扶着腰,一只手抱着果子。
“走咯。”冷面的仙女向在场诸位告了个别。
丝毫不见难处,奉枯悲催地回头,发现她刚刚甚至还帮自己安好了屋上的瓦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奉枯棚里的小灵兽整日昏睡,越春灯却依旧活蹦乱跳。
这天奉枯正含泪救治蔫倒的菜苗,抬头一望,望见了前来探班的阎罗王。
他猛地跪下。
苍天有眼!他的菜苗有救了!
听了守田人的控诉,心宽体胖的阎罗爷仰天大笑:“这个越春灯!”
包畅声如洪钟,宛若远古的巨人。
他大臂一挥,畅笑着飞向对岸,隔空扶起了拜跪的越春灯。
“此事算你不好,快快去罢!”
左边侍立的无面鬼将向她伸出巨大的黑色手掌,掌中浮着一枚赤色木牌。
包畅道:“呐,土地令,别再给本座弄丢啦!”
越春灯看了眼那醒目的牌子。
这是土地祠的专属,赤色令最为霸道,刻上地名,向天一抛,它便能带差员穿梭阴阳两界,直达目的地,使命必达,至死方休。
先前小判官给她递了书信,请她去人间除妖,口气委婉。
他们二人算是同级,越春灯直觉不是什么好差事,便按格式传书拒了,土地令也被她原封不动请回了阴律司,谁成想这竟是包畅的意思。
阎罗王都亲临了,她只好接过令牌,恭敬下拜。
土地令落到掌灯人手中,包畅便笑眯眯地带人飞远了去。
他吟哦:“道阻且长——”
“道阻——且长——”
“哈哈哈哈哈——”
越春灯翻开令牌背面,见其字形诡谲肃穆,刻的正是“湘叶川”。
盛夏里正值黄昏,村落中炊烟袅袅。
金色的烟火中走来一白衣女子,不疾不徐,潇潇洒洒,如金乌照雪,清绝无双。
她逆光而来,左耳的发丝间隐隐有红光闪烁。
街上的行人呆立片刻,便立即卷起了席子、关门闭窗,就连散步的公鸡都被惊悚地抢救了回去。
这位使满街人避如蛇蝎的白衣女子,便是按阴律司指示巡查湘叶川的越春灯。
她左右一看,发现一来不及逃跑的瘸腿乞丐,于是俯身问道:“叨扰,前方便是白石镇么?”
一阵清幽的寒气扑面而来,乞丐偷看似的抬起头,见她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肤白如玉,清隽异常。
他抱紧怀里的公鸡,愣怔地点点头。
“那个乞丐抱鸡作甚?”转角有人悄悄问。
“辟邪吧。”越春灯路过时说。
提问的人张着嘴,目送她往镇中去了。
阴律司的人见了她都没什么好脸色,越春灯问差役妖怪具体作过什么乱,对方胡乱搪塞说让她自己看着办。
越春灯便从湘叶川源头镇子一路逛了过来,见妖便收,见鬼便渡。
她在忘川待了百年,周身阴气逼人,着装也不似寻常百姓那般有颜有色。
往日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她,似乎无伤大雅。
可是白石镇的人居然全都对她避如蛇蝎,怎么解释都不听。
她全身上下只有这一套破衣裳,若人人都不配合,她还怎么找妖怪,难不成要一直听墙角吗?
在不小心把一个茶肆、两个酒馆、三个青楼都震慑得鸦雀无声之后,越春灯再也没了偷听的地方。
此时已经入夜,她独自躺在江边一处高楼的飞檐上,想了想这半日所得。
她虽算得上仙人,却使不上什么隐身法术。轻功倒是不错,能轻松躲在梁上骗过整个屋子的人,只不过……
从方才一上楼,她的广袖就剧烈地颤抖着,在夜色中飘摇晃荡,悲惨地嗫泣。
“呜呜呜大帅,吾甚怕也,呜乎高哉、呜乎高哉哇哇哇哇哇……”
就是这袖里的东西,越春灯好心收留他,他却一次次当众哭号,惊天动地,哀转久绝,惹得满屋人注目。
掌灯人只好匆忙离开,留下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黑色倩影。
“我把你留在地下便是。”
“呜呜呜莫要留吾一人哉……”
越春灯只好多跑几趟,最终一些光怪陆离的消息勉强串在了一起。
白石镇有一户姓金的皇商,主业贩盐,据说富可敌国。
近年来教坛突然得到了金家的支持,大肆收敛钱财,祭祀天神。
但教坛祭天的手段,在越春灯看来属实不光彩。
他们每逢佳节,便要找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上台歌舞,如若湘叶川主相中了她,她便可入川侍奉,保镇民百世平安,美其名曰,“青衣跃海”。
那具体哪里不光彩呢?
一是所谓“入川侍奉”,说的其实是将这佳人大卸八块,投入河中,
二是这所谓“湘叶川主”,说的便是曾经血洗九幽的煞仙,如今的忘川唯一掌灯人——“赤弦大帝君”。
说的就是她越春灯。
故事里的她虽是女儿身,却偏爱强抢民女,茹毛饮血、残忍嗜杀、有伤风化……偏偏教坛就是觉得她智勇双全、普渡众生。
如果阴律司说的大妖怪就是这个冒充她作恶的“湘叶川主”、“赤弦大帝君”,那真是谢天谢地,这妖她来除就够了。
彼时明月高悬,清风飒爽,袖子里的小妖哭得咿咿呀呀,不断被风吹散。
越春灯心道这是个好地方,闭上眼睛,不走了。
附近传来瓦片的轻响,大概也是个观月的闲人,轻巧地在屋顶上点了几点,三两下便到了越春灯身旁。
越春灯窝着不动,等着他被吓走。
那人却安静地坐下,温声道:“这位姑娘,你可知青衣跃海?”
“嗯,不想知。”
“可是你砸碎了在下的玉屏呢。”
“……”
居然碰上了债主。
一炷香前,她前往最后一家酒楼“暮云扉”,那时美姬正在高台上拍售一面庞大精致的玉制屏风。
红幕一起,宾客哗然。
只见那白玉薄如蝉翼,清透雪亮,红处艳丽,青处唯美。
一连八扇十六面,清辉玉臂,襟飘带舞,柔骨美人,入水寻福,刻的正是“青衣跃海”。
越春灯静静听着底下来宾的私语,正想再听出些名堂,方才被她敲晕的小妖就又醒了过来,一声泣诉,惊彻满堂。
护楼的几位能人立刻反应过来,竟有人能无声无息在机关阵中藏这么久?顿时全开奇门遁甲,望空中一拥而上。
越春灯身边的刀箭细丝越跳越快,种种暗器巧得出奇,大有将她就地绞杀之意。
她伸出手,想要一举坏了这阵,转念一想,又怕酒楼没了它坏事,于是手腕一歪,推到了一位高手肩上。
那人闷哼一声,被角度刁钻地推到重重机关之外,大惊,方一转身准备上阵重来,就被另一个飞出来的人精准砸中。
两个九尺大汉重重落在高台上,将那面脆弱不堪的屏风砸得如天女散花、七零八落。
这责任可不好分说。
很快他们便打了起来,打得情绪激昂、火花四溅,误伤了不少人。
越春灯在上头看着越发心虚,一边打一边直呼罪过。
几个奇形怪状的高人被纷纷打了下来,却意外结实地只是受了些皮肉伤。
昂头一看,越春灯已经出现在了大阵边缘。
他们交换眼神,正要再上,楼中却传来一阵尖锐空蒙的金石之声。
青色的玉剑直入宝镜,大阵阵眼被毁,瞬间中止。
一抹晶莹的细丝刚好停在越春灯的鼻尖,差点被她一指劈了。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等楼中人有所反应,越春灯已经找到了穹顶的弱处,脚点湿滑的墙壁,飞身而上。
底下的人跟随越春灯的残影不停地扭着脑袋,无论如何看不到她的真面目,只有楼顶一人款坐不动,笑意渐浓。
他披就一身海棠红,越春灯飞身掠过时,那人低眉展扇,侧脸望来。
白发倾泄而下,宛若雪国最年长的冰川。
越春灯回忆至此,猛然回头。
只见那人笑眼流光,全照在她一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