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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娘总是照着我们 ...

  •   我最近做梦总是想起一张脸,没由来的。
      那张脸很熟悉,少年气,大约是我的中学同学,但具体是初中还是高中,我居然已经完全模糊了。
      毕竟我已经大学毕业,因为考了本校的研,仍然留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暑期找了兼职赚着房租。
      我一直没想起来他是谁,直到我在校友群收到了他的“失踪信息”。
      我这才想起来,他不是我的同学,甚至不是我的同专业,他是我的高中校友,理科二班的裴回。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怪的是,我们少说也有四年没见过面,更何况我与他鲜有交集。我们不在同班,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碰面会维持一点礼貌的热络,而后也就忘却了。
      我想了一整天,也没想出来为什么我的梦境里会有他出现,结果兼职的店因为我开小差少给客人拿一瓶汽水,店长还骂了我。
      我连声道歉。
      “说不定你最近在哪无意中看见他了,但你没记住呗。”闺蜜在电话里听完我的抱怨,很是不以为意。她是个古灵精怪的性格,思维跳脱大胆,甚至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跟我分析,“你知道有一种说法,梦是潜意识的反馈吗?潜意识,就是其实你看到了,你似乎没有记住,但你的潜意识帮你记住了。”
      原本楼下有租户搬进来,空荡荡的咚咚声响维持了几天,配合着她幽幽的声线,我没由来脊背发凉:“你不要这么说话,大晚上听着吓人。”
      闺蜜在电话那头,声音微微失真:“不过你不感到奇怪吗?高中校友,你却遇到了。”
      我哭笑不得:“我可没说我看到他了,这全是你的瞎猜好吧。再者说,就算如你所说,真的遇到了,梧城可是新一线城市,毕业后来这里打拼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吧。”
      闺蜜勉强接受这个解释:“诶,粼粼,你知道他考了哪个大学吗?”
      这下把我问住了,我想了老半天,也没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只能含混地说,要是遇到知情人,一定问一问。
      我高中就读于桐市一中,算是市内数一数二的好学府,但和我没什么关系,因为我是指标生优录的,一直排在年纪末尾,一进学校就在普通班,就这么普通了三年。
      而我和裴回为数不多的交集,就是高一那场校运会。
      我被临时抓去做采访,写新闻稿,被采访的正是裴回。校运会没在我们本校那个寒碜的小操场办,而是在校外租了体育场,故而我迷路了近五分钟,辗转托人要到了裴回的联系方式,才勉强找到他。
      我扛着脚架和相机赶到时,我已经在信息里给裴回说了二十几句“对不起”了。
      他的头像是一只小猫,背景是灌木和草丛,应该是流浪猫,拍得都糊了,像是猫猫旋风。裴回“正在输入中”好半天,我才收到回复:
      “没事。”
      天气热,我顶着一脑门汗,单手打字:“那个,同学,你还有项目吗,有的话你先去,我晚点采访也是可以的。”
      “另一场在下午,你过来吧,我在跟你说的地方等你。”
      裴回坐在台阶上,右腿支着,右脚在下两阶,左脚搁在再下一阶。他右边的衣袖和裤腿全都卷了上去,露出的脚踝和手肘都有擦伤,他正拿着碘酒在消毒。
      我吓了一跳,夸张地嘶了一声。
      裴回哭笑不得:“方粼粼同学吗?你怎么看着比我还疼——”
      他三两下抹完,拧好碘酒盖子,竟然还很仔细地把用过的棉签放在瓶盖上,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要选光好一点的地方采访吗?”
      他上午长跑拿了个全校第一,意气风发,新闻部勒令我赶稿,我匆忙联系计划,看着比他狼狈多了。
      我看着他的伤,看得有点发怵:“不用包扎吗?”
      他低头看了看手肘,然后才看我,笑着摇摇头:“没借到敷贴什么的,没关系,晚一点都要愈合了。”
      我把脚架支在旁边,请他帮我拿一下相机,在随身的相机包里翻找起来:“稍等,我记得我前两天出去玩,装了一盒在包里……”
      没找到,我有点尴尬,脸热耳红,裴回还要安慰我:“没事没事,我一会儿去别的班借一下试试,多麻烦你。”
      我翻遍全身,还真找到了一盒创可贴。
      裴回认真道了谢,我拆了五个,才和裴回一起把擦伤差不多遮上了。
      他看着手肘上的一排皮卡丘们,迟疑地吐槽:“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现在好像一只木乃伊……”
      我不置可否:“但那是皮卡丘。”
      裴回很礼貌地笑起来,眉弯眼弯:“好吧,那我是可爱的木乃伊。”
      他站起来,仔细地掸了衣服上的灰,还捡起地上铺着的餐巾纸,折起来随手塞在口袋里:“那就开始采访吧,我可以戴口罩吗?”
      我忙不迭点头:“可以的,简单的采访就可以了,主要是多拍一下你的镜头做宣传片素材。”
      他哑然。
      我一边架相机,一边小声问他:“那你下午的比赛怎么办?”
      他摆摆手:“下午是替同学的赛,反正都是替跑,再换个人也没啥。”
      我遗憾地“啊”了一声。
      裴回睁大眼睛:“不会吧,我都这样了,你还要让我跑接力赛?”
      我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本来想拍点素材,没有也没事。”
      裴回狡黠地笑:“拍点别人呗,我有什么好拍的。”
      “……粼粼,粼粼?”闺蜜在电话那头喊了我半天,我才反应过来,“你怎么不回话,网不好吗?”
      我支吾过去,又和她聊了兼职的那家店斤斤计较的老板,直到她要去吃晚饭,才挂了电话去洗漱。
      我其实记不太清高中的事情,但我记得,第二天的比赛,裴回拿了背越式跳高的第二名。
      高二那年是第一。
      时间还早,我有些睡不着,点开校友群,翻了翻未读消息。我其实已经很少用这个号,巧的是前天我的高三班主任老师致电我,希望能找到当时的班级合照还有年级合照。算起来,老师的年龄现在应该已经退休。我惊讶于,一则老师竟然还留有我的号码,另一则是老师竟然最先联系上我,不知道老师会不会也很感慨。
      毕竟我曾因为成绩差被批得面红耳赤,又很三分钟热度,静不下心钻研学习。
      我应下老师的差事,在旧号的空间相册里找到合照,然后去校友群找老师,这才在一众逐日增长的群发垃圾广告里,看到了大约一周前,一个人发布的消息:
      “有人能联系上裴回吗?”
      没有任何人回复他。
      我看了看他的群昵称,隐约记得他是裴回的同班同学,大约也是好兄弟那种。
      老师则在旁敲侧击,预备忽悠我去筹办一次同学聚会,美名其曰什么我在班上的人缘好。我绝不上当,以多年逃避校组织里无效工作的话术成功脱身。
      我迅速把照片发给老师,边与他寒暄边找到那位同学:“裴回怎么了?”
      对面很久没有回消息,我的兼职也是朝九晚五,下了班后才看到他回复:“失踪了,到现在也不回消息,说了一句要去实习就没信了。”
      我吓得半死,心想他不会被骗了吧。
      然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应该担心我会不会被骗才是吧。
      我正在斟酌字句,对面却追问:“方粼粼?文科二班的方粼粼?”
      我打字的手一停。
      啊?
      我回答:“是的,我是方粼粼。”
      对面忽然发来通话请求,我吓了一跳,失手挂断了。
      对面没再打了,而是发了一句:“你有联系到裴回吗?”
      我回复:“没有,我是今天看到你的消息才知道这件事情的,我们已经快四年多没有联系过了。”
      对面扣了个问号。
      我刚想询问对方为什么强调我的名字和班级,就看到对面的消息:“四年?当年你和裴回关系不是可好了吗?”
      啊?
      怎么会呢,我茫然地想着,我甚至快要记不起他。裴回对于我来说,与所有萍水相逢过、陌生但是柔软的面容或声音们,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零星的。我长久的学生时代里,或者往近了说,在我的中学时期,这样的人太多太多。我当然不能一一想起他们,而他们大约也不会记得我。
      所以我怎么会在别人口中,成为和优等生裴回关系好的人?
      我只能回复:“没有。”
      奇异的是,在认知到“我被人记住了”这件事后,我居然不自觉地欣喜起来,带着一点点不可思议。
      我认真地道谢:“说起来可能有点奇怪,能被人记住,我居然还挺开心的。”
      对方回复:“什么呀,你很优秀诶,我当然能记得。再者说,裴回能把你的事迹讲整整一天的所有课间,很难记不住吧!”
      我哑然失笑。
      我对自己的认知一向准确,是一个乖巧不碍事的差生,一团透明的空气。所以前一句明显是恭维和客套,而后一句大概是因为裴回真的提起过我吧。
      不知道有没有在别人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我道了谢。
      对面很久没有再回复我,最后他说:“那个,打扰你了。其实我是有点夸大成分的,把你吓一跳我才想起来这样说存在歧义。其实只是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上裴回了而已,不用太担心。”
      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过他总是这样,突然就做了决定,然后就风风火火地逃往那里。另外,如果有收到裴回的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他发了个很客气的抱拳小表情。
      一看就是老社畜了。
      我回:“好。”和一个抱拳。
      他于是去群内道歉,依旧是无人回复。
      我看了又看。
      那是我梦到裴回后的第三天,他“失去联系”大概十天左右。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我几下就翻到了底。得知他无事,我算是松了一口气,但随之却是怅然和空洞。我忽然不知道接下来的一点时间应该做些什么,干脆就开始走神。
      我关了手机,想睡却睡不着,于是空空地睁着眼睛,迎着从窗外照进来的光,呆呆地望。
      窗帘布吸满了光,于是就连玻璃都显得透亮而清澈。夜色朦胧在里外,灯如恒星。我于是分不清,分不清我喧嚣的情绪是源于窗外的树影,还是往日的什么。
      我把失眠归结于没拉窗帘,但当我拉好它,昏沉入眠,我再次梦到了裴回。
      或者应该说,我再次想起了裴回。
      那是……一次自习课,忘记了具体的年级,大约是高二吧。
      我的数学老师恰好也是裴回的数学老师,兼他们班的班主任,风趣幽默。奈何我和数学实在没什么共鸣,且困苦于函数久矣,每节课都是新的困苦的开始。
      我们班的自习课长期被各类名著的阅读和习题占领,偶尔几次,数学老师也会捧来批改好的周练试卷,讲一讲错题。
      周五下午的两节连堂,我们班和理科二班恰好同是自习。如果错题太多,又典型,她就会招呼理科班的同学们来我们班一起听,减少些工作量。
      我视力极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每次这样两班一起听课的日子,裴回都会搬了椅子坐在我旁边,借我的桌子记笔记。
      我记得他理科学得尤其好,但难免粗心,虽然总是高分,但每次都会被数学老师额外警告认真审题。他听讲解错题,往往早已经改正过了,就拿走我勉强及格的卷子,认认真真写我永远也不会的数列大题的二三小问。
      我本来抱怨他打扰我学习,但如是两次,发现他写得较之答案要细得多,到了问一问我也能勉强囫囵记下理解的程度。甚至月考,我的成绩竟然还高了几分。
      那我当然是妥协啦——
      “救星,快给我讲讲最后一问这个步骤是为什么!”
      裴回被我塞试卷塞了个满怀,不解地歪脑袋。
      ……
      我从梦中惊醒,窗帘上光影朦胧,我开了台灯,在旧物堆翻了好一会儿,翻出几本作文本。
      我在这些作文本里反复翻找,翻到了其中一本,它的尾页被裁掉了几张,而它们有关于我的这场梦境。
      梦里也是那样的一次晚自习,临近期末,是那个学年最后一次。
      裴回把椅子放下,伸手向我要卷子。
      我连连摆手请他等一等,因为我不知道在哪划伤了手,倒不是很严重。我勉强用手帕纸包了包,准备给他递卷子:“裴回,第十八题第三问要怎么写……”
      裴回吓一跳:“嘶——你手怎么划破了,你等等,我找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创口贴,递给我。
      我道了谢,拿起来看发现竟然是一只皮卡丘:“诶?同款!”
      裴回狡黠地得意起来:“是吧,我找了好久的。”
      等我把快要愈合的伤口包好,裴回忽然笑起来:“现在你也是可爱的木乃伊了。”
      我就和他笑成一团。
      临下课,裴回再次谢过我借他文具和桌面,我则感谢他教我题目。
      裴回正准备离开,忽然回头,看见我翻出作文本,用尺子压着裁下两页。他不解:“要草稿纸吗?我这有很多,不要撕本子啦……”
      我无奈解释:“我默写错了字,要罚抄。”
      裴回问我抄几遍。
      我给他比了个三的手势。
      裴回看着我在开头写下“春江花月夜”的字样,诧异地轻声问我:“你这篇默写错啦,你语文不是可好了吗?”
      我摇头,很是苦恼:“啊呀,我小时候背过另一个版本,就默成那个版本了。”
      裴回很疑惑:“啊?”
      我给他翻书:“你看,就是释义里面这个,‘可怜楼上月徘徊’,一作‘裴回’,我就写成这个了。”
      裴回惊讶地笑起来。
      我茫然地和他对视好半天,忽然反应过来,捂着脸大声说:“我没有想起来这是你名字!”
      裴回笑得不行:“我没说啊,我什么也没说啊。”
      “那你不会把其他的‘一作’们也记错吧?”他微微睁大眼睛,朝我摊手,“不过,我的名字还真是取自这句诗,所以我把《春江花月夜》背得滚瓜烂熟。”
      我痛苦捂头:“我再也不敢记错了。”
      裴回指了指着我手上的皮卡丘:“我帮你抄算了。”
      我连忙拒绝:“这怎么好意思——”
      裴回说:“我抄得很快的,放学前一定给你,再说你手指划伤了,多疼啊。”
      我拖长声音,用他曾经笑话我的那句话笑话他:“你怎么看着比我还疼啊——”
      他就笑,有可爱的小虎牙。
      我把抄写纸双手奉上:“那就谢谢啦,请你吃饭。”
      裴回很认真地嘱托我:“那你一定要等我,我放学来找你!”
      而现实的我独坐,看着陈旧泛黄的作文本内业。直到窗外有车辆急驰而过,灯影倏忽照入,恍如天光大亮。我迟疑地发觉梦境大概是在骗我,就像是我几乎快要想不起来,那天我有没有等到裴回。
      ——我忽然觉得有些怅然。
      在我关于自己的记忆里,我从来都是沉闷而无趣的。
      我的大学生活并不如意,周围人多数埋头学习或醉心生活,我并不擅长交谈,于是干脆闷着。
      我是一个极为笨拙的书呆子,即便对于专业极其热爱,也不能做到最为拔尖。我更不是裴回那样的“天赋型选手”,于是也只能磕磕绊绊地学着。
      好在有着去了远方城市上学的闺蜜江年的鼓励和督促,我一头扎进图书馆近四年,走了不少的弯路和死胡同,才能在成绩单上舒一口气。
      因此回想起来,我的大学生活,居然除了读书,没几件可以被拿出来分享的趣事。大约也只有深夜改论文改到痛哭失语,下了宿舍楼,呜咽着在天井中摸一摸校园流浪猫,能算得上一点颜色。
      而我的梦里,我的高中时期,却有着我早已经忘记的鲜活。
      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藉由梦境恍然想起,那天是我和裴回最后一次见面。
      我们不是四年没见,而是五年。
      到了高三,课业紧任务重,主课老师分别只教一个班,我们班于是换了另一位数学老师任课。较之高二的那位,她教学上其实更严厉,但为人仍旧极好,时常在晚自习时候悄悄请全班同学吃小零食。逢六一之类的节日,笑吟吟带全班同学去小卖部买糖果。
      现在想来,我那时被家长收了一切电子产品,甚至于课外书籍,伏案苦读数个月,恍然抬头,迟钝地惊觉,已经许久没有遇见裴回。
      深究起来,裴回和我实在算不上朋友。我们就像是无数的熟人一样,面对时似乎熟稔,分别后实在疏离。他也只是和我萍水相逢的校友,除却课堂上关于错题的探讨,现实中偶尔半真半假的同学老师的小八卦,其实还是相对无言的时候更多。
      我们的交集——在我的记忆里,他在我的记忆里,那就是我们唯二算得上相谈甚欢的场景了。甚至不如说,那就是我们唯二能说上话的时候。
      所以我忘记了裴回,我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我连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都快要记不起,遑论裴回。
      我再次给裴回的那位旧友发去讯息:
      “同学,你知道裴回考上哪一所大学了吗?”
      我时不时对着手机戳戳看看,对方久久未回。
      夜深了,我等得犯困,忽然手机里冒出一条消息,点开却发现是大学同学的朋友圈。
      是聚餐的合照,我点进去一看,发现是班上的部分同学们,和我不熟稔。
      我并不合群,性格又颇有些孤僻和社恐,游离在人群之外。不怎么交流,绕着人走,甚至有点恐惧上课时坐在人群中间。我总想坐在教室的最后排,不挡住任何一个人,不打扰任何一个人。因此几乎没有和谁产生过多的交集,不邀请我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习惯性地点了个赞,也就弃之不管了。
      我从书桌上搬来笔记本电脑,盘腿窝进沙发里,找到高中的官网,试图在铺天盖地的活动消息里找到当年给裴回拍的采访。
      五年前,五年前。
      不,更早一些,六年前。
      我毕业后,学校换了新址,旧址推倒了重修。官网的底图倒是没换,还是原本的校门风景照,只是最新一次运动会的报道里,拍摄的背景板操场不再是那个全长两百米的磕碜小地方了。
      我遍寻不得,忽而想起那次采访那是高一的事情,懊恼地一仰头,于是继续往前翻找着。
      等到终于翻到我高一入学那一年的运动会讯息,反复看了数遍,也没有看到一点关于裴回的事迹。
      我于是又去找那段宣传视频,找到后趴在电脑前一点一点看,也没有找到裴回。
      裴回就像是一个梦一样。
      我的腿盘久了有点麻,下意识看了看时间,发觉不过晚上八点,于是在万般踟蹰之下,还是压不住,给之前联系我的班主任老师发去消息:
      “老师,您记得裴回吗?”
      对于这位老师,我的记忆并不完全算好。隐约记得,高一时候,我曾经参加过他组织的诗社。虽然我只参加了半年,就不了了之了。老师看起来古板又严肃,相处久了,才发现他实际上风趣又可爱。但是高二开始,我成为他的学生。我实在是个差生,老师一开始还会半开玩笑地说我这次没发挥好云云,后来针对我的成绩,更多的只是一言不发。我越来越害怕他单独找我谈心,怕他语重心长,而我做不到,他会以为我没用心,更怕他沉默良久,最终一句话也不说。
      “方粼粼,学生的主要任务永远是学习,不能舍本逐末,知不知道?
      “你要好好跟英语老师道歉,跟她解释你英语不去背书是因为背不下来……
      “你还是要去背的,可以和老师商量一下,你实在不会背,我们就一段一段背给老师,好不好?单词默写也是,默不过关就要再去默一次,你不能不去,可以做到吗?”
      可以做到吗?
      我想不起来了。
      我开始害怕老师,害怕交流,害怕考核。
      所以我发完消息,紧张极了,手都在抖,缩在书桌前良久。直到我再次注意到亮着的电脑屏幕,我想了又想,不死心地又去翻当年评优的表彰。
      我迫切地想要找到裴回。
      这次我看到了,他随着年级前十们一同举着纸质奖状,站在国旗下接受表彰,面无表情。
      我看着奖状就开始笑:对嘛,这才是裴回。
      我又想起班主任老师的叹气,他看着我,镜片下的眼睛里是失望,我于是对自己也失望起来。
      我慌忙回神,把湿润的眼睛眨眨干净,重又看向那张照片,疑惑:
      这才是裴回,真实存在的裴回。可他为什么不笑呢?
      我望着那个面无表情的裴回,虽然快要眨不掉眼中弥漫的水雾,但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明明在我的梦里还有两个小虎牙呢,装什么酷。
      照片里的阳光很好,照得每个人都熠熠生辉。我无端想,长大后的裴回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会和照片里一样板着脸吗?还是我记忆里和梦里那样意气风发?
      我笑了好一会儿,再看照片,角落里还有个微笑的……我?
      我一愣。
      照片里的我穿着校服的那套礼服——我曾悄悄托母亲去帮我改成了合适的腰身——别着蠢得不行的红绶带,挺拔地站在主席台上,站在话筒旁。捧着合上的文件夹,正歪着脑袋笑,为年级前十鼓掌祝贺。
      我惊呆了。
      我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茫然地在房间里踱步。
      不对啊,不对啊?
      “方粼粼,你上课困就站着听课,不要睡觉。”
      “方粼粼,不要跟旁边同学聊天,看黑板。”
      “方粼粼,这道题我讲过多少遍了,全班就你还错。”
      “方粼粼,你跟老师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比较大,没关系的,但我们不能放弃学习……”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的记忆被日复一日的测试塞满,被一层又一层的灰心丧气死死捂住。我对于我的高中,甚至我的大学,仅剩下偌大的“学渣”二字,牢牢地压在我的肩膀上。我再怎么想,再怎么回望,也只能在记忆里翻出一堆怎么也解不出的题目,只能想起看到考试成绩时候的号啕大哭,只能记得上课被老师一次次点名起来做不出题的羞耻和尴尬。
      我的青春死白一片,是劣质的纸张和油墨味的考试题,泛着挥之不去的、永恒的潮湿气味,堆满了整个房间整间教室。
      还有无数失望和沉默的眼睛。
      ——我真的曾经,优秀过,吗?
      我想得脑袋都痛了,却只能记得压抑的班级、闷热的晚自习、满黑板天书一样的知识点,和教室最后一排我永恒不变的座位。
      那是班主任老师亲自询问我,能否搬到最后一排,为看不见黑板的同学让位置。他觉得很抱歉,我也觉得很抱歉,我觉得我不应该在我的位置上。
      好在我视力一直都好,因此虽然个子不高,但我还是答应了。
      两年以来,我的目光一直一直,从最后一排的角落,茫然地望向全班奋笔疾书的同学们。
      我不难过,我只是无措。
      我已经是差生了,我得允许别的同学做优等生。
      我是差生。
      于是昨晚的那场梦境里,裴回突兀出现在我的梦中,牵扯出那些惨白纸张之外的东西。那些玩笑,那些鲜活的场景,让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我的记忆是否真的出现了差错。我不知道算他作我的回忆还是幻想。
      可我是窃喜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不可置信地将它放大。时间久远,图片的清晰度有限,我看着我的脸慢慢模糊成马赛克,慢慢面目全非。我眯着眼睛看啊看,迟钝地想:
      这可是我啊,这怎么可能是我啊。
      我站起身,站到镜子前,面对着我自己。
      镜子里的我再普通不过,面容疲惫,目光呆滞。
      可我是窃喜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慢地伸出一只手,撩起我过长的刘海,学着那张照片里的我,把发丝撩上去,只留下额角一点点。把我披散的头发,扎成那张照片里的高马尾。
      我没有皮筋,只能一直举着手,我目睹我自己的笨拙。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太自然。我于是想了想闺蜜江年给我讲的笑话,真情实感地笑了起来。我于是发现我和当年的我的相似性,可我的视线却在慢慢模糊,于是镜子里的我也变成了马赛克。
      我一看到那张照片,我就想起来了,我确实曾经站在主席台上主持升旗并演讲,因为春寒料峭又为了好看穿了礼服,冻得直打哆嗦,还把背了一个星期的主持词背忘了一段。念到裴回的名字,我先乐了好一会儿,还颇为调侃地瞟了一眼正站在台下等候的裴回。裴回正站在队伍最前,也离我最近,见状冲我笑着比了个“耶”,笑得我险些忘翻稿子。等到颁奖,我还要颇玩笑地祝他恭喜恭喜,裴回也不生气,还道同喜同喜。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把自己活得灰心丧气。
      我明明窃喜,却还是免不了难过起来,那些美好而鲜活的时光,那个也许曾经熠熠生辉的我自己。
      而我再也回不去了。
      “嗡——”
      手机振动了一下,我用纸巾捂了捂眼睛,走过去看,却是刚刚那位发了朋友圈的大学同学蒋娉。我隐约记得她是尤其开朗活络的性格,天生像一团狂风,助燃所有热烈的火,乐于参与各项活动,几乎每一年晚会主持都是她。恰巧的是,她和我也同属一个校级组织,我在校时唯一参加了校文艺部的宣发组。
      她在宣发组的微信群里圈了所有人,还发了个数额不小的红包,大约也知道人情渐冷,不如有利可图,附言是:
      “各位节日快乐!我按照之前的约定,已经往大家填给我的地址邮寄完所有礼物了哦!别忘了查收。”
      另外她还尤其认真地表示,如果有人有搬家的计划或行动等等,记得小窗联系她。
      我一愣,忽然想起在临近毕业前被她小窗发了一个小表格请求填写。我本来怯于参与,但她实在真诚,没能拒绝掉。
      我点回和她小窗,看了看那个活动,她表示自己会根据对同学们印象写赠予的信件。
      我刚想回复感谢,就见老师发来了回复:
      “方粼粼同学,你还没有休息吗。你突然问起裴回同学,老师一下子没有想起来。帮你问了一下其他老师,才想起他是理科二班的同学,不爱说话,是个挺独来独往的男生。”
      “不过老师看了我们诗社以前出过的小诗集,他的诗写得还不错的。”
      诗?
      对,我记得我曾经参加过学校新建的诗歌社团,每周六下午,和几位同学一起讨论现代诗歌,偶尔还会自己写一写,最后所有同学的诗都被老师收集起来,自己打印成一本诗集,存放在老师办公桌的抽屉里。我在诗社向来坐在教室第一排,骄傲于自己的笨拙文字。现在想来,应该是没有回头看见坐在后排的裴回。
      诗社成立于我的高一甫一开学,看来我和裴回要在我的记忆更早就遇见了。
      我忽然想问问老师,我是不是写过诗,又觉得这样问不妥,改为问有没有我写的诗。
      我当然是写过的,但时间已经太久了,我写过太多东西了,我已经记不得我写了什么,是不是拙劣又自大。
      我斟酌用词,在聊天区把一句话打了又删,反复数次。
      老师却先我一步发了消息:“找到你的诗了。”
      我忍不住坐正了一点。
      老师发来一张稿纸的照片,还有拍摄的一张打印纸。两张上是同一首诗,现在看来无比拙劣的诗,甚至说不上是诗,只是几句话,拆成了参差的几行。
      又是两张照片,这次是裴回的诗。
      老师发来文字:“这一册都是联诗呢,另一册在学校,明天拍给你吧?”
      我连忙谢过老师。
      ——你说,这叫什么诗。
      我那时候的字真不好看,小,歪斜,笔划无力,不成章法。喜欢把每个字都写得很独立,字与字之间隔着老远。
      裴回的字算得上秀气,他写字有很另辟蹊径的连笔,像是作画,有着独特的呼吸。
      他的诗文在正式排版中恰好总在我的下一行,于是我们联了一首诗。
      我写:
      “还在空想,
      “那清凌凌、苦萧萧的月亮;”
      他写:
      “还在张望,
      “那浮光跃金的海啊;”
      我写:
      “还在沉啊,
      “那永恒不灭的诗章;”
      他写:
      “而我在遗忘,
      “遗忘那月亮。”
      隔了两行又是我,但是老师的照片里这一句被反光完全遮掩了,看不清。
      而后又是裴回的,他的一句被分隔到了下一页,于是也不知道前文后续,大概是结语:
      “那裴回的、空明的月亮。”
      好笨拙的文字啊,无厘头的,不成文的。
      幼稚的,自以为磅礴的,
      我们。
      ——果然是黑历史,只知道堆砌辞藻和意象,掉进书袋里,于是干脆就这样乖乖躺着。
      我傻乐起来,笑得肚子疼。
      而后我忽然后悔,我怎么把裴回给忘了。
      我拥着被角,看着发光屏幕许久许久。
      我于是忍不住,再次给裴回的朋友发去消息:“您之前说,裴回总是突然做决定,我有点好奇。”
      他的朋友大概是睡了,依旧没有回复。
      我才意识到,夜已经深了。
      我于是预备入睡,然而我还是辗转反侧,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机,在搜索页面输入了裴回的名字,也不出意料的一无所获。
      我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底竟然在可惜。我以为这样一个明亮的人,不至于佚失在茫茫人海中才是。正当我准备退出网页时,却忽然在词条最底瞧见一个微博号,是我曾经默写错的那首诗。
      “可怜楼上月裴回”。
      应该有很多重名吧,我想,不一定是他。
      可鬼使神差地,我像是忽然间抱有了五年来都不曾有过的侥幸心理,一边否认一边飞快地点进了这个微博。
      微博的主人很少发什么东西,近四年年来只有四条转发和一条系统的生日祝福,再者就是一张灯光大亮的模糊照片,也不知道怎么就激动成这样,手都抖了。
      我在意的却是,这四条转发竟都是源自梧城师大的官方号发布的消息,有关一场跨年晚会。
      巧合的是,我毕业于梧城师大。
      更巧的是——
      我点开其中一条转发,看到文案里清晰列好的主持人名单,第一女主持的名字赫然在列。
      可那天她因病缺席,是由原本作为替补的我,被临时选去救场。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裴回,如果是,这简直巧合地让人惊讶。
      但我却没有去纠结这个,反而再次藉由此,返回去批评自己的不严谨。
      ——我曾说我在大学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趣事,其实是有的。
      作为校文艺部的成员,我曾主持一场梧城师大的跨年晚会。
      我披衣起身,从旧物中翻找出一张光盘。其实我没有可以播放光盘的器材,现在科技除却存档也很少使用光盘来作为载体,但我还是翻出了它,并搁置在桌上。
      我没有去看,因为我记得。节目原定了四对主持,于是也有我的名额。但直到最终审核时,节目删减,主持人于是从四对删为两队,我因身高被筛下。我虽然失望,却没说什么。然而临近节目开场,我自习时忽然看到原定的第一女主持在群里的请假消息,还有组长在群里问谁能够顶上。尽管我四年来都处于恨不得躲着事情走、总觉竞争这事与我无关的摆烂情绪中,此次也冲动了一会,主动请缨,只是服装来不及重订,词也要现背。
      ——我在后台茫然地踱步,把开场白在心中飞快地默念了一遍。
      架设摄影机的组员们见我走来走去,故作严肃地递了个云台,假装是话筒,采访我:“方粼粼同学,请问第一次做晚会主持,有什么感受?”
      我也一本正经地接过并绑架了云台,作势要撕票:“感谢各位老师的提问,这可比高考紧张多了!”
      我们都笑。
      很快,观众按序进场,我们最后一次对了节目单和流程,灯光和音乐也都就位。
      我有一点点怯场。
      我那时候完全不记得自己并非第一次作主持,也是这样冷的天气,穿了礼服裙,双腿都是僵的。直到和我关系不错的另一位女主持——我想起来了,是蒋娉——在我身后轻轻地拍了拍,而后缓缓一推。
      音乐到节点了,灯光迎着向我移来。
      我匆匆地踩着不合脚的高跟鞋上了台,险些被音响的线绊倒摔在台上,好在我走稳了。
      我和我的搭档自我介绍,临时背的词一句也没有忘。
      眼前灯光大亮,我看不清任何一个人。
      也没有人看到漂亮的礼服裙在我背后夹了一整排的夹子,而我说完后退场,紧张而雀跃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欢迎欣赏下一个节目,由‘草莓沙冰’乐队演奏的:《月娘总是照着我们》!”
      ——我的记忆慢慢地一块一块被补全,那些模糊了的记忆都跳了出来,小声地、爱惜地、调侃一般地对我说:
      “方粼粼,你怎么把自己活得灰心丧气的啊?”
      我扑在被子里打了个滚,把自己卷起来,慢悠悠地睡去,最后的思维居然是这次主持可比我高中时候的那次好多了。
      可是,我又想起了那张照片。
      ——裴回为什么没有笑呢?
      我忽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想,我几乎被自己吓到了。
      我担心裴回曾被孤立。
      我被自己的猜想吓得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想要去记起一位本已经被我忘却的校友对于我已经算是难事,何况是有关他的前因后果。只是细细回想来,不知是我多想,抑或成年人的多疑,似乎又觉得裴回也许不想我想象中那样快乐,一身阳光。
      就例如他总是爱坐在角落里,于是应邀来我们班上课也是和我一同窝在后排说悄悄话。
      再例如他也很独来独往,不太说话,想来高二学期将尽,才见到他和班上的另外几位同学交谈一二。
      而且……
      而且我忽然想起我们的初次见面。
      他受了伤,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直到我来。
      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为什么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着呆,涂了碘酒就算处理完了伤口。
      也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为什么替了两个人的跑,奖状都是领奖前改的名字。
      因为我们也不算是朋友。
      ——万一呢,万一真的是呢?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一方面觉得这像是个诅咒,似乎唯恐年少时认识的人过得不安生。一方面又后悔,万一是真的呢,如果当时问问他呢,如果当时帮帮他呢?
      可我再也回不去,于是也再问不出口。
      我所在的高中其实极好,算得上数一数二,不至于因为名额等而勾心斗角。但因为高考的严肃气氛,大家还是不免紧张。在许多时候我抬头茫然四顾,都能看到身边同学埋头苦学,面容僵冷。
      我那时总觉得周遭冷漠,我又是唯一的差生,找不到出路。
      其实近几年忽然和几位老同学谈及往事,才会忽然想起那时候他们也是善良可爱的,无意识帮助我许多。
      我寻找了有关他的表彰,才察觉三年来他几乎没有在领奖时笑过。我疑心也许是少年人的装酷,但又担心那时候他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推己及人,我后悔从没有追问过。
      因此我也无法知道,裴回没有笑的缘由。
      ——可如果我回到那段时光,我真的会问吗?
      我走回床铺,却不小心踢翻了翻阅的纸箱。里面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随着一打作文本翻倒出来。我恰好睡意不浓,捡起本子逐个翻阅,嘲笑自己当年卖弄文字的模样。
      直到我打开信封,看见里面成堆的便利贴小纸条。
      我停住了。
      我把它们全倒出来,一张一张翻看。
      都是课堂上写下的对话,字迹分属各个同学,我俱已忘记归于哪位。又因为不记日期时间,难知顺序也难知前因后果,只是天南地北的谈说,偶尔还有关于老师同学们的“一手资讯”。
      甚至还有几篇故事接龙。
      但我借助老师发来的诗章,认出了我的笔迹,和裴回的笔迹。
      我写:“你觉得我演讲那一段帅不帅?”
      他写:“帅,但我更帅,我可是有奖状拿的!”
      ——这是我主持那一天的纸条。
      我继续翻阅。
      我们也是天南地北的聊,很中二也很好笑。偶尔也会谈及梦想,我居然还说过“拯救世界”这样的雄心壮志。
      裴回的理想居然是成为游戏设计相关从业者,颇有些叛逆。
      我写:“听说把爱好当职业会很后悔的!”附加三个加粗感叹号。
      他写:“那就等后悔再说吧!”附加一个简笔画鬼脸。
      而最后掉出来的一张,却是裴回抄录的一首小诗。
      是很熟悉的句子,我们联的诗,补全了空缺的所有句子:

      还在空想
      那清凌凌、苦萧萧的月亮;
      还在张望
      那浮光跃金的海啊;
      还在沉啊
      那永恒不灭的诗章;
      而我在遗忘
      遗忘那月亮。
      还在空讲
      那不死的、不落地的太阳;
      还在张望
      那黎明将至的海啊;
      还在沉啊
      那烧尽了、挥尽了的诗章;
      而我在遗忘
      遗忘那月亮。
      月儿啊 月儿啊
      你在哪儿啊 你在哪儿啊?
      它渐渐地忘
      忘了自己也忘了远去的月光。
      月儿啊 月儿啊
      我要找一场梦啊 你能淋湿我们吗?
      它粼粼过吗?
      那裴回的、高楼上的月亮。
      那曾经的我啊
      那曾经的我啊
      它粼粼过吗?
      那裴回的、空明的月光。

      我想,这是多么不知所云的句子啊。
      可这也确实是我记不清的我们,曾经的我们。
      ——还需要问吗?
      我一方面后悔遗忘而遗憾,一方面觉得终究无法回溯。况且我们当时不算难过,现在也不必怅然若失,辗转反侧。
      我大骂自己的矫揉造作。
      如果哪日同学会我们重逢,也许均早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我想,我也许会问问他。我又想,我永远也不会问他的。
      但我希望我们重逢时,他依旧如我的记忆里那样。
      因为作为短暂的朋友,我只祝福他熠熠生辉。
      那都是回忆啦!那都是过去啦!
      ——那都是我们啊。
      我于是睡去。
      我什么也没有梦到。
      ……
      晚睡的坏处当然是晚起,我惊醒的时候还很懵。
      闹钟居然没有响!
      完了,要迟到了!
      手机里消息满满当当,我急匆匆地收拾好自己,跑下楼,一边还要闷着头回复老师的盛情邀请,答应他过几天一定回母校看看。
      风呼啸进楼道里,把我的衣角吹得都抖动起来,仿佛是在向着什么招手一样。我却无暇压一压它们张扬的边沿,只能快速地敲出尽可能得体的回复。
      于是我也无暇顾及眼前环境,在街道拐角,和一个人撞作一团。
      我吃痛地捂住额头,慌忙看过去:“对不起对不起。”
      他捂着下巴一愣。
      我也愣住了。
      因为那是裴回。
      他笑了起来,正好在阳光里,正好和我模糊的记忆一般无二。
      裴回笑得眉弯眼弯,也露出了他的小虎牙。
      他大声喊:“早上好,方粼粼!”
      我也跟着笑起来。
      裴回不知道,我的手机上,他的好友刚刚回复了我:“他考去梧城师大了,我记得好像和你是校友来着,原来你们从来没聊过这个啊?”
      我惊讶起来:“我居然从来没在校园里遇到他。不过师大有两个校区,分别在城市的两端,看来他可能在另一个校区哦?”
      裴回的好友颇为赞同:“对,他在新校区。说到突然做决定这个,他有一年说想骑行去你们老校区看跨年晚会,因为走错路差点骑去别的城市!我真是服了。”
      我一瞬间忽然想起,那年晚自习之前,大家都冲向食堂,我则等待裴回赴约。
      那时快到冬日,天色已晚,唯有教室和走廊灯火通明。
      忘了长相和姓名的同班同学提醒我别忘了出门关灯。
      我应声。
      而这时,裴回在后门大喊我的名字。
      “晚上好,方粼粼!”
      我蓦然回首,望见他在窗外看过来,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居然在玻璃上哈了热气,给我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笑脸实在没什么美感,但是恰好我们教室在一楼,又恰好操场暖色的明灯照过来,如月色如星火,恰好映亮了那个笑脸。
      还有笑着的裴回。
      它过于明亮了。于是在我的视觉暂留里,永恒出现了一个简笔画笑脸一样的斑,紫红色生成又湮灭着。
      而现实中,长大了的裴回正披一身阳光看向我,作为校友恭喜我考研成功。他则惊讶地得知我的住处,并告诉我,他就是楼下新搬来的租户,正在附近的游戏公司工作。我于是看了看他的工牌,笑说同喜同喜。
      我果然什么也没有问。
      我忙着去兼职的地方,他也着急忘在家里的文件,于是我们挥手告别。
      擦肩而过时,我向前加速跑去,忍俊不禁。
      ——我忽然知道了。
      是的,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但我并不为了这个难过,因为月娘总是照着我们,我们永远明亮。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娘总是照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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